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主冷静!”梅维笑着示意。厅内闪过一道黑色阴影,屋内火烛尽皆熄灭。“轩瑷!”齐允低头说。轩瑷懵然,表示不是她。
“翁主,这可是在令慈灵前。”对方提醒道。“还是先将门打开再说!”厅内的门不知何时关上,有人试图开门发现已经锁死。
贵族们不禁感到恐慌。“这该不会是什么邪术?”他们充满怒意的目光纷纷看向齐允。
齐轩瑷瞪视包围他们父女的人,“是你们在玩弄把戏!”她斥责。其中一人忽然倒地,肢体不受控的折扭。
“杀人啦!”
“妖术!”
“齐允,你先让我们出去!”
贵族们聚在角落里,拉扯夏侯常均挡在前面。唯有程瞻之原地不动,看向齐轩瑷。
“轩瑷!”齐允发觉轩瑷试图取下腕间玉镯,慌忙制止道。“这群人不安好心!”轩瑷怒回。“轩瑷,你听话,交给我处理。”齐允保证道。
有人试图拿铜铃镇住齐轩瑷。齐轩瑷脱下玉镯,将其打得老远。另外五人当即亮出法器对着她。
“好啊!好!”她气不能自制,以往被人制服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涌现。“你们又想聚在一起害我,拿你们祭天救回娘亲,一点也不可惜。”轩瑷在原地来回走动说。
月白色光芒开始覆盖红光,彻骨的寒意侵蚀整个厅内,
有人试图踢门无果。“轩瑷,冷静!”齐轩瑷甩开齐允阻拦的手,瞬间一道血口出现在他手臂上。月白色光芒停滞,齐轩瑷眼里只有那道血口。
‘不,不要!’沈洛面色发白,不停摇头说。
“我不…不是有意的。”齐轩瑷稍微恢复理智,上前检视齐允伤口。梅维趁此机会飞扑而去,在齐轩瑷背上贴了一张符咒,其余人拿着绳索、圈环、锁链蜂拥而上,齐允连忙护住昏迷的女儿。
沈洛从梦中惊醒。窗外仍是夜色,几案上摆放有已经冷掉的一日三餐,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第76章 齐府碎影(五)
一
窗外清静,似乎过去一日,什么事也没发生。
沈洛坐在床前良久,心绪潮涌难以平复。她吃下半块冷掉的饼,听见丑时正的钟声敲响,提起灯笼走出屋。
后院路灯烛火摇曳,月白茶花朦胧生光,遥远的琵琶曲调忽隐忽现。她看见几名宫女坐在园中石亭嬉笑,“洛姐姐,你也出来散心?”其中一名宫女欢喜迎上来,“白天在屋里都快闷过气了。”宫女抱怨说。
“宫中没有消息?”她问。
宫女似有些惊讶,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司天台说未来一段时间,大概要昼伏夜行了。城里到处在增设路灯,墙壁涂荧漆,冬城这边宵禁还没开,大臣们要在折冲府增派兵力驻守后,再考虑打开城门一事。夏宫也是如此,宫禁格外森严,没有要事不得出入,我们要在齐府呆些时日了。”她如实说出自己知道的。
沈洛点头。她与宫女分别,独自往记忆中的方向走。
宁心阁内幽暗阒然,冬雪不曾飘落进来,灰烬也是。它维持某个夏天的气息,风筝的燕尾轻微飘飞,星空盘上的流星缓缓落逝,箭靶边缘有一只红色甲壳虫爬动,棋盘的棋尚下到一半,一切物品纤尘未染,却又都蒙上一层难以言明的黯色,仿佛在等一位姜黄衫少女从屋里走出,将它们重新唤醒。
走廊有清浅的木香味,裙摆在地板拖行的窸窣声,不时还有隔间传来的女子叹息。沈洛用火褶点燃卧房唯一一盏花影灯,狐、花、月、马车的剪影在墙壁旋转,屋内有馥郁的茶花香,她从未闻过如此沁人心脾的香味,香气直贯脑门,眼睛也变得适应幽暗环境,许多细小事物尽入眼底。
屋内陈设与她在梦中见过的有所不同,有三层柜架改为放置民间物品,诸如神仙泥人、竹编动物、彩色绣球、妖精面具等,都是最常见、在集市可买之物,另有七个高低不同、彩绘稚嫩的小型瓷器摆在正中位置,墙角有锈迹斑斑的青铜投壶器皿,壁上悬挂君实堂同窗的随堂画作,房间不再是精致无可挑剔,有了人间生活气息。
她跨过散落在地的几张符纸,衣柜里尚有许多未曾穿过的常礼服,以素白、姜黄、浅绿三色为主,梳妆台上的书籍等物不见,十数盒胭脂整齐摆列,抽屉里的首饰仍在,不过款式大多换了样。
床榻挂有三层帐帘,铺上搭有防尘白绸,沈洛走到床前掀开白绸,轻轻抚摸叠盖整齐的银线茶花丝被。和煦的阳光回来了,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孩蜷缩在床,她双手都戴有温润光泽的玉镯,窗前残破的月白色缎带随风飘舞,外面花圃里的血色茶花已经开了三朵,侍女特意浇水让它们呈现鲜艳红色。
门口有宫人把守,他们是熊后宫里的人,沈洛认出他们的服饰,不过长相都很陌生,似乎都没在宫里了。
梳妆侍女在门外请求说:“让我们给姑娘送些东西进去吧!”她似乎据理力争了很久,宫人不耐道:“齐二翁主犯了错,正在屋里思过,哪是能随便见人的?”
