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成却并不往下接话,突然怀念起熊太后,“犹记上次别院回来,落霞万道,杨柳垂依,臣随行太后华辇,一路载歌且舞,而今却是夜雨潇潇,雨雪载途,太后不在...”说得宴会气氛凝重,其他人面面相觑,手中酒不知该不该饮,不过很快他又话锋一转说道:“一想到此不胜伤感,然太后惜爱臣幼弟汀,曾问过他婚...”
与此同时,一名宫人端换菜盘不慎碰翻酒杯,坐在左侧末端的年轻公子随即抓起案上杯木,避免沾湿。皇上瞧见了,不禁打断崔成的话,笑问那位公子:“是谁送来的,如此珍惜?”他的声音很是温柔。
公子名叫季信,前大理寺卿辟芷侯季常之子,目前任大理寺评事,他是一个长相文气,身材单薄的年轻人。季信站起身来,重新翻了翻杯木,有些腼腆道:“杨蕴!”
递送杯木的宫人将女子信息告知维止公公,维止公公再转而回禀皇上。“哦...峒侯杨庭之女。”皇上重复道。这时,宴会上其他人才听清是谁。
杨家在冬城风评不错,世代专研于诗书经文,任职礼仪相关官员,对外向来是与世无争的态度,既无与谁发生纷争,也无与谁特别要好。然自杨庭父亲开始,家族里已经没有人担任两千石以上官员,杨庭自己是太常寺的礼官大夫,去年因病辞官,其子慈的官职还没有着落,冬城是给有官衔的贵族居住的地方,若家中持续没人当官,他们就要返回家乡去住了。这次杨蕴能随同出游,是她自己寻求同窗慕容雪帮忙。
韩绩等人听见杨庭的名字微微流露惊讶之色,不过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杨家需要有实权的人,季家需要名声加持,双方各取所需。季信本人或许还未明白,皇上帮他代劳了。皇上愉快为两人定下婚事。
接下来,皇上又问回鲁星。
鲁星的二女儿毓涵刚过及笄,她将自己杯木送给慕容不疑的长子翾,两人是表兄妹关系。慕容翾继承他父亲的英俊相貌和翩翩风度,是个非常出众的年轻人。皇上问翾的意思,翾在长辈的殷切目光中点头同意。
韩绩见皇上两次都拿自己心腹大臣的孩子敷衍过去,便主动开口道:“澈皇子的几案似乎很热闹。”崔成一直站着,看韩绩开口只好继续等待。别人拉他坐下,他不肯坐。
秦澈脸色不大好,额头还有汗珠,他中途离席刚回到座位,听见大司空叫他名字低头看几案,竟摆有三块杯木。
一块来自韩雪兰,是韩绩侧室所生,秦澈的表妹,在家里最为得宠。她容貌殊丽,性巧慧多智。一块是魏云所送,这有些出人意料,魏学仪没有随行出游,只是来参加今日晚宴,听见自己女儿姓名,顿时有些坐不住,他还来不及有所解释,大家的注意已经转移到第三块杯木上,这块上面没有署名,有笑糊涂的,有猜是谁的?沈洛头垂得很低,不敢看向任何人。
皇上打断众人的好奇,他少见对秦澈流露出笑容,问:“你想挑哪一块?”
秦澈淡然拒绝:“儿子事业未成,还不想成婚。”
“澈皇子从莫虚回来连续两次擒拿住刺客,这都不算有所建树的话,那我等无颜在此饮酒了。”程献之笑说。
其余人跟着附和:“正是,正是!”
“婚事和事业并不冲突,你已过加冠之年,该予以考虑。”韩绩语重心长说。
“皇上目前只有一个皇孙。”鲁仪捋着胡须严肃说道。“澈皇子作为皇子,有为皇家多生育孩子义务,怎能轻易推阻?”
秦澈不急不怒,含笑反驳:“楚朝有正经太子在,何须要我效劳?”
