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碧湖孤舟
一
清静自在
在云神的教义里,沈洛唯独对这四字特别上心。她不是一个有长才的人,亦无远大抱负,作为一个平凡人,她人生的理想境地即坚守个人清静,在此基础之上做些对周围人有益的事,不求死后能得到云神的褒奖,只求没有大的过失,不至被拎出来批判。
人身自由,不可或缺。她处在宋府环境下,永远无法获得内心平静。宫女身份,是她唯一能跳脱出来的机会,入选,往理想迈进一步,落选,早早嫁人度过庸碌一生。
然而在幸运成为宫女后,一切并未按照她预期进展,原本只是想往门槛里跨一步,却踏上浮云飞升至未知的高处。
朔泉君,她从未敢想的称号,在不受自己意愿掌控的人生,能走至今天不可谓不幸运,日常享有锦衣玉食,和贵族谈天说笑,头没有悬挂城墙上...如若她愿意,还可以获得更尊贵的称号。
‘可这真是云神对我的期许?’沈洛跪于云思堂大殿上,诚心求问。一路走来,她手上沾染鲜血,做事多是为求自保,对义理的定义越来越模糊,再继续下去,她很难保持清醒。 如若贵族是三神指派的管理者,天然享有为施行自己政治理念厮杀争夺的权力,她卷入其中算什么?会不会从一开始想当宫女就是一个贪念?
‘死后,还能沐浴云神的圣光吗?还是地狱等着我,等着我独自一人。’
‘我理应为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决定。’沈洛忐忑不安,而又坚定想。‘恳请云神,给予我指引。’她郑重磕了三个头,是宫人里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的。
山间云雾溟濛,空气清新,撞钟声回荡。皇上尚在静室哀思,每有前朝重臣过世,他都会来云思堂禀明燕后。
齐允上过一炷香,早早出来走动。他悠然站在山门口,宛若天上仙客来凡。沈洛从容上前,行礼问候。“允公身体可安?”
“尚可!”齐允说,声音朗清,没有中年人的厚重。
“上次站在这里,还是和轩琮公子一起。”沈洛感慨说。
齐允一笑。“琮儿也记挂你,说见你如亲人一般亲切。他在营地当上队长,和其他贵族子弟建立起友谊,没准儿能为江夏带几个人才回来。”
沈洛动容。“多谢公子惦念。”
两人眺望山间景色,过了一阵,沈洛方说:“允公,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齐允爽快说。
“如...如若我现在想去江夏,可不可以?”沈洛说,心情紧张之极。
“当然!”齐允笑说,不过很快脸色沉凝,关切问:“是秦纯强迫你?”
沈洛连忙摇头。“纯皇子温文儒雅,是我自己不想再留宫里。”
“万一皇上不愿呢?”她不由担心问。
“由不得他。”齐允从容自信的神色打消她的疑虑。“多谢允公!”沈洛感激道,心里仿佛迎来春天,一切难题豁然开朗。
“元旦晚宴后,你和我同坐一辆马车离宫,等出了心都我派人送信告知皇上。”齐允说。
“是!”沈洛开心不已说。她终于要迎来新生。‘云神保佑!’她祈祷。
二
回程辇辂上,沈洛心情已经平复。她装好果品馔盒,倒上茶水并固定防洒,在皇上坐下开始翻书后,跪坐在几案边整理祭文稿。她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却很专注。
皇上上午禁食,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他笑问。
沈洛心虚。皇上向来对食物不挑剔,从未主动要求吃什么,沈洛是从他细微表情判断得出,他实际有爱吃的,因青萍离开,新上来的宫女不熟悉,这几天都是她负责上菜,她不想皇上心情不好,特地挑选他喜欢的摆在易取之处。
“在日常生活中轻易获得满足,会影响人对世间的判断,对人对己变得宽容。”皇上说着,仍吃下糕点。“人应当保持理智,只从生活中择取一两件事专心对待。”
“是!”沈洛认错说。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皇上似好奇问。
沈洛一怔,身份、理想还是感情,三者只能取其一,自己究竟更看重什么?她突然对所做的决定怀疑且不安。
“在承晟堂当差数年,做人竟还如此糊涂,连自己最看重什么都不清楚。”皇上放下茶杯,气道。“平日大臣们的谈话,你都充耳不闻?”
