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还在。
秦澈神色关切地站在榻前,他头戴网巾,身穿黑色戎装,站姿挺拔,周身散发与其他皇子不同的武家贵气,即使是夏侯清与他比,也缺少一分坚毅。她想不出皇上为何要以那样刻薄的态度待他,以秦澈个性的执拗,韩绩是无法左右他的,要是皇上能放下成见,也许很多难题会迎刃而解。
秦澈发现沈洛在观察他,冲她眨了眨眼。她随即扭过头,去看太医院宫女做事,心脏砰砰砰的跳动,仿佛是做了坏事被抓住把柄。
“真的没什么事?可是要好生检查一下头部。”秦澈认真说。“我瞧她神色和平时不大一样。”沈洛趁着顾太医将棉布包扎到后脑勺,没好气看了秦澈一眼。
秦澈强忍住笑,故作镇定。
“应该...没事?”顾太医并不十分确定说,他从沈洛的后脑勺突然探过来观察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不是?”
沈洛乖巧点头。
“这两年,沈姑娘的身体是调理得越来越好了,康复速度比常人都要快。”顾太医夸奖道。
“或许是人参燕窝吃多了。”沈洛紧张说。她平时不大爱吃这些食物,只是不想人关切她的身体情况,尤其是秦澈,有一点蛛丝马迹被他察觉,很快什么都能知道。
“那宫里的后妃不是快成仙啦?”秦澈说。顾太医点头如捣蒜。
“谢澈皇子搭救!”沈洛再次转移话题。
“你是怎么摔下去的?”秦澈感到好奇问。
“ 寻找杯木时迷失方向,看到只黑鸟冲撞过来,一时慌了神就踩滑跌落山坡。”沈洛斟酌说。秦澈看着她眼睛,嘴角浅浅一笑,并不太信。
“黑鸟?”顾太医惊道。
“林间肯定还是有的,只要我们提高防备就没事。”秦澈淡然说。“你们没看见黑鸟?”沈洛惊问。
秦澈摇头。
“那女眷们可安?”沈洛忧心问。
“杯木林没有传出求救哨声,应该没什么事。” 秦澈说。
顾太医见时候不早,委婉表示要去其他房间查房,让沈洛有事叫走廊上的宫女。秦澈点头,也随同太医院的人离去。
屋子一下子变得安静。
沈洛脸色随即沉凝,她环视屋内,目光最终停留在门后一大块灰白霉斑上,顾太医将她安排来这间屋并非是轻慢于她,而是昨夜伤员实在太多,一时腾不出别的房间,连这间也是在她昏迷期间宫女新打扫出来的,霉斑的外围轮廓好似人张开的手指,她想到那双推她下去的手,力道同宫里推她下湖的几乎一样,那日她在水中看见幻象,惊惧过头险些溺毙。
为什么?她脑中产生种种疑问,那个人究竟图的是什么?
哐咚一声,矫健的黑影翻窗而进,险些压着她腿。“你翻窗做甚?”沈洛惊问,头突然有些震荡作疼,原来她也没什么奇特本领。
秦澈不好意思笑了笑,慌忙走下榻,站在原先的位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急切问。“就是...”沈洛回避他的眼神,他的眼睛仿佛能将人洞穿。“我站在山坡上,背后有人推了一下。”她云淡风轻说。
“你可看见那人是谁?”秦澈弯身,脸对着脸严肃问。
沈洛摇头,“当时我躲黑鸟跑得太急,正站在坡前喘息,还没来得及完全回过头,不过应该是双女人的手,在宫里她还推过我一次,或许是同一个人。”沈洛并不完全肯定。“推人的手法及力道太像,对了,她还会吹笛子。”
秦澈听到宫里两字脸色瞬间变沉,像极了皇上将要发火的样子。不过,他很快恢复冷静,起身快速叮嘱说:“这次我惹恼了皇上,以后有他出现的场合我都要尽量避免,没多少机会能见你。你回宫后老实呆在宣室殿不要出来,身边多提拔些值得信赖的人帮忙。假如有事一定要出来,切记带上宫人随行,不要独自走动。”他沉重叹息,“我想除了原本那个人外,经由这次会有更多人想对付你。”