东宫太监正好来求见。他跪在殿中央,表情凝重,一度让人以为是太子出了事。“启禀皇上,太子已经苏醒。”皇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太...太子说他多年来有负皇上期望,实不堪任太子职务,望请皇上废黜他太子之位,另立贤明人选。”太监语泣颤抖说。
不少大臣按奈不住心中喜悦,彼此眼神交流庆祝。他们本以为秦晟此次立下大功,日后扳倒他要多费番力气,没想到他竟主动请辞省下不少事。也有大臣颇为惋惜,秦晟温润谦和,处事宽平,是一个易于相处的储君,换一个不见得比他好。皇上淡漠说:“既是他的心愿,就遵照他的想法,礼仪方面的事就交由太常处理。”
没过多久,皇上拿起斟满酒的白玉杯,复又看向秦澈:“既然秦澈还要考虑,朕倒是想先为别人指婚。”
“臣...”崔成见此机会说道。“沈洛,江夏公之子轩琮,能文能武,英俊倜傥,将你许与他为侧室如何?”皇上举酒杯至唇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沈洛未想皇上竟再度提及此事,她坐在皇上侧后边,叩首在地静默不语。
“皇上,这似有些草率?”纪若有些急切说。他同样没有随行出游,是专程前来赴宴的。坐在他一侧的贵族大臣多表示赞同。
公侯世子的侧室也是要看出身的,其所诞育的后代有可能成为下任继承人,通常是从家臣之女、妻子的陪嫁中挑选,以确保身家清白、教养良好,权力不外流。沈洛是客女出身,在前朝甚至当不了宫女,凭什一跃成为世子侧室?
且最重要的是,冬城贵族几乎都想将自己女儿嫁给齐轩琮,现在齐允病情危重,齐轩琮随时可能继位成新任江夏公,女儿一嫁过去就是公夫人,领土百万顷,臣民七百万,库金万万计,怎能让皇上的人过去妨碍?
“如何草率?”皇上好奇问。
大臣们纷纷发言:“齐允尚在昏迷,现为其子择选侧室似有不妥?”
“沈宫女毕竟是宣室殿的人,日后若受什么委屈,外人只会当是齐家对皇上不敬,应当慎重考量后,再行决定才是。”
“今晚齐家的人都不在,他家的人向来刁钻古怪,皇上的好意未必会领情,现在诸夏贸易在中土多依赖康爰翁主,未免生嫌怨还是先问过他们意思为好。”
皇上环视众人,并不恼怒。
“你以为如何?”他侧头询问一直叩首在地的沈洛。“大臣们说的是。”沈洛克制自己情绪说。他缓缓点头,“既是如此,那青阳王如何?你昔日侍奉过郑氏,同青阳王有过接触。”他再问。
这次大臣们没有异议。青阳偏荒穷苦,没人愿意去。秦澈那边几案传来些许动静,杯木随盘碟掉落在地,鲜红的果实碎烂开来,宫人忙着清理地面,韩绩示意让人带秦澈去换衣服。
“奴婢不敢高攀。”沈洛慌忙说。
“高攀?是...宫女身份卑微,”皇上若有所思说。“那就封为县君,朔泉县君!”
“赐封之事怎可如此儿戏?”鲁仪非常不满道。
“平民救驾尚且封侯,沈洛救驾两次,封县君就儿戏?”皇上反问。他说话态度甚至轻浮恣意,大臣们纷感诧异。
“皇上说的是,沈宫女担得起。”韩绩笑说。“不过既然封为县君,当人侧室不妥,还得另觅佳婿!”
皇上闭着眼睛轻缓摇头,似欲说什么却迟迟未说出,他手着酒杯一动不动,片刻过去了,仍维持着姿势不动。
“皇上?”程献之关切问。
维止公公靠近跪身观察他。皇上终放下酒杯,莞尔道:“没事!只是想到以前和齐允打的赌。”他手欲扶额,快到耳垂位置又放了下来。崔成在此期间,终于被旁边的人拉坐下。
“说起来沈洛的弟弟沈洧也该赏!”皇上继续说。“他在边境屡立战功,也两次捉拿刺客。”
“沈洧战功是很卓著,但手段太过凶戾不宜封赏。”韩绩直白讲。“拒不允许敌人投降,威胁俘虏拿刀反抗,斩杀敌军将领满门...如此之人升任高位,岂不让中土诸国耻笑诸夏是蛮邦?”
