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升宫的宫女出来说:“贤妃不喜生人,因而遣派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沈洛一时愣住。
紫升宫虽说是废宫,但皇上并没有削减其规格用度,宫人被调任到这里,只能说是失去上升前途,待遇不会太差。浣衣局是犯严重过错的宫人才会被发配去的地方。明绮在浣衣局呆了一段时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沈洛气得难以自制,连客套话也懒得说,旋即往浣衣局的方向而去。
这是一个比司衣局还要偏僻的院所,沿途宫门只在亥时送衣、寅时出衣时开启。沈洛每听见锁开的声音都不禁害怕。‘打开的锁也会被锁上,逃不掉再也逃不掉。’她似乎能看见殷姿进来时惊恐张望的样子。
值守宫门的宫人听说是宣室殿的人,对她态度十分热情,他们主动帮忙找人开前面的锁、代为问话、引路,到浣衣局门口时,已经有四个人跟在沈洛身边打点。
浣衣局的主管太监柯菽公公热情相迎。他万般没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宣室殿的执印宫女大驾光临,临时换上一身褪色官袍,拖着僵直不便的右腿快步走来。
沈洛直接说了殷姿的事。
柯菽公公笑容有些凝滞。他陷入思索,幽幽说:“院里饭菜虽谈不上好,但从未有人吃出过问题,不知为何到她就犯了腹绞痛,天还未亮人就没了。”
“没请太医?”沈洛追问。
对方觉得她的话很不可思议。“没有太医会来浣衣局瞧病。”柯菽公公带她前往殷姿生前的住所。
院子里宫女穿着都很破旧,她们双眼空洞、面色麻木,其中一部分人年纪很大了。沈洛外披丝缎从中走过,如同朝隮出现于水墨画中。她随口问了一句:“她们多大了,怎么还没出宫?”
一般宫女最迟会在三十岁出宫。宫院宫女,即使是普通宫女,出宫后也会得到很好待遇,在邻里间甚至可以充当乡绅的作用,有关礼仪方面的事都会征询其意见。然而,很多人误将宫院宫女当成所有宫女,有时候宫里的宫女也会有这种错觉。
“宫里缺人手。”对方笑道。“皇上顺应士族的意思,逐年削减进宫人数。宫院里清闲或许不觉得,劳作院所可都是捉襟见肘,昼夜忙碌不得歇息。若再按以前的宫规放人,事情就彻底做不完了。”
沈洛脖子有些发痒。
以前在司设局,她以为自己或死于饥寒,或捱完年限离宫,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随着她年纪增大,被送往宫里更隐蔽的院所工作,直到成为老妪被逐出宫。
‘地狱永远还有下一层。’现在她有些后悔和维止公公对着干,但只要齐允还在,她就有用处。她安慰自己。
忽然,一名宫女冲上前死命抓住沈洛的手臂哭求道:“洛姐姐,我是阿颖啊!求求你带我出去,求求你,无论去哪里都好!”沈洛窒息不已,她认出宫女曾是结缡宫的人,几名强壮的宫人连忙将求救的宫女抓走。
柯菽连连道歉,沈洛回头再看站在两侧的宫女,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负责管理的姑姑粗暴地将她们驱离。她的手臂被抓出的指印,仿佛被炙火烤过隐隐作疼。
殷姿生前的床铺,除了一张肮脏的被子什么也没有。沈洛语无伦次威胁了柯菽公公两句,拂袖离开。
她独自一人在宫道里打哆嗦,直至进入宣室殿回到自己房间坐下,也久久不能平静。沈洛笃定他们都在看笑话,肯定是想她有一天也会落到这般田地。
“死,还是死了好。”她慌忙将抽屉里每一支发簪都磨尖。
二
秋风袅袅,丹桂香宜。