沈洛知道他想说的是谁,两人都没有明说出来。
走廊有人的走路声,忽的一个头探进来,姜婉笑盈盈看向她。
沈洛淡定坐在榻上,回以微笑。屋内再度只有她一个人,秦澈已经翻窗离开。姜婉笑道:“顾太医说她伤势不太严重,看来是真的。”维止公公随之走进来问候。
二
沈洛将先前顾太医在时她的说辞重复一遍,谎话说到第二遍听上去就有些真了,来者都没有提出疑问。
“当时,女眷们误以乌鸦是黑鸟在林间四散奔逃,我正和人说话也跟着稍微走远了些,等回过头就发现你不见,先是悠兰他们去寻你,后来慕容雪加入进来,说瞧见你独自往西北方走去,我们就一起去找,然而到处都没有你踪影。
直到一个时辰前,有狩猎的侍卫过来说,你摔下山坡遇到老虎,幸而狩猎队及时出现,已经将你送回别院疗伤,让我们不必担心。”姜婉说。
沈洛对此感到不安,一群贵族女眷竟都在林间找她。“让你们担心了。”她满怀歉意说。姜婉笑说:“虽然找你不着,但意外发现好大片杯木树”沈洛眼睛瞪大了起来,“找到好多果实,大家都很开心,因此不必介怀。”
“没看见黑鸟?”沈洛惊问。
姜婉摇了摇头,“你遇到的应该只是漏网之鱼,我们去的人都没瞧见。慕容雪还特意做了标记,说下次直接到那里采集。”
沈洛缓缓点头,没有将真相说出来。维止公公这时发话:“卫尉那边说未时四刻出发,你可能走?”他脸色甚是阴沉,是出于皇上的指令才过来探望,她表示没有问题。“那就好,未时前到正院凉亭来,皇上会在那里和御史中丞下棋。”
“是!”沈洛答。
中午,厨房将贵族猎回来的部分禽兽加工成菜,宫女们为伤员们送来了香煎野牛肉、松茸猪肚汤和燕窝雪梨粥。
沈洛用完饭,头痛感大幅减退。
她换了一身衣裳去见皇上,宫女递还清洗好的香囊,她拿在手里摩挲,暗自希望皇上午膳时有饮酒,那样他就不会深究她掉落山坡的细节问题。有时她也琢磨不准,皇上是否尽信她的话?皇上的表情向来很微妙,她经过数年观察以为有所心得,他却不时会做出与她预期完全相反的行为。因而她并不清楚自己在皇上心中究竟是怎样一个形象?‘齐家的奸细、自己的心腹亦或一块稍具利用价值的木头?’
许多贵族在二层散步闲聊,或是因上午收获颇丰的缘故,大家心情都有所好转,有说有笑的。正院大门敞开着,昨夜大火焚烧后,皇上不再住里面,不过还是有侍卫队驻守。
头天夜里,被皇上下令扣押的卫尉少卿崔成已经官复原职,他神清气爽地站在擂台上交代各个侍卫队长回城途中的安排,有几名贵族大臣坐在凉亭听,听到满意之处不禁点头赞赏。
正院内已经打扫洁净,白石地面光洁如新,没有丝毫血迹和余烬残留。宫人们在通往凉亭的路上装饰出一条花道,摆满新鲜的山花盆栽,绚烂的渐变花色极大吸引人目光,馥郁的香气几乎掩盖住木材烧焦味,中途可见一隅的大厅也清扫出来,官员找出库房里的古董物件重新布置,离门最近的博古架上的琉璃花瓶正闪烁其光。
凉亭席位铺上狐裘毯子,安了白玉棋盘,旁边是前朝屏风、小炉子及装满调味料的柜架。皇上和御史中丞还没来,沈洛同其他宫人打过招呼,站在凉亭边静候。
寒风呼啸,吹得炉子里的火苗乱飘,柜架上的瓶瓶罐罐震动作响,沈洛腰间的香囊没有系牢固,掉落到下方浓雾弥漫的平台,她匆忙走下阶梯捡,却听见皇上的说话声已至。
沈洛迟疑抬头,年轻的皇上站在凉亭眺望远方瀑布,一名脸生的太监陪同在侧。
“太子这次所获颇丰,猎回獐、鹿、熊,还抓了一笼彩羽鸟。”太监回禀说。皇上称许道:“他这次很威风。”
“不过...”太监担忧说。“太子似乎和齐二翁主走得过近?”
