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剑,呜咽声没了。舞剑,声音又起。‘这么邪门?’他凝视着宝剑,持续的哭声,是人了。
男子随声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蹲在地上埋头在哭。
“是谁欺负你了?”年轻男子关切问。他将剑藏于身后。
宫女听见有男人的声音,惊惧抬头。她脸哭得通红,上面满是眼泪鼻涕。男子一愣,随即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他同情道。话音还未落,宫女竟起身跑走。
他哑然失笑,凝视斑驳的红墙,在思索些什么。
二
沈洛还是回到屋里,用被子蒙着头睡觉。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至天微亮,屋里宫女陆续起身离开,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两个时辰后,她悄无声息回到储衣室。大宫女一早去司衣局商量做衣服的事,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整座结缡宫安静到诡异。
她开始认真整理储衣室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并打扫。等她清理完,已经是下午。整间储衣室焕然若新,变得宽敞不少。
沈洛呆坐在席上一动不动,非常规矩。
‘如果我不说,也许事情能瞒过去。’她想。‘要是我争取到为公主穿衣,那么事情当场暴露的可能性就更低。’
她在想周全的计策。大宫女回来了,异于往常的沉默。或许是在司衣局受了气,也或许是昨天输了钱。她嘴唇在抖,话音几乎发不出来,断断续续才吐出几个字。
大宫女低着头在看目录。
“公...公主的...衣...服...坏....了。”她说坏字的时候,几乎不可闻。
“什么?”大宫女转头,没好气的看着她。
沈洛费了很大力气才向大宫女表达清楚意思。她眼泪盈眶取来下裳。大宫女很快注意到裙褶间抽丝损坏之处
“你走吧!”大宫女凝视衣服,没有看她。
沈洛呆愣住,不明白这个“走”字的严重性。
“滚出结缡宫!”大宫女突然抬头瞪着她吼道。
沈洛哭着跑出储衣室,冲回住的地方。她坐在床上哭。几个相熟的小宫女知道事情原委后,纷纷安慰她。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沈洛收拾好行囊,在小宫女的陪同下去训导姑姑那里。接下来她很有可能被分配去局所做杂役。
路上,她们正好遇见郑婕妤,旁边跟着秦宜、秦纯。他们去送秦恒回来。三人都穿着华贵的礼服,一踏入结缡宫,近身宫女连忙解下他们沉重、庞大的外衫。
以往沈洛见公主路过是不敢抬头的。这次其他人都低着头,跪在道路两侧。唯有她借由大树遮挡的优势,抬起头来。
公主宜容貌平平,身形淡薄,穿着刺绣精美且繁密的襦裙。她眉头紧锁,双目无神,似有心事跟着婕妤后面。
而皇子纯,相貌如同之前宫女赞美的那样英俊。他穿着深紫刺金圆领袍,器宇轩昂,恍若是画卷里走出来的神仙。
婕妤头上戴一整套华贵金饰,穿正红色绣有彩鸟的曳地襦裙。
等到三人进入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宦官才起身。沈洛从侧门离开。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叫住她。
“婕妤要见你。”宫女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转眼,沈洛来到殿里。公主宜已经回自己寝宫。皇子纯在与婕妤说笑。近身侍女小心翼翼将他们头上沉甸甸的冠冕、金饰取下,并重新梳理头发。两人见她进来,神色有所收敛。
“方才你哭红了脸,楚楚可怜看着我是为何?纯儿说他凌晨练剑,也瞧见你躲在角落哭。是谁欺负你?”婕妤问。
沈洛不答。
“所以你眼里只认大宫女,不认我们?”皇子纯觉得有些好笑。
“奴...奴婢晾晒衣服的时候,不慎将公主上巳节要穿的衣服挂丝。”沈洛带着哭腔回禀。
这时,一名宫女竟然端衣服来。近身宫女惊诧,很不想让她进来。皇子纯见门外的端衣宫女,吩咐道:“进来!”