宫人们在座位之间来回穿梭,贵族很快就要从燕歇庭过来。维止公公气定神闲坐在台上饮茶,不时指挥官员几句话。之前沈洛去浣衣局的事,谁也没提起过,仿佛不曾发生。
沈洛惊惶几天后,终于恢复正常。她怀疑自己情绪波动,是受药物影响。她坐在高阶角落,看着名单上墨迹未干的名字郁结不已,新增添了七位来自地方的贵族。
“他们年纪、体态如何?”她询问站在一旁的小宦官。
今天年轻贵族基本穿盔甲,然而宫里库存的马扎数量不多,除了预备区已经摆出来的,仅剩十张备用。
小宦官茫然摇头。
“都先拿出来罢!”她叹气说。
鲁仪率先穿一袭紫色蟒纹赐服入场。他年过七十,胡须如银,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旁边数名大臣携扶随行。
韩绩也来了。他穿着红色麒麟赐服,站在栅栏前睥睨全场,继而气势赫赫走往大臣席位。他身后的贵族都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敢与之平行。
两派贵族大臣分列左右两侧,长居冬城的坐于左侧,着重地方的坐于右侧。韩绩坐下前主动问好,鲁仪微微点了头。他们实际观念并不太合,平日甚少往来。
魏学仪和程献之边走边聊进来,他们分别穿深蓝、墨绿赐服,一派轻松走到韩绩旁边座位。两人先行问候鲁仪,程献之接着和韩绩寒暄两句,魏学仪则径直坐下。
“今天真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啊!”程献之环顾四周,不禁感叹道。
韩绩颔首赞同。“等会儿,澈皇子、韩释他们就该上场比试了。”他对两人充满期许。
几名世家公子走到比赛用的草场望风,他们穿着新打造的盔甲威风凛凛,在一众布置场地的银印青绶官员中格外亮眼。
“我瞧山贼看见他们,转身就撤了。”程献之笑道。
“是啊,布衣出身的人总是欠缺些气势。”韩绩评价说。“在心都当个都尉顶天了,若让他们统帅全军,敌人怎么会害怕?”
“科举也是如此。”魏学仪说。“本来布衣官员到地方任职就容易引起百姓不满,若是碰上前年遭遇天灾人祸的郡县,百姓更是有被朝廷弃绝之感,常常要郡望出面安抚才能平静下来。现在皇上竟然异想天开想让贱民参加科举,岂不是要加深百姓的不安?”
“他是久居宫廷,不知民间之声。”韩绩讽刺说。“老以为是我们在反对,却没有想过世代为良的百姓怎么会甘心同贱民分肉汤?”
魏学仪深以为是。他难得有和韩绩观念一致的时候。“好不容易推行开的制度,就应当认真维系它的声誉。”
“不就是冬城对他们多有关怀嘛!”程献之脱口而出。“要非为让他的科举顺利推行,我们何苦费心指点那群泥腿处理官务,这反倒成错了?”
“皇上又跟你说什么了?”韩绩略有些好奇问。
程献之摇摇头,险些把茶水洒了。“纪若怎么还没到?”他东张西望说。
“在那边!”魏学仪冷冷道。
纪若和齐允站在草场迎风而谈。纪若穿一袭华丽繁复的道袍,他灰浓眉毛,面若国字,威仪而雍容。齐允则是穿玄色菱纹锦袍,外披雪色羔裘,风雅如故。
此时练武场内的世家公子都走出来,其中一位小公子突然脱离队伍,是齐轩琬,她穿着戎装朝齐允奔跑而去。恍惚间,沈洛以为她是齐轩瑷,嘱咐小宦官的话到嘴边停了,齐允似乎也有这样的错觉,在她还在远处时笑得毫无保留。不过一等她停下来,她说话的神态就像熊家人,像皇上。
齐允和纪若一起走往大臣席位,韩绩等人早早起身相迎。齐轩琬则转而跑回哥哥轩琮身边,坐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在观赏台女眷区的崔小公子见状也跟着跑过去。他是季月翁主熊絮韫的儿子,与齐轩琬是表亲关系。