“是么?”皇上脸上笑意稍微收敛,张望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在附近。“轩瑷难道不是合适的太子妃人选?”他问。
太监认真思考说:“论家世品貌确实是,只不过有上次保胎药的事,保不齐日后会成为大麻烦!”
皇上恢复舒展笑容,问:“送药的事,你可曾与人知?”
“奴自是不敢,从严太医那里拿过药就亲自送去齐府,然严...”太监说。皇上未等他说完,就满意点头道:“那就先送你上路!”他双手猛然一推,太监坠落崖间。
沈洛还来不及反应,随之更震惊的事出现,一名白衫女子从浓雾里出来,缓缓走上阶梯。皇上脸色瞬间一变。“烦请皇上告知,保胎药指的是?”齐轩瑷走到他面前,恭谨行礼问。
皇上往后趔趄退了两步,随手抓起凉亭几案下的一柄剑。“我在齐府已经告知她,宫中汤药不好,不知为何后来她还是服用?”他仓惶解释道。
这话如给齐轩瑷心上一刀,当时是她惹恼娘亲,父亲从民间大夫和宫廷御医中选择后者的汤药给娘亲服用。她猛然挥动手腕砸向立柱,绿玉镯碎裂开来,她扯下断镯掷在地上,鲜血流得满手都是。“为什么?”她气愤质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我不想你们走。你父亲有治国之才,处理官务得心应手,对付大臣迎刃有余,是良相的上佳之选,你在君实堂才思敏捷、卓尔不群,将来为主为后必有作为,难道眼看着你们将有发展之际,放手让你们回江夏庸碌余生?”
齐轩瑷轻易夺走他手中剑。“你在这里杀我,不过是称了程瞻之鲁仪的心意,他们不仅可以重新选立一个傀儡皇帝恢复前朝旧制,还能顺道铲除齐家为自己其余儿子谋得一块领地。”
“你仔细想,我何尝待你不好?若真想铲除你,只要默不吭声由着程瞻之他们来就好,完全不必脏自己手。”皇上恳切道。“但我哪次不是站在你们这边?”
远处巡逻侍卫经过,见凉亭这边状况不对,停在原地观察。侍卫长缓缓靠近,他听见后面半段话,过来请安道:“启禀皇上,程瞻之院外求见!”
皇上回头淡笑说:“没事,你先退下。轩瑷说她新学了舞剑,先让她演练完再说。”
齐轩瑷看着侍卫长退下,良久轻笑一声,“好...好,希望你对得起你对臣下的承诺,不然有朝一日我还是会回来取你性命,到时我会先拿程瞻之的骨灰开道。”她弃剑转身离去。
皇上长舒一口气。
风吹云散,沈洛发现原来太子秦晟也在这里,他安静坐在平台上,望着远方瀑布凝思。
“你还在平台做什么?”这次,皇上真的过来。沈洛拾起香囊,匆匆走回凉亭。
第94章 第九章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一
皇上饮了酒,心情不错。他走到凉亭先望过平台,方坐下与程献之下棋。程宣妃和姜婉各自站一边观战。
沈洛从平台走上来,行礼请安。
皇上拿黑子时顺道抬了下手,便专注盯着棋盘不发一语。宣妃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小声询问她身体如何?