“还以为是多严重,不说我都没看出来。”皇子纯起身检视衣服。
婕妤没好气看着他。
“但是错就是错,罚她半年薪俸好啦!”皇子纯回过头对婕妤说。
“她是你府上的人?”婕妤质问。皇子讪讪。
婕妤接过衣服,审视破损的地方。
“怎么这般不小心?”婕妤声音轻轻的,然而没有丝毫同情的意味。
“忙忘了...”沈洛低着头答。
“启禀婕妤,沈宫女平日勤勤恳恳,绝非冒失之人。昨天她独自去司衣局搬布料,二十匹丝绸堆叠整理,累得险些站不住。我们都叫她休息,她仍然坚持把事都做完,才忙中出错,还请婕妤从轻处罚。”端衣宫女大胆回禀。
“这不是理由。”婕妤声音冷淡。
“额...”皇子纯欲说什么,见母亲脸色,随即闭嘴。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可原谅!”婕妤声音轻轻的。“拉出去罚跪一天,好好反省。”她吩咐道。
沈洛先是心一沉,随后感激涕零。
宦官还没来得及将她带出去,婕妤又严肃说:“既然你跟在大宫女身边学不会做事,那以后就跟我这里学。”
近身侍女闻言皆惊!
三
沈洛算是越级。
在夏宫,宫女所做工作是按年资来排的。头三年是为小宫女,协助大宫女做事。期满无过,转为普通宫女,可以进殿做事,若是表现出色,三年后晋升为大宫女。至于近身宫女,则是由即将离宫的近身宫女引荐。
这不是上面的规定,而是宫女间自行形成的传统。宫女任何媚上,企图越级的行为,都会在宫女内部得到严惩。除非,她是合主人眼缘,亲自选上去的。
沈洛就这样战战兢兢来到郑婕妤身边服侍。与她同级的小宫女都羡慕她早早得到婕妤赏识。而大宫女们则不满她,认为她是耍心机,对她冷言冷语。
有大宫女甚至跑去跟公主宜哭诉。
一般情况下,宫女在二十三岁左右离宫,恢复平民身份。她们在宫中是什么地位,会直接影响在她们在宫外的生活。像是近身宫女,受到周围人尊敬的程度等同于举人。沈洛被郑婕妤选为近身侍女,就意味着有一名谨小慎微苦熬多年的大宫女丧失晋升机会。
“那就真的很可恶!”公主宜厌恶道。
第5章 噩梦
一
没过多久,是温华娥的生辰。华娥位列九嫔,仅次于婕妤。温氏育有洛王秦章,也曾风光无限。随着秦章与太子争权失败,被皇帝远封洛川,她在宫里日子也难过起来。
华娥宫室,灰灰暗暗,墙面剥落得厉害。门前不似结缡宫,往来宫仆络绎不绝。沈洛怀疑,要是有人在这宫道上昏倒,死了半天也没人发现。
宫室内只有十来个年纪尚小的宫女和年纪老迈的宦官。
婕妤一到,宫室内众人都喜不自胜,纷纷前来迎接。华娥有些矜持,她穿着一套新制的淡粉色常服,坐在室内。她对婕妤的到来,没有表露出多大的喜悦。毕竟,曾经她的声势不亚于郑婕妤。
宫内其他嫔妃都是礼到人不到。其中韩德妃的礼物最引人瞩目,是一块百宝嵌屏风,上面镶嵌的宝石都价值不菲。夏侯慧妃送的是红玛瑙梁卣。婕妤是缂丝团扇。而宫里最受宠的宣妃送的竟是一张无纹绣的绢帕。人们都对宣妃的礼物感到有些讶异,但没有人敢开口抱怨。‘即使在隐秘角落,也不要说宫里最得势的人闲话,因为连蚂蚁也会背着你跑去邀功。’沈洛刚进宫,姑姑曾提醒过她们。
少府也送来生辰贺礼,红绸裹的礼物堆叠成山,与其他嫔妃生辰所得相同。少府并没有因为她失宠,而有所克扣。
华娥抱怨宫里无人可用。聪慧得体的宫女留不住,早早离宫外嫁。年轻肯干的宦官不肯来。
婕妤安慰她:“姐姐也请放宽心,过些时日章儿在洛川做出功绩,令他父皇回心转意,一切都会好起来。”
华娥摇头:“洛川那鬼地方,他能做出什么功绩?”