一名宫女走到两个小人儿边上低声说些什么,似乎是想请他们回观赏台。齐轩琬据理力争,很不开心。一名锦衣宦官大步上前赔笑道歉,呵斥宫女离开。
沈洛冷笑摇头。
“太后一心想促成他们俩的婚事,万万得罪不得。”小宦官低声说。
“派人去燕歇庭拦住地方来的公子,先带他们去御花园绕一圈,听见比赛鼓声再带回来。”沈洛说。
“莫虚王竟然回来了。”魏妍儿惊奇说。她刚指挥完宫人端送茶水,走过来歇口气。
一位穿着褐色杂锦圆领袍的贵族男子走进来,他体型敦实,腿脚有些不便,站在栅栏处观望,一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
大臣席位上,右侧坐着地方公侯,鲁仪和齐允坐在一、二位置,两人关系紧张,其他贵族也因为他们俩的缘故正襟危坐,并不闲聊。左侧则是长居冬城的贵族,以韩绩为首傲慢威仪,所聊所谈都是冬城要事,对外人有一道天然屏障。
“安排他去观赏台罢!”魏妍儿边尝点心边说。“蜜枣糕似乎有些太甜了?”她请沈洛也尝尝,沈洛赞同她的评价,“这盘糕点别送到太常、司隶的几案上,改换成玫瑰糕。”她嘱咐宫人。
有人跟齐允耳语,齐允侧过头看向秦恒。
这时,秦澈已经过来。他极为高兴地迎接五哥。今天,秦澈穿着一身金甲,英姿勃发。他们俩一起走往预备区。秦澈注意到高阶上的沈洛,笑容似乎更为灿然。
先前被锦衣宦官呵斥的宫女抬头望向沈洛,不知是否应该阻拦莫虚王,沈洛摇了摇头。
四皇子秦泺姗姗来迟。
他穿着深紫锦袍与妻子慕容宥、母妃德妃一同来到观赏台。慕容宥催促他离开,“你兄弟可都在那边。”秦泺转身走了两步,眺望预备区。“瞧,不是坐满了。”他转身笑说。他长得很像皇上,性情却十分洒脱。“反正我也不射箭,硬挤过去也没意思。”他从容坐在妻子身边。
德妃脸色不大好,“难不成王维止还敢把你四皇子忘了不成?”秦泺拈瓜子磕起来,满不在意说:“今天不是从地方上来了很多人,兴许坐错了也有。”此时,正有宦官在协调座位的事,有地方来的公子执意先来场地。
德妃正欲说什么,皇上已经来了。他同慕容不疑、夏侯常均商谈中土事宜,这才过来。皇上目光扫过女眷区看见秦泺也在这里,他稍微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座位。
三
击鼓三响。
皇上站在台前挥手示意,参赛的贵族公子们有序进入场地。沈洛悄然走到练武场,吩咐宫人撤掉全部马扎,比赛完直接引他们去更衣。
她在练武场忙得团团转,忽而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凌纾樱穿着一袭青色纱裙从御花园绕来,她递给沈洛一套《雪心传》。不久前,沈洛写信请她帮忙寻找第七卷 ,市面上已经绝版,没想到凌纾樱竟然将一整套带来,且书封、笔迹同沈洛见过的都不一样,更为精致、典雅。
沈洛疑心是凌纾樱将自己所珍藏的给她,不好意思道:“我抄写一遍就好。”她打算集齐整套寄去殷家当做陪葬品。
凌纾樱淡笑:“我也想尽一份心力,之前见过她,是个很聪颖、仔细的姑娘。”沈洛感激不已,连连称谢。
比赛正式开始。
贵族公子分为十组依序进场比试,每次宫人会在场上释放上百只彩雀,是偃师用机甲所作,触动机关可以在空中飞绕一圈。它们飞行速度极快,一抹亮色划过半空,旋即是落地的声音。弓箭手只有预判出它飞行方向,才有可能将其射中,一经射中会在空中迸发粉末。每组前三名晋级下轮,一共比试三轮。
冬城的公子技艺高超,且异常冷静、从容,一箭箭将彩雀射穿。他们私下划定过区域范围,将自己所在区域的彩雀射完,即站在原地不动。地方来的公子从小没有经过专门训练,一时摸不准彩雀的飞行方向,在场内茫然而无力追逐它们跑,射中者寥寥。
韩绩他们不禁面露得意之色,而地方贵族这边脸色铁青。
