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七章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一
林医官也跟随来心都。
当年是她从鬼门关将齐允救回来。齐允请她替皇上治头风病。她是个瘦削的年轻女人,皮肤白皙泛光,鼻梁有枚小痣,穿一袭烟粉色窄袖衣裳,恬淡而又柔美。传闻,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夏白脸僵尸就是由她主导实验。
三名太医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看着她。皇上尽管表现云淡风轻,但从早晨开始只抿过一口茶,在林医官进来前,他脸色时而阴鸷时而释然。沈洛猜想他应该很紧张。林医官想要针灸,严老太医当即制止,她笑了笑收回银针,说喝药也行。她对皇上没有卑谦的态度,对齐允也是。
翌日,沈洛去太医院拿药,齐轩琮随同前往。
“这副药没什么稀奇的,就是寻常的安神助眠药,连止痛的功效也没有。硬说特别,也就是煮的水必须是云思雪水。”顾太医喃喃道,他抓了一团坛中密封的雪,舔了舔:“就是雪嘛!”
他将熬制好的汤药递给沈洛。
今后,呈给皇上的汤药,都需她先服用。齐轩琮截过药碗想代为喝下,沈洛又拦下,笑着调侃:“若是你喝,难保家中没藏解药。”
太医连连应道:“是是是。”话一说完,他又觉得不妥说:“药还是近身宫女服的好,宫中规矩,规矩。”
两人拿了太子妃的药,以皇上的名义送往东宫。皇上的药则由太医院亲自端送。
李太医正好从隔壁屋出来,门随之被刚进去的人哐当合上。
这里是给高等宫官看病的区域,偶尔一些贵人也会亲自前来问诊。院内宽敞、明亮,一应陈设器物皆是上品,走廊尽头通往一座恒夏的药草园,培育境外的罕见药材,再往花园的深处有一扇门,里面便是沈洛曾经居住过的院子,极为清静、隐蔽。
李太医尴尬向他们点头,匆匆离去。两人不以为意,只听门内传来秦煊的声音,“眩晕症可是严重了?”他关切问。
“煊皇子怎么来啦?”凌纾樱惊奇说,声音略显病惫。
“路过御花园,听见昭仪说你身体不适。”秦煊说。
“只是有些受寒罢。”凌纾樱说。
“可不能小觑,风寒也会酿成大病的。”秦煊并不放心说。
凌纾樱噗嗤一笑,“休息几天便好。”
“分外的差事能推则推…”秦煊说。
“还有半年就该出宫,能多帮昭仪做些是些。”凌纾樱说。
“出宫?”秦煊似有些迟疑。“是,该出宫了。到时候,你该回芙霆州。”
“出家修行也可能。”凌纾樱笑道。
“我也快出宫了。”秦煊说。“若是你决意出家,那我也随你一起好啦!隐居深山,还是云游打尖?”
两人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安静从里面出来。
“江夏公回来,齐府该是热闹起来了。”沈洛笑说,一缓刚才不慎听人私语的尴尬。
轩琮脸色微变,轻叹:“没有姐姐,何处都是一样的安静。”
“江夏公还是很健谈…”沈洛说。
“哦?”齐轩琮略有些好奇。“他在家里,就静静坐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搅。有时我从廊间穿过,隔着花园观察,都不知他是否气息尚存。”
“她为什么不回来?”沈洛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过些日我也该走了。”轩琮说。
沈洛有些惊讶。
齐轩琮表明自己也会去芙霆州从军。
沈洛心里一紧。齐允说出皇上的计划时,有想过自己儿子也在其中?亦或是他早已猜到。
二
东宫一众宫人早早于抱厦处等候,他们对宣室殿的人来此很是欢迎。
齐轩琮在宫人簇拥下,先去拜会太子。沈洛则随同太子妃的宫女去往寝宫。
“这个药按时熬了,拿回来浇花、倒掉都可,只是别让人瞧见。”沈洛叮嘱。她拿来的药是治疗癔症的,皇上打算以太子妃精神问题作为开脱。‘可是外界认为太子妃情绪失常,会是好事?’她暗想。
宫女接过药,略显疲惫说:“是。”
