沈洛不想吃饭,独自坐在走廊护栏吹晚风。
一天之中,只有此刻才属于她自己。
她思考很多事,然而最终都会回到飘浮在碧湖水面的小人儿上。自秦洵殇折,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有穷、南嘉、晋、燕、宋、姚…”她回忆秦洵稚声稚气背诵中土国名的场景,世间不乏美好的事物,只是都不能长久。她想到一些人事,不免叹息。
天不知不觉暗下来,院里十分安静。她能听见落叶、蝉鸣及远处的吹哨声。树上的虫依旧很多,一条条卷曲的虫由细丝垂挂空中,沈洛左躲右闪,一路蹦蹦跳跳出庭院。她刚到门口,就撞见白天小吏。
小吏身后站着一位穿素色罗衣的公子。
公子温文儒雅,主动介绍道:“在下宋希,见过姑娘。”宋希说他得知小吏言语冒犯沈姑娘后,十分忐忑不安,定要亲自前来向她谢罪,才敢下山返家。
沈洛本来就没有生气,只是不想破坏规矩。虽然她在宣室殿当差,但不过是名宫女。若有人知道她利用职务之便帮贵族做事,会给她带来很大麻烦。她还有重要的事做,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沈洛听宋希言辞恳切,始终无法表现得过分冷漠。她回答时声音甚至有些软糯说:“没事,只是上香的事不归我管。”她向宋希点头致意,匆匆离开。
‘千万不要追上来,千万不要追上来。’她在心中祈祷。
“诶!”她低头急走,转向时猛地撞上一人,那人发出轻声感叹。沈洛抬头发现,竟是白天那位失礼的贵族。她顿时吓得不轻!
沈洛连忙跪下道歉,心里却在纳闷‘这么晚了,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留在这里做什么?’
“没事,没事!”年轻男子让她起身。他发现沈洛脸色苍白,好奇问:“你怎么了?”
沈洛竭力保持镇定,若她高呼附近的侍卫定会将他拿下。她仔细观察年轻男子,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
他是百花宛让她等候那人?
那天太过特别,以至于她印象深刻。当时他同友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如今两年过去,年轻男子长高晒黑不少,但眉宇间的神态没有变,宫里没有人会对她如此友善亲切。
“是你!”沈洛惊讶说。
“没想到两年不见,你已经成为宣室殿的执印宫女!”年轻男子笑说。
沈洛实在没听出他话里的夸奖意味,相反琢磨出几分讽刺。‘真是个轻浮的贵族子弟!’她暗自生气。
“天色已深,公子为何还留在此处不归?”她略微提高音量问。
“今天是你设计让德妃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赞许说。
沈洛之前接过官员关于西长廊虫太多的投诉,她还特意跑去问云思堂的方士该如何处理?方士说打开鸟笼,让朱雀清理。她对朱雀何时出现是心知肚明的。
沈洛不予理会,转身离开。年轻男子追在她身后说:“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沈洛担心甩不掉他,往内院走。
先前门口值守的侍卫竟都不在!
她四处张望侍卫的踪影,年轻男子也跟着踏进来。
沈洛发现他胆敢进入内院非常生气:“这是皇上…”她话还没说完,年轻男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神情严肃,手上的力道也很大,沈洛还来不及挣脱,年轻男子拉着她就跑,躲在两侧树丛企图包抄的黑衣人扑了空,紧追二人。
沈洛一路踉踉跄跄,踢中地上尸体险些摔倒。年轻男子一把拉住她,躲在石景背后。
“刺…刺客!”沈洛结结巴巴压低声说。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行刺皇上。“嘘!”年轻男子比手势让她安静。他折断一根树枝握在手里,精神高度集中。
一、二、三…
黑衣人绕过石景,年轻男子拿树枝刺向对方腹部,速度非常之快,黑衣人下意识以为是剑侧身躲避,年轻男子转瞬夺取黑衣人的长刀,又奔向靠近沈洛的黑衣人。他一人对付三名黑衣人不落下风。
咻~!