“大司空的指控可有证据?”慕容不疑询问。
“夏侯常均一直帮他遮掩,但证据也不是没有。”韩绩笑说。“等夏侯常均的案子开始审理,他底下人的一干事自然会浮出水面。”
“大司空如此信誓旦旦,若事后大理寺证明夏侯将军清白,你是否要担责呐?”议郎唐筠问。
“若夏侯将军无罪,臣自会辞官请罪!”韩绩说。
“好!”皇上直视韩绩眼睛说。“既然大司空如此说,那一切就有待大理寺理清。” 他起身离席,沈洛维止公公等人跟随离开。他走路极快,似若在飞,宫人在后边小跑才跟得上。
廊道间,有宫人见皇上出现,拉动占风铎的绳索,清脆碎玉声让皇上突然停立在原地。他向后伸了伸手,沈洛连忙过去搀扶。“可还看得见?”他问。沈洛回身看过,摇头。
皇上当即昏了过去。
第95章 遗诏
一
深夜,严老太医、李太医和顾太医乔装成宫人模样,从藏书阁那边的隐蔽通道进入宣室殿,早已等候在此的锦衣宦官引他们到紫暖阁为皇上诊治。
紫暖阁外院侍卫队巡逻如旧,而内院静谧幽然一个人影也无,连灯火也比往日黯淡许多,只点燃门前两盏。然皇上的居所平日就不准生人靠近,一时有什么异常,外人也无从知晓。
阁内只有维止公公、沈洛、青萍及平日伺候皇上起居的四名近身宫人在。他们都是日常享受锦衣玉食,眉毛一抬便有人忙不迭服侍,对外说句话就能引地方官员逢迎讨好的“主儿”,如今却都面色凝重、意志消沉,分散站在各处一动不动,没有比皇上在自己任期内驾崩更糟糕的事,宫外的富贵生活已经不作奢想,能平稳出宫就算得上是好结果。
在等候太医伊始,他们心思甚为活络,有许多主意想出却又都忍住不先开口,彼此间眼神交流,最后齐齐将目光落在沈洛身上,见她目光无神、沉默不语,他们不由得灰丧起来,认为一切都没了指望。
沈洛是皇上昏迷前最后说话的人。她自和其他人一起抬皇上躺床上后,便躲在床边角落里沉思,不与任何人交流。
门轻轻推开,太医们走了进来,沈洛顿时活过来,连忙上前介绍病情。三位太医极为仔细地为皇上检查身体,生怕有什么疏漏之处,在确定病情后,严老太医决定以针灸辅以汤药为皇上治疗,他是资历最老,且最得皇上信任的太医,其余二位虽有略微不同的看法,但还是遵照严老太医的方案执行。
“可否点香?”严老太医转身询问维止公公,在场的人都知道皇上不喜欢熏药香,“凝神香对皇上的病情有舒缓作用。”
维止公公眼神看向沈洛,其他宫人也都看向她,这个时候任何应允都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指控的重罪,“点!”沈洛嘴唇有些发麻说。如今,她只能相信太医的判断,多一分醒来的希望也好。她比其他人都更不想皇上就此驾崩,除系个人安危外,她还背负着更多人的命运,至少,至少要再醒来一次,哪怕冲她大发雷霆。
严太医在征得她同意后拿出药香进行调配,此时李太医已经着手为皇上施用银针。
这次皇上头风病发作,先前并非没有征兆,但因皇上自己不肯透露具体症状,旁人也不知究竟有多么严重,只能知会太医和御膳房在日常饮食汤药上有所注意,原以为皇上会像以前那样发作起来难受几日,没想到竟在走廊突然昏倒。近侍宫人都毫无准备,乱成一团,费了好大劲才遮遮掩掩抬皇上回紫暖阁。
李太医扎完手边银针,转身打开包新的,沈洛发现皇上眼睫毛动了一下,激动地连声叫喊他看。李太医惊得银针包险些掉落地上,在他检查之际,沈洛不禁双手合十祈求云神保佑,其他人都颇感惊讶,想不到一贯含蓄内敛的沈姑娘也会有如此激烈情绪,随后太医表示仅仅是眼皮的一次跳动,皇上仍陷入昏迷,她脸色恢复沉凝,继续观察皇上情况。
宫女端来煮好的汤药小心喂皇上服用,其间皇上眼睫毛又眨动好几次,太医却依旧说没醒,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检查一次皇上身体,推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晚,随着凝神香的弥漫,皇上眼皮也不眨了,进入更深沉的睡眠。
窗外夜色逐渐稀薄,沈洛望之心情惨淡。‘天千万不要亮,如若皇上没有醒来,请让这个黑夜永久延续下去。’她向三神诚心祈祷。
神明没遂她的心愿,朝霞出现在天际。
维止公公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前朝大臣由我去应付,后宫的事就交由你处理,其余人留在这里照看皇上。”他吩咐道。“都听好了,关于皇上的病情,但凡透露出一个字都是杀头的死罪!”