“且别这么说,章儿聪慧,你写信让他好生思量,他自会想到出路。”婕妤说。
两人闲聊一阵,婕妤借口替公主宜准备及笄事宜,没有留下用饭就离开。
临到百花宛,婕妤突然让宦官停轿。百花宛不及御花园精雕细琢、培植的花种名贵。宛里只种植中土进贡来的血色茶花。在春季里,茶花尚是粉色,看上去如梦似幻。婕妤改变原先的主意,她想在这里举办宴会,庆祝女儿秦宜十五岁生辰。
婕妤同几个资历老的侍女进行讨论。其中一个侍女名叫流光的,突然叫沈洛回去请公主宜过来。
沈洛应命,匆匆回结缡宫请公主。
公主宜独自坐在书房里,近身侍女都站在走廊。沈洛讲诉缘由,近身侍女让她自己进去回禀。
书房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像极了她母妃的做派。不同的是,木质地板上摆放着散发微弱幽光的夜明珠。一名少女披着长发,脸上未施粉黛,身穿一袭白裙,赤足倚靠墙面。她目光注视着厚重的窗帘,似在放空。画面非常诡异。
沈洛进入书房,离门不足半米远,跪下请安,她“公主”二字刚刚说出口,公主一颤。因见是沈洛,公主先是惊讶,随即恼怒失声尖叫:“你在干什么?!”
沈洛小心翼翼说:“婕妤请...”一本书飞来,公主从身旁的的书架抽出一本书,直砸她的脑袋。沈洛没有停,继续说:“公主到百花宛。”
说完,她眼泪盈眶,竭力保持镇静。整个西院都异常静默。走廊上,风吹过衣服的声音也可听闻。公主怒气冲冲离开书房。近身侍女也随之离开。沈洛起身,拍了拍衣服,跟随在后。
晚上,同屋的宫女说她额头肿起包,她讪讪笑说是不小心撞的。
二
事情没有完。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每次婕妤传唤公主,流光都会吩咐沈洛去请。公主的脾气越来越大。她在自己寝宫和在婕妤面前俨然是两个人。
公主经常不搭理沈洛,让她跪在旁边等,一跪就是好半天。宫室里所有宫女都在忙碌着,帮公主打扮,整理陈设,唯有沈洛跪在那里。这成为西院常见的画面。
有宫女嫌沈洛跪的位置妨碍她移动。近身侍女嘻嘻笑笑,其中名叫明绮的,她对沈洛说:“你是榆木脑袋不成,没看见别人脸色?”
沈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抬起头。
“蠢货,挡住她去路啦!跪一边去。”明绮笑说。其他近身侍女也跟着笑。
等公主终于开金口说:“好,我知道啦!”沈洛赶回婕妤身边,流光还会有意无意埋怨她速度太慢。好几次沈洛眼泪快流出来。婕妤替她说话,挡回流光怨语。
婕妤总是慈爱看着沈洛,拉着她手嘘寒问暖。
“在私下有没有认真念书呀?虽然是宫女,读些书也是好的。比如《诗》、《云经》,读读没有坏处。”
“小洛,你同别人一起住会不会挤?让流光单独给你准备一间房。”
“家中有几口人,祖籍也是心都?母亲还健在?姓什么?......”
“快到夏天,也留匹料子给你做身衣服。”婕妤指着进贡的上好丝绸说。
婕妤对沈洛越好,公主怨气就越大。大宫女她们说,婕妤打算将沈洛送给六皇子做侧室。沈洛穿着婕妤送的旧衣, 一套九成新的明黄色花枝襦裙,衣服还是特意送到司衣局改过的,司衣局拆掉上面的珠宝点缀,并更改形制,符合近身侍女的穿着。
公主正在梳妆,她从镜中看见沈洛的装扮,突然拿起梳妆台上的檀木盒朝沈洛走去。她将盒内首饰从沈洛头上倒下。“戴上这些首饰,就更像回事了!”公主转身回到座位,背对着沈洛说。
沈洛匍匐在地,一声不吭。
因为婕妤的厚爱,不仅是之前的大宫女、近身宫女不喜欢她,连与沈洛同辈的宫女也觉得她过于幸运,在背后说她闲话。闲话传着传着就演变成她是个心机深沉,擅于花言巧语哄婕妤欢心的人。沈洛多少听闻一些,变得不爱说话,独往独来。人们说她傲慢。以大宫女为首的人扬言要将她按下去,以正风气。
公主宜隔半个月就会到哥哥府上做客。秦纯请了许多能人异士当宾客,府里经常举办各式各样的宴会,有许多新奇玩意儿可以看。
婕妤说她去得太频繁,生日宴会前不许再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