沈洛不敢言语。她身子保持不动,手小心放好祭文稿。
“你进宫是为何?”皇上咄咄问。
“身份... 不想因出身遭人冷眼,去哪儿都是禁地。”沈洛诚实说。‘是啊!’她心里又开始慌,一旦背负罪名,就再难翻身。
“你以为你当上宫女,乃至朔泉君,在冬城眼里是什么?”皇上说。
“贱民,永远是贱民。”沈洛平静说。她暗想,即使是才貌出众的康馥,明媒正礼成为齐允的正室,她的女儿仍会被人讽刺是奴婢蕃息,要是轩瑷的容貌、能力差几分,处境该有多难?
“那你为何偏生要喜欢秦澈?”皇上问。
沈洛心惊,摇头。
“不喜欢?”皇上说。他不信。
“以前受伤住太医院治疗,皇子澈正好在隔壁院,当时不知他真实身份,时常隔墙聊天。而后他从流境回来,数次救过臣性命。臣因此感恩在心,对他较多关注,望他好...”沈洛仔细斟酌说。她知道躲不过去,撇得太清反而有危险。
皇上冷笑。“他和你说话,是其他人奉命不许搭理他,屡次救你,是早知刺客动向,博取你好感,亏得你大事上不糊涂,没趁我昏迷时倒向韩家。”他轻轻敲了几案,沈洛复又倒上茶,拭净先前溅出的茶水。
“秦澈从小养尊处优、失于管教,长大后骄纵自负,任性而为,一点事理不明,谁哄着他,便亲近谁,这样的膏粱子弟,你以为跟着他能落什么好?时局一变,首先遭殃。”他点出。
“再说韩家,他愿意舍弃最爱他、最对他好的韩家?德妃你见识过,骄横跋扈、不长脑子,他们家多是这样的人,你跟着他,一辈子伏低做小、受人脸色,同你在宋府的处境有何区别? 秦澈看着像块美玉,实际是会冻伤人的寒冰,你既留不久,还会满身疮。”
沈洛顺着他心意,缓缓点头。
“你和秦澈见面的事,我不再计较,但今后不许再见。 ”皇上说。沈洛想表现镇定,手颤还是出卖她。她后背冒冷汗,但愿皇上没有联想到皇后。她可以逃去江夏,秦澈没法逃。
辇辂行至春城闹市,天空突然飘落牡丹干花,其中一片殷红花瓣飘进珠帘里落在几案上。御前侍卫长骑马靠近车窗前,回禀说:“有几名白衣狂士拿布袋在屋顶奔跑抛洒祭花。”皇上挥了挥手。侍卫长转身一声令下,长弓瞄准屋顶,砰!砰!砰!砰!在一片清脆的瓦碎声中,接连有四次重物砸地声。
“平民也就罢了!士人偏帮贵族,猪狗不如。”皇上冷淡说。随着辇辂恢复行进,他目光转回沈洛身上。“纯儿,是有何不好?”他不解问。
“纯皇子温善谦雅、知事明理、丰神俊朗、器宇轩昂,无有不好。”沈洛想也未想说。
“你们自小相处,本也该比别人好。”皇上感慨说。“你在夏台,他多方为你周转,你在司设局,他为救你出来,才恢复与我通信,从青阳寄回的每封信都问你是否安好,不是大张旗鼓宣扬出来才是喜欢你。”
沈洛得知真相,不禁眼眶盈泪。
“你既然还有心,以后就应多放心思在他身上。”皇上说。“宫里的事务,元旦后交由悠兰他们处理。”
“是。”沈洛说。
“纯儿在冬城的府邸选定后,你就跟着过去。”皇上说。“得空儿记得劝他,重新考虑程诗。他以为你不喜欢,便抗拒这门婚事。程家家风好,宣妃又喜欢你,程诗嫁过来必定比其他家翁主小姐好相处。”
“...是。”沈洛说。辇辂驶进夏宫,皇上看着窗外宫门,忖量说:“你今晚去结缡宫,不必回宣室。”
良久,沈洛没有反应。“怎么?跟你好好说话,便以为可以拒绝?”皇上说。
沈洛沉重磕头谢恩。
三
下午,沈洛未去藏书阁,留在自己屋里郁郁不乐。明明她做了这么多事,皇上却还是对她如此刻薄。她趴在几案上苦思对策,无果,只得期望宫里突发什么事,借口留在宣室。
走廊有人朝这边走来,近侍宫女带专门的姑姑来找她。她心里一沉明白躲不过去,同时庆幸来者只有三人。以她对宫中事务的了解,皇上该是私下嘱咐近侍宫女,并未对外正式宣布。
其中一名姑姑见她神色凝重,笑着宽慰道:“朔泉君,无须紧张。今日过后,便是夫人了。”
“事情未定,不可胡叫。”沈洛急忙打住,嘴唇有些发麻。
“册封不过是早晚的事。”近侍宫女笑说 ,拉她去沐浴。 沈洛坐进浴桶里,小心试探问:“青阳王知道今日的事?” 近侍宫女倒水的手险些打滑,及时挽救顺利倒入桶里。