沈洛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宫女的服饰,彩绣领褖沾染些许污渍,宽广的袖子外束有细绳,长裙也被挽起来,外面罩了一层灰纱。她们都是太子妃的近身侍女,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承担宫中大部分杂务。因为杖杀宫女的事,太子削减了太子妃的宫人,如今留下来都是从齐府带来的。她们劳作经验不足,每个人都很憔悴沮丧。东宫是另一个官务机构,皇上也不好多加干预。
“过了这段时间,就好。”沈洛安慰道。她让宫女不必陪她在房间等候,宫女各自忙碌去了。
房间装潢古朴简雅,不过所有家具被擦得锃亮,缺少往日的温润感。近身宫女不懂如何清理家具,以为都拿清水仔细擦拭即可。花瓶旁有三支被遗忘的熏香,沈洛随手将它们放进熏炉,过了一会儿,浅淡的烟气袅袅,房间里有了清新的木香。
有两个人在竹帘下走动,沈洛听了一会儿声音觉得奇怪,她拂开帘子旧日清辉洒进房间,一袭红色蟠龙圆领袍的秦烈正带着齐轩瑷参观,屋里摆放有祭台,三个香炉紫烟袅袅,正中壁上挂着太子妃穿翟服的肖像。
齐轩瑷穿浅绿色衫裙,斜面是栩栩如生的渐变黄色花瓣。她梳着仙女一样如云的发髻,仅戴一支玉簪点缀,橙红色的披帛随风微微起伏。月光下,她的神情十分冷淡,每当她亲近的人不在身边,她自然而然会散发出切勿靠近的危险气息。
秦泺也并不拿她当一个懵懂未知的少女,而是以对待她父亲的态度和她说话。
“太子妃手上的伤痕是怎么做到的?”他浅笑提问。“她身上有皇室正统血脉,且佩戴辟邪玉佩,寻常方术应该伤害不了她。”
齐轩瑷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恼怒。“她的拥趸御史大夫程瞻之听闻很是恼怒,似乎已经在收罗天底下的奇人异士。”秦烈说。
齐轩瑷站在太子妃的画像前,静静地观摩。
“若是被他们抓住把柄,连皇上出面也无法收场。”他稍微靠近,手指轻轻敲击祭台,香炉抖动了一下,镂空的部分,似乎有什么昆虫爬过。
画卷蹿出一颗火星,痛苦的呻吟声在房间回荡,来自远处的太子妃。
“操之过急,很容易露出马脚。”秦烈提醒道。
痛苦声继续…
“只需让她安静就好,保持安静。”秦烈制止说。齐轩瑷转头看向他,一瞬间秦烈也感到有些害怕。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缺乏同理心。但他知道她的软肋,于是转瞬恢复淡定。“若是她死了,齐允乃至江夏会成为问责的对象。”他说。“你不想让你父亲身陷囹吾吧?”
火星落于地上消失踪影,整个房间光线也更为阴沉。
秦烈整理了祭台上的摆设,告诉她实施法事的步骤。
齐轩瑷突然否认道:“不是我,”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仿佛小孩做错事后都会有的心虚否认。“是另有人将太子妃推倒,又拿她的手背刻字的,我只是没有阻止而已。”
“哦…”秦烈说。
“我爹娘很讨厌那个女孩,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接受她的帮忙,会将我永远关在云思圣山里。”齐轩瑷说。
“为什么?”他问。
“他们不信我能控制她。”齐轩瑷气说。“终有一日会被反噬,我娘说。”
“她在你的身体里?”他问。
齐轩瑷摇头。“她就躲在屋里,如果你看见了,就会经常看见她。”沈洛这时才注意到灰衣小女孩躲在秦烈的衣袍下,轻轻牵着衣带摇晃。由于力道很小,秦烈还以为是风吹的。
“可是你还是可以施展方术。”秦烈又将话题带回来,齐轩瑷凝视祭台,“如若继续让她胡作非为,后果会危险。你见识过,她是个残酷的人。”她拿起秦烈摆放好的香,用香炉的火点燃,一条似虫的紫烟在香上游走,月光映照的墙壁出现一条蛇的影子。
一抹红影突然出现,取走齐轩瑷手中的香。“你在做什么?”康馥突然出现,质问道。秦烈也随之被推倒在地,香炉散落在地,一缕紫色烟气似虫钻进他的耳朵。夏侯钏目瞪口呆站在门外边。
“没,没有。”齐轩瑷慌忙否认道。“只是上香。”
康馥抓住齐轩瑷的手腕,转而看向秦烈。忽然她瞥见什么,灰色没有藏好,墙角的灰色衣带慢慢滑出,阴影开始显形,具体。康馥的脸色变得难看,难看至极。