银光闪现,年轻男子背部中了一箭。
站在静室门口的黑衣人头领拿机弩对准年轻男子。他脚边有两具扭断脖子宫女的尸体,静室大门敞开,里面灯光明亮。
沈洛尖叫声尚未发出,就被一名黑衣人强硬捂住嘴巴。年轻男子见状弃刀就擒,眼中充满怒意。
黑衣人押解二人进静室,拿机弩的头领吩咐沈洛说:“将暗室门打开!”
沈洛哪里知道什么暗门?即使知道她也不可能说,那可是灭族的重罪。黑衣人拿刀架她脖子上,并轻割皮肉以示警告,颈项留出的血像挂线红珠。
“我…我说!”年轻男子说。
黑衣人们转而看向他。
年轻男子双手绳索被解开。他望了一眼门,三名黑衣人挡在那,。他走向经书架,整理书架上倒落的书籍。
他先将其中七本经书放在最顶层,地下传来机关转动声。黑衣人们欣喜,然仍不敢掉以轻心,紧接着他将第二层的书全部腾空,地下又有什么松动的声音。
“还差一步…”年轻男子手拿经书问黑衣人头领。“密室打开后,你肯放我们走?”
“.…..嗯!”头领说。
“先让我们站在门口,我再告诉你们如何打开。”年轻男子进一步要求说。
头领桀笑。“你们跑了怎么办?”他说。
年轻男子说:“……那你们先放她出去,我留在这里。”
沈洛听闻这话惊讶不已。‘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通风报信?”头领说。
“你们还怕死?”年轻男子讽刺。
“那等放了她,你又不肯说…”头领说。
“换岗的侍卫就快到,你们总要赌一把。”年轻男子说。
黑衣人彼此眼神交流,将沈洛推至门前威胁道:“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立即将你射成刺猬!”
沈洛在黑衣人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静室。她背部发麻,不知几时会挨上冷箭?‘求救…求救…’她拿捏尖叫时机。‘要是院子里还有潜伏的刺客该怎么办?’
不管啦!年轻男子让她出来,肯定是为了让她呼救。要是皇上出事,她的家人及年轻男子的家族都活不成。
“救!”她飞也似的奔跑呼救——“啊!”静室传来男人的声音。——“驾!”。
“救驾!”她拼命喊道。
外边走廊的铃声拉响,没过一会儿,整座云思堂的铃声都在响。
沈洛跑到门口,意外自己竟然没有中箭。她往回一看,静室里的人都不见了。
‘难不成那个傻子真带他们去密室?’她心里叫苦,不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声音。‘不行!’她想。要是年轻男子真带刺客下去,她是没法自证清白的。
沈洛赶紧跑回静室,果真没有人了。
‘怎么办?’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洛仓促复原年轻男子摆放经书的位置,可是最后一步该如何摆?她摸了摸第三、四层书架,第四层木板灰尘有人拉动过的痕迹,她把手放在同样位置往外一拉。
“啊!”她瞬间掉进暗道。
二
暗门下方是一条宽阔通道,两边墙上的路灯已经被人点燃。
沈洛发现地面石板有血迹。‘该死!’她的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往前走,前面血迹越来越密集,她听到巨大的晃动声响。
通道左侧,一个悬挂半空的金丝网阻碍她继续前进。黑衣人都被困在网里,他们拼命挣扎,企图从里面出来。年轻男子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喘息,他背上的箭伤留了一地血。
“你怎么也下来了?”年轻男子惊诧道。
沈洛找准机会跑到年轻男子身边。“你竟然真把他们带进密室。”沈洛说。“要是出什么意外,我们两家人的脑袋都保不住。”
年轻男子不禁好笑。他这一笑伤口疼得更厉害,动作也变得迟缓。沈洛脱下外衫替他捆扎伤口,同时拿绢帕给他咬住。“我宁愿死在刺客手中,也好过在刑场看家人绝望的眼神。”