齐轩琮是例外。他之前从未练习过,然而箭无虚发。秦澈在他那一组表现也极为出色,两人十发十中,彩色粉末依次在空中迸发,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不过从第二轮开始,人们的目光逐渐被齐轩琬吸引。她拿着一张玩具竹弓,站在场边悠悠的射箭,她的力道很小,弦也未尽拉开,箭却总能轻飘飘的射落彩雀。地方公子全都围绕在她身边,为她加油呐喊。有场内的公子索性不必比了,笑着看她到底是怎么射箭的。沈洛看着齐轩琬容光焕发的样子,想到梦中晚宴自以为得到承诺的熊斯舞。
只有凌纾樱始终如一看着秦煊的背影。她目光忧郁而凝重,并没有因为秦煊表现出色而欢欣鼓舞。
比赛结束,齐轩琮、秦澈各射中三十只。齐轩琬没有在乎区域划分,见那只顺眼就射那只,一共射中二十一只,每种颜色恰好三只。
皇上赏赐给齐轩琮、秦澈各一件猼訑皮披风,额外赏赐齐轩琬一张古弓。他对齐家兄妹二人大加赞赏,对秦澈却忽略不提。秦澈也并不恼火,放下弓箭同五哥秦恒低语。
齐轩琮将红色披风系在妹妹颈上,她看上去更为神气活现,拿着古弓对远处的树空放,风吹过树枝正好微微摇晃。
校尉检视完地上的彩雀,禀报说绛霜翁主射中的都是眼睛。众人一片惊呼,不少人围上前查看。所有人都夸她像姐姐。
‘明明就是像熊家的人…”沈洛不想再看下去,借着人们将要更衣的空档先送凌纾樱离开。一股陌生而强烈的不适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她从未奢想与齐家人产生什么关系,但她也不愿熊家的人鸠占鹊巢。凌纾樱路上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可怕的声音道,季灵宫的人将两人团团围住。沈洛目光冷淡而倦怠地迎接德妃汹涌澎拜的怒火。
“又是你在从中作梗!”德妃见沈洛并不畏惧的神情更为生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长而锋利的指甲划伤她的脸庞,一两滴血珠渗透而出。
沈洛耳朵嗡嗡的,垂下头并不言语。‘大概模样又更加不堪了。’她暗想。凌纾樱为沈洛说话,遭到季灵宫的人呵斥。
“德妃,何故起这么大的火?”齐允送齐轩琬回宫的路上正好遇见。齐轩琬披着猼訑皮斗篷,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争端。
德妃有些惊讶,往退后了两步。“教训宫人,还劳江夏公过问?”她镇定情绪,摆正姿态浅笑道。
“宣室殿的人需要德妃代为教训,德妃还没有饮宴就先犯糊涂了?”齐允并不留情面说。他严肃时,有极强的气场。
德妃眼中一闪而过怒火,然而她并没有发作,露出一个礼节性笑容扬长而去。
“庶女!”齐轩琬评价道。齐允拍了她的肩,宫人带齐轩琬先行离开。
齐允则走上前,他弯腰捡起方才被德妃打落的书籍交还到沈洛手上,手指掠过她手掌时异常冰凉。“你是宣室殿的执印宫女,头老低着作什么?”齐允好奇问。
“是。”沈洛回答。
“抬起头来!”齐允再次说。“曾经有一个出身贱民的人,她是我见过这世上最勇敢、高贵的人。你有着和她相同的眼睛。”
第67章 流言蜚语
一
傍晚,皇上仍在伏案批阅奏折。
沈洛到外边准备夜宵。数名宫人见她出来,立即围上报备事情。她略显疲态逐一听着,再按常例吩咐他们办事。几天前,管事姑姑路过中庭被只外来的狸花猫抓伤,以为是小伤没有在意,未想次日高烧昏迷,抬去太医院治疗了,有关宣室殿的琐事都暂且落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