“你们主人意图谋害大臣,没送去大理寺治罪都是轻的,还在这里胡搅蛮缠,去去去,别再在我眼前晃悠。”另一个刚进来的宫人骂道。
梳妆侍女跑到窗外招手,轩瑷头一动不动的,任由乌黑长发遮脸。
宫中送药的使者来了。走在前的宫女姑姑一脸凶相,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两名宦官。其中一名宦官关闭窗户。
“架起来!”宫女姑姑厉声吩咐道。
两名身形高大的宫女随即将齐轩瑷拖拽起来,“翁主,该喝药了!”姑姑冷淡说。她从篮子里端出一碗汤药,用力捏开轩瑷的嘴,直撞牙齿往里灌。
“咳,咳咳。”轩瑷不由呛出大半,姑姑反手就给一巴掌。
“姑姑!”一名宦官受到惊吓。沈洛认出他竟是年轻时的柯菽。“怕什么?一个流着贱民血的黄毛丫头,还真当她是高贵的主人不成?”姑姑不以为意说。
姑姑让柯菽再从篮子里取一碗,“接着喝!再喝不完可就不是一巴掌了。”她威胁道。等药喝完,其中一名宫女泄恨似的拧轩瑷胳膊,“早些喝下不就好啦?非溅得我裙子到处都是。”她气道。
“依我看,姑姑就该呈禀皇后,关她进幽神堂,哪劳我们天天跑来跑去!”另一名宦官讨好说。几人收拾好衣裙、碗碟,骂骂咧咧离开。
齐轩瑷毫无生气倒回床上,如同先前一动不动。
沈洛静静坐在她旁边,发现她嘴角有结痂,白纱下的胳膊几处淤青。她记得查阅过的档案记载,因康爰翁主大闹灵堂,熊皇后主动请缨,帮助其克服情绪失常,为期达半月之久,直至...
过了一阵,齐轩璎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三翁主,从宫里回来了?”宫人逢迎道。“我奉皇后命令,来看姐姐。”轩璎说。“这些糕点是为你们准备的。”
“翁主真是体贴大方,难怪得皇后喜欢,不像里面那位油盐不进、任性胡为。”先前斥骂梳妆侍女的宫人谄媚说。
轩瑷听见声音,将头转向墙壁。
轩璎梳着高高的发髻,化着略显成熟的宫妆,提着一个盒子从外面进来。她坐在床边打开盒子,拿出几样精致点心、饰品、一个木雕玩具。“这些是皇后和爹爹让我带来的。”
她看着倒在床上的轩瑷叹息。“今天中午,我和爹爹在宫里吃饭,气氛很融洽。大家对齐家没有偏见,反倒都来安慰我。皇后说也没想要罚你,但如若你不改好,我们都没办法。爹爹前些天因为帮你说话,在朝堂被其他大臣围攻。祖父母都很忧心,写了多封家书过来问询。你也应该懂些事了!不要因为你的任性胡闹,影响别人对江夏的看法、爹爹的仕途。”轩璎说。
轩瑷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墙。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害死娘不够,还想害死爹?”轩璎得不到回应,恼怒道。她使劲推攘姐姐,又哭又闹一阵,轩瑷依旧没有反应。“好啦!我不管你了。”她怒气冲冲离开。
齐轩瑷手轻轻抓起被单,又慢慢松开。她嘴角笑了一下。沈洛想撩开遮挡她眼睛的头发,却只掠过一层光影。
“康夫人或许因经历过太多的人事,没法像允公那样善于表达,但她同样是爱你的。她扶栏凝望夜色时,我瞧她神色欣慰,是因为终于封印住干扰你成长的恶灵。
你承载的是爹娘的希冀,而非束缚,他们为你付出性命都心甘情愿,怎会受身外之名所扰?