沈洛轻轻摇头,示意没事。她眼睛看过宣妃的腰部,上衣在这个位置隆起一个小包,悠兰反应极快,蹲下身仔细将宣妃的衣服扯平,并收拢腰线恢复纤细腰肢。宣妃却没有对沈洛隐藏的意思,轻抚肚子冲她笑了笑。
“舅舅,这步棋怎么下这里?”姜婉蹙眉不满道。
“诶,”程献之制止姜婉,他接过宫女手中雪茶,亲自撒了些许糖,饮下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接下来,程献之连输三局。姜婉没看完,在第三局途中借由身体不适,提前回马车休息。下完棋皇上心情大好,他大力揉了揉太阳穴,粲笑走往辇辂。所有人都在前院等候。
路上,天空突然下起雨。寒雨随着风不断飘进辇辂,皇上不允许沈洛关窗,他兴致极好地靠在窗前欣赏灰朦雨景。
彩羽鸟乍现半空,很快又隐于林间,梅花鹿停留在道旁,安静注视鱼贯行进的车队,“猎人们”也讲究操守,骑在马上只是朝它挥了挥手,山壁间有泉水倾流而下,白花花的水涌过地面,马车一时减缓速度。
此时,山石松动掉落,砸中一辆马车的顶部。车内的人不得不狼狈转移至其他贵族家的马车里,下车的一名年轻女眷赌气抱怨道,“再不来这鬼地方!”,她站的位置奇佳,山对面很快传来“鬼地方”的回声,响彻山道。
沈洛紧裹衣服以避寒。她忽然在想,鬼是因人怨气而生,没有人自然不存在鬼。他们离开了一个人造的“鬼地方”,又即将回到一个人斗无穷的"鬼城"。一名白衫女子独自走在山道上,走路速度比马车还要快,她的背影似在愤怒似在雀跃,很快消失于朦胧烟雨中。
皇上听见回声,只是淡笑。“是秦澈在山上救了你?”他问。沈洛嘴唇微张欲解释,最终却只轻轻吐露出一个“是”字。
“他不止一次刻意接近你。”皇上审视她眼睛说。她汗毛竖立,不知皇上究竟知道多少,却也不敢仔细回想,以防被他察觉。“有没有想过他为何总是那么巧救你于危难?”
沈洛一愣。云思堂、别院擂台及山坡底下,每次她遇刺客偷袭,秦澈总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一直以来她以为是秦澈观察敏锐,但也有可能是他早就知道。皇上以为是后者,“韩家的人心太急。”他讽刺道。
“你喜欢皇子的地位?”皇上问。
“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沈洛慌忙叩首请罪。
“是,一个骄纵自负、亲附门阀的皇子怎比得过灿若星辰、平易近人的世子?”他冷淡说。“奴...奴婢和齐...”沈洛惶恐说。
“你最好是有。”他揉了揉太阳穴,试着让更多冷风吹向脑门。“时间可不多了...”
二
回到城中,已经是戌时正。
天色灰暗渐黑,空气阴冷湿漉,街巷上的店铺提前关闭,几无行人走动。路灯早早点燃,即使恶劣的阴雨天,用得也是最好的灯笼与蜡烛,火光烈烈映得人影斜长,也给墙壁上的荧色绘画增添些许光辉,灰烬之灾时官府用荧漆在墙上画各个坊区地图、仙界瑞兽及三神花瓣以照明指路,坐马车里的人通过观察墙上瑞兽及花瓣堆叠的形状,立即便能知道自己所在。
皇上在抵达夏宫城区前,决定照常举行晚宴。
贵族下马车时,大都蓬发倦容、哈欠连连,走路需自家侍从扶引,有人甚至要侍从背行,然而从燕歇庭梳洗换装出来,各个又都容光焕发、喜眉笑眼,仿佛偷吃了金丹一般。
宴会上的菜肴极其丰盛,有七十二道之多。宾客们却更愿意饮用酒水、吃果品糕点等物,因御膳房得了几次错误回宫时间,早将大菜烹饪好,久煮加热后失去最好口感,贵族自家府邸也有精心准备饭菜,见状自是不愿轻易动筷。
只有极少数人几案摆放的是新烹菜肴,不过这些人的心思却不在菜上,他们耳边不断有侍从汇报消息,眼睛则往返于几位年轻贵族的几案——上面除了菜肴外,有宫人陆续送来的杯木。
楚朝贵族的婚事要皇上认可才行,其中涉及继承权的子嗣还须由他指婚,不然实力雄厚的世家相互联姻,会打破朝廷原本的势力平衡,危害皇权统治。但自杯木的风尚兴起,便有了例外。燕后以为女子采集杯木不易,将其赠送给心仪男子的行为勇气可嘉,在不涉及继承人的情况下,即使来自两个大家族,也会额外开恩让他们结合。
许多世家贵族便借由此机会实现联姻,明面上是女子采集杯木送给心仪男子,实际双方家长早已商量好。
酒过一巡,鲁仪之子星和卫尉少卿崔成起身说话,崔成动作稍慢,却没有退让之意。鲁星唱《汾沮洳》“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作为开头,以引出:“今此日子,正好适合缔结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