众人听见这话,反倒松一口气,更加认真做起事来。沈洛感激不尽,对维止公公的旧恨暂且消退。
临出门前,维止公公压低声问:“皇上究竟对你说了什么?”其余人都竖着耳朵在听,沈洛一愣没有回答,维止公公板着脸转身离开。
沈洛屏住气走出内院。
外边看上去一切如常,墙边墨竹梅花轻微摇曳,劳作宫人躬下身清洁白石,正办交接班的新任侍卫长薛安上前恭谨问候,她莞尔点头转身走往藏书阁方向。
此道幽长冷清,寒风像鬼魂般窜来窜去,周围无人却隐约听见咳嗽声及哒哒声,沈洛紧张地寻望四周,紧绷一夜的脑弦快要崩断之际,突然获得一种绝望的冷静。她凝视转角处虚掩的木门,祈愿会有一名刺客举刀朝她挥来。
二
藏书阁内只有绿香在,她正拿帕子细心擦拭柜架,见沈洛走进来惊喜不已。“沈姐姐好,不,应该称作朔泉君了!”她笑着行礼道。
“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事发生?”沈洛说着走回自己座位,书案纤尘不染,案上物品摆放整齐,正中位置有数封函件等待批复,最上面一封拿黑色杂佩穗子压着以防飘飞移动,她坐下随手拿起毛笔,绿香拿来备用墨汁回禀说:“皇上出行后,各宫也就消停了,都忙着准备元旦事宜,没闹出什么事端。”沈洛打开函件确如绿香所说,都是询问服饰符纹、礼品清单和亲戚名单一类事,她点点头,绿香退下去忙别的了。
过一阵,其余宫人陆续到了。他们向沈洛问好后,有说有笑回到自己位置做事,似乎对紫暖阁的事毫无知悉。
绿香端来早点与热茶,并往花瓶里插上新鲜水仙。沈洛闻着花香有所触动,今天她本该就在这里的,“我早晨出现很令人意外?”她笑问。绿香一愣,花容失色,周围说笑声明显有所减轻。
沈洛敲动笔杆,酝酿情绪严肃说道:“临近元旦,宫中事务繁忙,兼有昨夜皇长子秦晟请辞太子一事,各宫明里暗地都会来打探消息,大家做事都谨慎仔细些,凡不合常规的、平日里没有的都留着不批,有人问起宣室内的事,即使是有关自己的琐事,诸如睡眠时长、饮食菜色及工作忙闲一概不许回答。”
“是!”宫人们纷纷答道,脸上都是一副了然神色。‘果真!’沈洛暗自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她该决定是否将虎符交给夏侯常均?
她回忆皇上在辇辂上说的话。
皇上有感自己这次可能挺不过去,将调兵遣将的虎符交到沈洛手里。“近来头痛加剧,说不定哪天就长睡不醒。”皇上感慨说。
“皇上回宫后,请太医…”沈洛说,皇上随即打断她的话,“我已经修书让纯儿秘密回来,如若真的就此辞世,你将虎符交他手里,由他和轩瑷协助丰儿登基。”
沈洛对皇上所提的两人都倍感震惊。“万一冬城有异议…”她小心询问。
“那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你顾好宣妃就行,别让她牵扯进去。”皇上说。沈洛暗想齐轩瑷有在江夏对付宗亲朝臣的经验,确实无需她一名宫女多虑,只是不知会死多少人。“等心都局势稳定后,无论是纯儿还是轩瑷都会善待于你,你想在全境任意一地的良田美宅都可以实现。”
沈洛一怔,皇上果然是知道她心思的。“可康爰翁主如何会听我的话?”沈洛提出担忧。齐轩瑷和程家本就结怨,涉及权力纷争历来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到时候她不见得能护宣妃周全。
皇上审视她的眼睛,认真道:“你先从大理寺救出林医官博取轩瑷信任,到时候她有何心愿,你都尽自己所能替她达成,即使是要开棺鞭尸也无需提任何异议。”
“是...”沈洛领命,“康爰翁主和纯皇子要是还没回来当如何?”她突然想到问,话说完即意识到自己大不敬。
皇上淡然一笑说:“就在我驾崩消息传出前,将虎符交到夏侯常均手里。”
沈洛面色惊惧。“夏侯将军罪名尚未洗清,如何能服众?”
“包围冬城,诛杀韩绩、鲁仪,剩下的事等齐轩瑷和秦纯来心都再说,不过那样的话地方就要动乱了。”皇上说。“只能希望这天永远不会到来。”
皇上是否还会苏醒?
韩绩他们肯定已经听到风声,如若她行动慢上一步,死的就是沈家、夏侯家和秦纯,而将虎符交到夏侯将军手里,死的则会是韩家、鲁家,秦澈也会受到牵连。
为什么这种事要落到她头上?
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任由嫔妃权臣们展开斗争,自己全身而退,不,她退不了,夏侯家不会放过她,韩家也不会。
“宣景宫的人过来问,皇上今日安排?”有宫女匆匆进来禀报。
“何故面有急色?”沈洛不满说。
“好歹是宣室殿的人,也该有些仪止。”藏书阁宫人讽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