振作起来吧,不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千万千万不要……”沈洛泣声不止,眼泪似滚珠掉落在床。
窗外的时光流逝很快,黄昏转为黑夜,再重回白日。
齐轩瑷看见太阳出来,深深舒了一口气。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一身新的素白衣衫,端坐梳妆台写信。宫人来时,她正在仔细梳发髻。
“梓姑姑,可劳烦你代我送封信?”轩瑷望着镜中的宫人请求道,指的是她方才放在柜架上一封没署名的信封。
宫人对她竟然能坐起来感到很意外。姑姑拿过信封,里面装着一块沉甸甸的绿宝石。姑姑淡淡一笑:“送谁?”
轩瑷回笑:“我想请姑姑帮我写个名字。”
姑姑挥手,让其他宫人暂且退下。“不知绿宝石好不好?”轩瑷有些苦恼说,拉开抽屉露出更多稀世珍宝。“姑姑,可有想法?”
“经过一夜深思,我认识到自己以前多有任性,还望姑姑原谅。”轩瑷在梓姑姑走到梳妆台时,起身行礼道歉说。
梓姑姑满眼都是抽屉里的稀世珍宝,兴奋地拿起一件又一件。“早这样…”她说软话。突然哐的一声!铜制烛台砸中尚在说话的梓姑姑后脑勺。“贱民血!”齐轩瑷面无表情念道。梓姑姑转身伸手反击,又遭到齐轩瑷接连几下极为果决的狠砸,次次砸中她脑袋。梓姑姑胡乱惨叫几声,瘫落在地。
“贱民血,贱民血…”地上的脑浆随破碎的头骨流出,齐轩瑷依旧不肯罢手念道。
外面宫人闻声冲进来。齐轩瑷踉跄从地上爬起,大笑不止。她拿出一块破碎瓷器拉开自己颈项,伴随宫人尖叫声,鲜血喷涌而出。
血溅到冲上前的沈洛脸上。她眨了眨眼,眼睛里全是血,温热、铁锈。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昔日的光影消失,房间重回黑暗之中,灰衣女孩空灵的笑声回荡在屋内。她正坐在屏风前的躺椅上欢快鼓掌。
“她没死。”沈洛冷淡回答。她看过的文档记载,康爰翁主不堪恶毒宫人折磨,设计击杀宫人后畏罪自尽,因救治及时,于昏睡半年后苏醒。
灰衣女孩歪头看着她,一双笑眼透着月夜独有的湖光,“我是说原本的她死了。”
沈洛原地伫立,沉默以对。灰衣女孩轻盈地朝她走来,步伐似在跳舞,一转一转又一转,每次都长大些许,等走到沈洛面前时,她长得和自尽前的齐轩瑷一模一样,袅娜娉婷,巧笑嫣然,一袭素白衣衫,像极天界的仙女。
“你说我像不像她?”灰衣女子问。“或者说,是。”
第77章 齐府碎影(六)
一
沈洛惊吓后退,连连说:“不,你不是。”灰衣女子眉毛一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衣柜前,熟练从里面挑选衣服。
“你就究竟想做什么?”沈洛忍不住问道。
“你才见过她几次,就有如此深厚感情?”灰衣女子讽刺说,她拿出一件姜黄色衫子,花影灯上的狐、花、月相继映照其脸庞,清蓝色的冷光之下,她既像仙女,又像恶灵。
“冬城文档不过是轻描淡写出表面事实。它有说齐轩瑷从梦境中苏醒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成天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受梁林欺骗摆布?”她笑盈盈道。“多少骂名恶名是她替二人担着的?齐允也没有办法,但凡多说一句都会刺激她。”
灰衣女子换好衣衫,站在梳妆台镜子前比对。“你若是向着她,何不救她出泥沼?”她忽而脸色转凝,仔细观察沈洛。
