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撒娇半天,希望母亲改变心意。在婕妤面前,秦宜是个非常温柔可爱的少女,眼中透露出无邪纯真。沈洛意识到皇家的可怕之处,即使面对的是亲生母亲,公主也必须隐藏自己性情。那皇子又有几分真呢?
婕妤不为所动。沈洛见公主在欢快情绪下,越发躁动不安,眼神中偶尔闪过凶光。
她上前说道:“听闻冬城新引进一批鲛人,落泪成珠,且能织绡,很是新奇。”
“是啦!”公主接过话。“我想去看看嘛!”
“鲛人有什么好看的?”婕妤笑道。
自七年前,诸夏与幽州开辟新的贸易路线,幽州的商人经常会带一些奇异生灵到诸夏来贩售。然而,不知是不是水土不合的缘故,异域生灵进入诸夏境内,很快就会死亡,最长活不过一月。最初两年,宫里每月都会有新的奇异生灵可看。皇帝还特意修建山海园,供这些生物暂住。宣妃不喜欢,认为残忍。大臣也上奏说,在宫中饲养这类生灵会引起百姓不安。皇帝便停止。但私底下,这类交易还是很多。
“听说这次进贡的鲛人长得特别美丽。”公主宜说。她突然灵机一动笑道:“人都说宣妃娘娘有非人的美貌,我倒瞧瞧是鲛人好看还是宣妃娘娘好看。”
婕妤冷笑。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婕妤终于松口。
“小洛也跟着一同去凑凑热闹。”婕妤突然看向沈洛。
“那是,那是!”公主宜牵着沈洛的手,欢快答应。
沈洛暗松一口气,希望噩梦就此结束。
第6章 红衣少女
一
出宫那天,公主心情看上去很好。
沈洛久违的笑了。这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出宫。婕妤特意让她好好打扮,不要丢结缡宫的脸面。皇子府建在冬城,那里贵族云集。诸如韩、熊、程、魏、崔、纪等世家,兴盛有数百年之久。府邸碧瓦朱甍,玉阶彤庭,富丽堂皇到难以想象。其中有不少人甚至嫌弃夏宫寒酸。府里婢女眼睛更是长在天上。宫里出来的贵人稍有不得体的举动,容易遭致她们编排。
沈洛的父亲就在冬城宋府做事。她的母亲也曾是宋府婢女,在嫁人后迁出冬城,负责打理宋家郊外的一处园林。沈洛自己从未进过冬城。
冬城以白石铺地,道路宽广,容得下八辆马车并驾齐驱。道路两侧皆是花圃,种植黑色玫瑰。围墙是墨绿色,没有丝毫划痕,光洁如新。屋顶瓦片是幽蓝琉璃,分别是各家的吉祥纹样。各处广场,有宾客聚在一起诗颂的,有演奏其他地方需要买票才能入场欣赏的乐曲的,还有玩杂耍的。驻足观赏的大多是放假的小厮、侍女,也有年幼的士族公子、小姐凑热闹的。
其中一处,展览着鲛人。
鲛人有各色头发,裸露上身与常人无异,蓝色长鱼尾。她们的容貌站在远处看,极美。而靠近又显得幽怨、狰狞。每一个鲛人被关在单独的水缸里。她们落的泪,一粒粒化为珍珠,堆积在缸底。有看管人拿出两个玉盘装珍珠,供路人拿去玩。前方公主的马车并未停留,让马车直接驶入六皇子府。后面坐着宫女的马车停下来看新奇。
“它们死后怎么办?”沈洛问道。
“当然是提炼出鱼油,卖给这些达官贵人。听说万年不会熄呢!”马夫答。
她说不出的伤心。其他人嫌没趣,让马夫驾车离开。
皇子府里,热闹极了。公主早早不见人影。她们这些宫女都有人招待。侍女带着她们四处转悠。新建的皇子府比不得那些世家府邸富贵,但各家公子都聚集在这里玩耍,奇人异士很多,书上的戏法,沈洛在这里见识一大堆。
下午,宫女们坐在走廊玩。走廊围栏外有流水的点心、酒水。有个衣饰华丽的人喝得糊里糊涂,竟然跑到沈洛跟前磕头,惹来大家一阵笑。
沈洛隐隐有些担心,府里这般没有章法,公主出事怎么得了?转念一想,公主又不是第一次来,加上身边有近身侍女护着,应该无碍。不过下次这类活动,她可不敢参与,免得惹祸上身。
晚宴,有不少人在打量她,不是友善的目光,眼神中充斥着诧异或是疑惑。
在上马车回宫前,秦纯找到她。他脸色泛红,满身酒气,态度却很正经说:“丫头,下次不要再穿这身衣服。”
‘是了,这是婕妤赏赐的衣服,即使经过司衣局改造,还是不适合她的身份。’沈洛觉得窘迫,那些人肯定私下讥讽她不知天高地厚。
公主走过来。她唤沈洛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回行路上,公主似笑非笑。等进入宫门,公主凝望红墙,冷冷说道:“想必你今天很是得意吧?”