“他们现在都在网里呢!”年轻男子打趣道。他面色惨白,右手紧握沈洛给的绢帕。“不过他们有刀,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割开。”
“你是怎么做到的?”沈洛仔细观察金丝网说。
“方才你叫太快,我只好拉开暗门跳下去,吸引刺客注意。”年轻男子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在讲述经过。“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侍卫很快就会到,不得不跟我下来。密道一片漆黑,我憋气躲在机关这里,”他指了指他头顶上方的烛台。“等估算他们走到陷阱位置,再扳动烛台一网打尽。”
沈洛不由得钦佩他。年轻男子扳动烛台时机稍微不对,就会有杀生之祸。“皇…皇上呢?”她紧张问。
“就在那扇门后面。”年轻男子指了指前面的石门。
“别想!”年轻男子看穿她的想法。“门一旦从里面上锁,外面的人是绝对打不开的。”
“云思堂三间静室的暗道是相通,他现在应该走往另一间静室,所以即使你不呼救,护卫很快得到消息。”
“那就好。”沈洛稍感安心。“我们就在这里等?”她问。
年轻男子点头。“我们可以打个赌,看是侍卫先下来,还是刺客先破网?”他玩笑道。沈洛捆扎伤口有些用力,他打开手帕转移注意力。“你刺绣技艺更纯熟了嘛!”他夸赞道。
沈洛愣住。‘他怎么会了解?’
她再度端详眼前的男子。
当年她只在树上遥见过白衣少年一面,对他的相貌看得并不真切,但对他的身形、气质有一定印象。白衣少年病弱消瘦,为人愤世嫉俗。而眼前这位年轻贵族身强体健,皮肤有阳光的色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且他说话平和,情绪稳定,即使受了重伤,也处之泰然。
‘他们会是一个人?’她在心中产生疑问。可年轻男子说的奇奇怪怪的话,不是其他人能知道的。
“你终于认出我了?”年轻男子感慨道。“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沈洛难以置信,眼泪不止的往下落。“诶…诶…你别哭啊!”年轻男子说。
“可是…可是你…”沈洛断断续续说。
“当年我指责皇上那番话很快被有心人上报,大司空亲自押我去宣室殿请罪。他们商量决定将我送去莫虚反省,因为太过仓促没能同你告别,只好请求大司空帮你换份工作,最好是能学针线刺绣的,千万别将你再送回原来的宫院。”
沈洛瞪大双眼,仿佛在说竟是你送我去纺绩房的。
“后来我又托人给你送信,未料被德妃发现直接杀了传信的人。德妃向来厌恶肯亲近、帮助我的人,我担心你会有事,只得请大司空暗中照看,不敢再与你联系。”
“两年前,我陪五哥回来悼念郑氏,几番打听得知你在百花宛,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事情经过,五哥就拉我去见德妃,结果又同她发生争执,皇上听闻立马送走我和五哥。唉,连番失信于你,实在抱歉!”他说。
金丝网破开的声音。
一名黑衣人从网里挣脱出来,举刀朝他们走来。年轻男子立即熄灭头顶油灯,通道其他位置的灯也跟着熄灭,整个密道归于黑暗。
两人屏住呼吸,小心移动位置。对方也很谨慎,举刀挥砍试探。又有几个黑衣人从网里出来。他们高声呼喊同伴以确认位置。沈洛心想离死不远。
凉风袭来。
年轻男子借一闪而过的白光夺走黑衣人的刀,远处几支冷箭射来,他拿黑衣人挡住箭,脚步声逐渐靠近,黑衣人在呼唤同伴。
忽而有人发出恐惧的叫喊声,他们之间打斗起来。
通道再次明亮。
一名折冲府的士兵将数名黑衣人砍翻在地,地上是血肉模糊、残肢横陈,只剩黑衣人头领还在喘息。“留住他的性命!”年轻男子急忙说。
头领受伤的手腕企图扣动机弩。
士兵一刀刺穿他的颈项,鲜血喷溅盔甲。“不好意思!”士兵冷酷笑道。他脱下沾有血迹头盔,那张脸几乎是沈洛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