沈洛闻言一怔,看见镜中天仙容貌的少女露出阴冷神色,不禁感到瑟瑟寒意。
“她本是想靠自尽来抗议皇后,却不曾想意外促成祭祀法术实现,害自己被困黑暗之渊半年之久。”灰衣女子不禁奚落道,“有些阴霾便是从那时起埋植于她心底,不断影响、折磨她。虽说她是活该,但我们俩并蒂而生,只有她越发强大,我才能汲取更多灵力。我不得不救她。”她毫不讳言说。
“然而我无法亲自动手,康馥从流境取回的箱子,唯有你能开。你只需在池畔边的树底下找到它们,重新装回书房箱子,贴上封条封印即可。到时候阴霾就会消失无踪,心都的灰烬之灾也顺道解决。”
沈洛思虑片刻。“什么代价?”她平静询问。
“放心,你最多是受些小伤。”灰衣女子承诺道,一颦一笑像极了齐轩瑷。沈洛觉得很不适,避开看她的脸。“你先前给我的承诺也就算兑现,如何?这么划算的买卖可不常见。”她说。
‘是,很不常见。’沈洛暗想,但她没有其他选择。即使是单纯为解决灰烬之灾,她也必须按照灰衣女子说的做。她信奉云神,不能拒绝这样的交易。至于真实代价,她本身可以失去的就很少。
二
此时,宫女们已经回屋歇息,四周更为静谧。屋壁砖瓦安然,台圃花卉明瑟,空气冷冽而清新。沈洛借口喝鸡汤,从厨房偷倒了一碗新鲜鸡血。她提着灯笼走进中庭花园,守夜婆婆什么也没问,便打开门让她通过。
寒风呼啸,树枝簌簌作响,她手中的灯笼欲熄将灭。池面晶莹的冰层泛着澄澈的黄光,冻结的绚烂茶花底下,苍色的文鳐鱼缓缓游动,光来自书房,当后半夜府邸再次归于黑暗时,唯有书房灯火通明。齐允的身影出现在窗户上,他仍在伏案工作。
沈洛凝望窗户一阵,内心产生些许暖意。她沿着池畔边的大树洒鸡血,喑哑的嘶喊声随即出现在她耳边,沸腾的血液在地面像一条游走的小蛇,迅捷而灵动,它在其中一颗树下绕成圆弧,深陷于地里。
沈洛拿出轩瑷房间里桃木铲,陆续从中挖出封包好的古书、露水瓶、焚香炉等物。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紧紧抓住焚香炉,她猛然一铲将其斩断,半只手掌在地面不断翻转,随即被她用灯油及烛火燃烧殆尽。
灯笼没有了,周围更加黑暗。不过她并不担忧,书房的光在那里。她一直在思索和齐允的对话,也许她可以道明原委,只有他能明白所有的事。
她朝书房行进,快到走到台阶,紫色细碎的花瓣随风卷来。沈洛急忙遮掩住口鼻,拼命往台阶上跑,焚香炉从篮子掉落而出,铛铛铛铛滚到池畔的冰层上。她冲去捡,一个趔趄直扑坚硬的石地。
层层的紫色花瓣腾升,在半空轻漫回落。她摔入积厚的紫色花瓣里,费力从中爬起来,花瓣足有三尺深,幸而这些紫花对人没有伤害。
沈洛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雾色,天空正在往下落灰烬,不远处的池畔血水翻涌,焚香炉正在其中荡漾。
她重新沿着池畔走,想寻找合适的树枝捞回焚香炉。在最开始那颗树下,她发现一个独孤身影,一袭素白衫的齐轩瑷抱着双腿蜷缩在那儿。沈洛缓缓朝轩瑷走近。
轩瑷觉察有人来,悲伤的脸上出现欣喜之色。“我是沈洛。”她弯身轻柔介绍道。轩瑷打量她,“你也是被困在这里?”沈洛有所迟疑的点头。
“我找不到出路,所有的路都会绕回池畔。”轩瑷苦恼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洛蹲下问。轩瑷摇头,“这里的天不会黑,也不会白,永远灰雾弥漫。除了你,我再未见过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