沈洛惊惶。“我....没有”她声若蚊蚋。
公主继续说:“你这种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绞尽脑汁混进宫里图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别老想着飞上枝头,你不配!”她突然转过头,瞪视沈洛:“我都做得这样明显,你为什么还厚着脸皮呆在结缡宫?”
公主叫停了车。沈洛从车上下来。
“我要吹吹风。”她仓促解释完,独自绕进另一宫道,与大队分离。其他人只当沈洛是仗着婕妤疼爱,任意妄为。
二
路漫漫,其道寂寥。
天色全黑,沈洛才走到结缡宫外。宫门禁闭,周围一片漆黑,她心里也是。沈洛站在门前,没有力量支撑她敲门。她徘徊一阵,继续走,走到百花宛。
‘如此洁净的花,她又怎么配得上?’沈洛凝视山茶想。
幽深花丛中,似乎有人影在走动。据说这种血色山茶会使人产生幻觉,才另辟一处园地种植,她已经全然不在意这些,走到一个偏僻角落,倚在石床上歇息。
‘明天,真希望你永远不要到来。’她望着星空祈祷。此刻的黑夜,将是她最后的宁静。第二天她就要离开。她发誓要离开,绝不要再呆在结缡宫!接下来,无论她被分到哪个局所当杂役宫女,她都接受。她耳边响起双亲的抱怨。父母不谅解的话,她出宫就拿着宫女的薪资,另寻一地买间小屋,当个老女依靠纺绩过完余生。
虫飞薨薨。
“哎呀!”她拍打衣服上的虫子,不慎将虫子打死,胸前一小块污迹。这可是婕妤送的衣服。她立刻去找水井清洗。
井离石床不远,藏身在花丛中。若非上次她同婕妤来时意外发现它,她自己是找不到的。井旁边放着供宫人浇花的水桶,里面还有些水。可惜水里有漂浮物。
沈洛倒掉水,掀开井上的木板,惊悚一幕出现。她呆愣着,表情逐渐因惊恐而扭曲,井里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她立身飘浮在水面,头发凌乱,脸色鬼白,最重要的是她在月色下反光的眼睛瞪着沈洛。
沈洛吓得四肢发软,跪在地上往外爬。“啊...啊..”她有气无力喊,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得清楚。“来人!来人呀!”她重复喊道,声音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她陷入疑惑,井里是人是鬼?
她不敢再靠近井,努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沈洛浑身发冷,往主道上走,可惜腿发软不听使唤走不快。附近巡逻的侍卫路过,她听见整齐的踏步声,欣喜而又颤抖喊道:“救命!”声音破空。
侍卫赶紧下井救出红衣女人。她是那天询问过沈洛有关饮食问题的贵族少女。同时,她也是宣妃进宫前与前夫所生之女,姜婉。
侍卫见是姜婉,顿时惊慌失措。他们纷纷脱下外衣与姜婉取暖,还有人找来枯枝生火。姜婉在火焰映照下的可怖神色与她在井里时相比,好不到哪里去。她至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害怕,有一种超乎寻常冷静的镇定。在宦官抬着轿子来前,她只说过一句话:“我是看花时,不慎坠入井中。”
听见这话,沈洛抖了一下,内心极为恐惧。
姜婉搭上厚重的丝被,坐上轿子。在宫里寻找她许久的侍女已经赶来。她们各个惊魂未定。“她跟着。”姜婉指着沈洛嘱咐自己侍女。
第7章 第二章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一
整个燕歇庭里的人都忙碌起来。宫人将姜婉送进内院宫室歇息。太医早已候在那里。她神情依旧没有丝毫放松,目光森冷,警惕性极高。太医问任何问题,姜婉皆以“嗯”或“是”作为回答。
沈洛得知红衫少女真实身份时倍感震惊。有关姜婉的事迹,宫里无人不晓。
当年,宣妃与皇上在宴会上一见钟情,遂同前夫姜颖和离。姜颖黯然辞官,携女归乡。没过多久,姜颖染疾病逝,家中恶仆计划谋夺姜家财产。年仅九岁的姜婉暗中下毒,毒杀所有仆人,还拿匕首将策划者的脸割下来钉在城门上示众,自行到府衙投案。所有人都不相信是她一人所为,她把精心策划的过程叙述出来,引发全境轰动。宣妃娘家朝昌程氏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将她接回心都府中管教。
姜婉额头有伤,手臂上有极深的血痕,全身还有不同程度的淤青、擦伤。