“这个香味很好闻罢?”齐轩璎询问。沈洛愣了一下,她还拿着熏炉顶盖,站在熏炉边。
回到宣室殿,沈洛神情凝重路过中庭。
青萍和魏妍儿在花树下窃窃私语,青萍眼中带有泪水。维止公公突然与沈洛撞在一起,她看见维止公公诧异而严肃眼神,腿忽然有些发软。
“你都知道了?”他冷冷发问。
第66章 鹿苑
一
沈洛一怔,懵然摇头。
维止公公打量她一番,冷淡说:“殷姿昨夜没了。”他的脸仿佛一张被人轻微牵动嘴角说话的面具。
沈洛难掩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说:“是…”她扭转头看向青萍、魏妍儿,二人还没有留意到走廊有人在观察她们俩。维止公公也看向她们,“姐妹情深,甚好!” 他讽刺完,径直离开。沈洛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转角消失。
朔日,朝会。
大鸿胪慕容不疑在朝堂说:“近来诸夏商队屡遭劫掠,希望司马府增派护送兵马。”大司马似有些为难表示人手不足。
齐允进而请求:“臣子轩琮有效国之心久矣,还望皇上恩准由其带兵护送商队前往中土。”
程献之见状,也请命说:“江夏儿郎有效国之心,冬城子弟自也不甘落后!臣子维莹也请求随军护送。”其他大臣仿佛如梦初醒,纷纷代子请缨。
夏侯常均说:“启禀皇上,世家子弟见闻皆来自纸上,是应该让他们出去历练一番。”皇上表示会考虑。
没过多久,征召贵族入伍的草案拟定出来。冬城子弟几乎都有报名。即使是嫡正出身,有爵位继承的人也要去,没有荣誉头衔,对他们委实太伤。
皇上决定在世家子弟入伍前,先在鹿苑举行一次射箭比赛。一开始他是想在郊外的皇家猎场,太常鲁仪反对:“断屠月,不宜杀戮。近来天象诡谲,还是多忌讳为好。”于是改定于鹿苑举办。
报名的世家子弟都要进宫来参加,这将是近来年最热闹的誓师大会。
维止公公负责大会安排,沈洛、魏妍儿等人从旁协助。
这天,沈洛到燕歇庭叮嘱接待事宜,遥见一名长得有些像殷姿的中年妇人。“她女儿过世,进宫来领遗物。”燕歇庭宫人说。
‘这是殷姿出身士族才有的特别待遇。若换成是我,宫里甚至不会通知我的爹娘,草草拿席卷埋了。’沈洛暗想。
她走上前慰问:“伯母好!”对方注意到周围人对她态度恭谨及脸上的疤痕,“你是沈姑娘?”殷姿母亲询问。
她点点头,“曾有幸与殷姿共事过。”沈洛说。
沈洛请殷姿母亲到燕歇庭提供给贵族暂歇的房间饮茶。两人聊了许多有关殷姿的事,“她是一个心细如尘、敢于直言的人。”沈洛最后说道。
听见敢于直言四字,殷姿母亲摇了摇头。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按捺下去没说,向沈洛表示道谢后,领了殷姿的遗物离开。
燕歇庭宫人对这个克制、得体的妇人心生敬意,代为说道:“她方才询问,遗物里是否有条手绳,不是什么贵重首饰,是女儿出生时家中长辈做过法事的,自幼戴在手腕未曾取过,但遗体、遗物中都没有,她想取回,以免女儿魂魄在宫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洛神色漠然,没有允诺之意。她回到宣室殿,路过殷姿房间瞥见柜上堆了东西,她推开门发现是三神花串、月饼、桂花酥一类的祭祀品。
有一名小宦官正好也进来。他看见沈洛在,想悄悄转身离开。沈洛叫住他,“殷姿姐姐生前请我代为买的最新卷。”小宦官带来一篇《雪心传》。
沈洛接过书随手翻了一下,新篇里面的恶人竟然是齐轩瑷。‘真有意思,这两人还打了照面。’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梳妆台呆愣半天。下午窗外很宁谧,只有轻微的竹叶声,明明光线甚好,一个鬼魂在宫中游荡的画面却在她脑海中萦绕。‘新来的鬼,不知会不会受欺负?’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披了件外衫匆匆去往紫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