“小姐可有看见凶手是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服饰锦绣的中年太监跪在床前问。他神色很是凝重。
“我是赏花途中,不慎掉入井中,没有凶手。”姜婉重申。她语气很是平静,不像是故意压抑自己情绪。“哦...手臂上的伤是我为防止睡着故意抓的。”她解释道。她的指甲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太监依旧不是很信她,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时,有个小宦官跟太监低语:“她是呼救的人。”
自姜婉吩咐自己侍女看着沈洛,两名侍女就寸步不离的跟在沈洛身边。姜婉侍女如同她本人,冷漠而严谨。
“是你?”太监问。他自有一番威仪。沈洛不敢与他对视,低声答:“是。”
“当时情况怎么样?”太监问。他时不时会留意门口。
“我...我...我”沈洛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那我们换另一间屋说。”太监说。
沈洛害怕。她担心自己说错话,盯着姜婉瞧。
“我...我当时衣服上有污渍,想打水......发现井里有人。我回宫晚了,进不去。”她急忙说,省去木板一事。
太监方要说什么,有人进来。全屋的人跪下请安。姜婉看都没看清,跟着跪下。
来得人是皇上。他相貌清朗,衣冠楚楚,体态维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尽管是深夜,他脸上仍没丝毫疲态。
皇上让众人平身。沈洛抬头,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整洁而冰冷,与姜婉气质特别像。皇上的目光短暂停留在沈洛身上,似乎有些惊讶。
他在听完太监的回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姓什么?”
“沈。”沈洛答。
他微微点头,不再关心。
“你没事吧?”他转而询问姜婉,语气客套而生疏。
姜婉平静摇头。
“是你自己掉下去的?”他又问。
她点头。
“好好休息吧!”他结束谈话。
皇上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太监、太医、宦官等人也跟着走。一时间,屋里只留下姜婉、看护侍女及沈洛。
姜婉突然歪着头,向沈洛露出一个笑容,非常慑人。
“今天的事就忘了,回去好好休息。”她吩咐道。
沈洛连忙点头离开。外面有些安静,宫道上也是。她没有看见护送姜婉进燕歇庭时的熟面孔,当差的宫人都焕然一新。她心惊胆战回到结缡宫。
二
结缡宫大门已开。沈洛没有和打算看好戏的人说话,匆匆回到自己房间。今天不是她值班,早上可以好好休息。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难不成姜婉想私下报复回来?’沈洛想不通。‘事情交给皇上处置不是更好?’
沈洛整个人在黑暗中打转,转呀转,眼前是金属色,忽然她急速下坠,噗通,浸入水里。水并不冷,下面是未知深渊。她不想下去,努力浮出水面,潮湿的气息。她在井底。
她的指甲很长,是深红色。努力,努力,她利用手指和膝盖缓慢往上爬,指甲弯曲,膝盖破皮,血渐渐出来,她感受不到疼痛,继续往上爬,终于离井口不足两米,她喘口气,外面是仙境才有的奇异色彩,她继续,一个看不真切的人出现在井口,石头向她砸来。她在坠落,而更为绝望的是井口被木板遮挡住。
她再次落入水底。这次,水草将她缠绕,往深渊里拖。
“不!”沈洛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她的头发。
花丛人影,不是她的幻觉。或许凶手没走,一直都在。所以她一掀开木板,迎来的是姜婉瞪视。她被自己的推断吓到。
她觉得后宫纷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阴森可怕,只想快点调到一个清静地方做事。
中午,结缡宫一如往昔。姜婉掉入井中这么大的事,没有任何人在讨论。整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吃饭的时候,大宫女们嘲笑沈洛昨天被关在门外一事,音量恰好是她能听见的程度。她突然觉得这些幼稚的欺凌和凌晨发生的事比起来简直是小打小闹,没有以往那样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