“我这榆木脑袋!皇上将事情交给我,我竟只领会字面意思来找你,忘记要知会那边。”近侍宫女抱歉说。“我这就派宫人去结缡宫。”
“不必麻烦!我对结缡宫很熟悉,宫人是我亲自挑选的,自己过去就行。”沈洛含笑制止说。她心中有了主意,放下心来。
“跟宫人商量好,给青阳王一个惊喜也不错。”近侍宫女似有所悟,点头说。今日,秦纯仍旧到鲁府吊唁,皇上让他跟在慕容不疑身边多认识人。
沐浴后,姑姑给她检查身体,叮嘱侍寝须注意的事。她一边听着,一边对服饰发表意见。“六件会不会多了?”近侍宫女怀疑问。“领褖相叠好看。”沈洛坚持己见说。
宫人护送沈洛到结缡宫门外,宫道清冷无人。“不过是一次普通侍寝,难不成还要在旁记录不成,先回去罢!”沈洛推开一扇侧门进去,随即关上门,心脏砰砰直跳。
侧门后,一个人影也无。结缡宫的宫人不多,且多是临时抽调而来。沈洛为维持宫内正常运转,对宫人工作时间、地点有详细规定。什么时段、什么地点有人,她都再清楚不过。
她偷偷摸摸绕到后院前的空院,由窗户爬进后院,再坐凉亭里。她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从后门离开,这样纯皇子不知她来过,她回去也能交差。
她不想被困在夏宫冬城,一辈子提心吊胆生活,也不想管家成天与人打交道。再来,程诗这样的名门闺秀才能帮到纯皇子,她处在中间岂不膈应人,虽觉得愧对纯皇子的心意,但当断不断,日后三人都会受伤害。只能期望有其他机会报答纯皇子。
沈洛拿出火褶生火,几次未能打燃,所幸衣服厚实,并不觉得冷。清冷的月光下,石桌可见划烂的“纯”字,出自姜婉的手笔。
当时秦纯无法承受郑婕妤屡次害人的事,和姜婉等人达成一定的合作,默许他们揭发真相让郑婕妤停下手,然事情的发展远超预料。
这次秦纯回来,和姜婉关系平淡,既无往来,亦无仇怨。沈洛隐隐觉得不对劲,两人似乎都有话想跟她说,但她一心在秦澈身上忽略了,细想起来慧妃也有些不寻常,宣妃封后她太过安静,若宣妃生下的是儿子,大臣会直接提议立他为皇太子,秦丰当如何?还有那个人,很久没有动静。
算了,他们都是聪明人,背后各有势力能保他们安全,还是憧憬到江夏后的生活吧!
天呈鱼肚白,一名英俊挺拔的黑衣男子站在碧湖边,沈洛欣喜地跑到他身边。“允公答应带我去江夏了,到时候我们就能互相探望对方!你不是说过有一种石块饼...”她开心说个没停。
秦澈欣慰淡笑,轻抚她的脸庞。“江夏蚊虫多,记得白日也要点香,遇到难事,到莫虚找五哥,他定会帮忙。遵照你自己的意思,好好生活。”他叮嘱。一只空舟靠至岸边,他踏了上去。“什么?”沈洛惊慌道。“不,不要走!”她试图拉住秦澈,却扑了个空。小舟带着他驶往迷雾重重的远方。
沈洛从梦惊醒坐起,头感到强烈的眩晕,如数道闪电在脑中劈闪。她穿足够厚的衣服,却让头吹了一夜的冷风。
有人坐在她对面位置,见状连忙朝她走来。她眼前一片白茫,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了?”好似秦纯的声音。他让她依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摸她额头。“好烫!”他说道。
沈洛视力逐渐恢复,站在她身旁的果然是纯皇子,一时惊到不知说什么好。‘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纯看穿她的想法。“宣室的人过来探望说,你在这里。”他笑说。“我想你若在,该是会来后院。”语气温柔,似乎没有生气。
她面有惭色,继续沉默。“我来时你还在睡,未把你先叫醒是我疏忽了。”秦纯后悔道。
沈洛这才发觉他衣衫单薄,外衣竟是给了她披。她立即要取下,被秦纯制止。“先回屋吧?”他询问道,待她点头后,便搀扶她回东院休息。
从小跟随秦纯的宦官高服,在院门附近来回急走。“别担心,方才人来时,我说你睡下,还未起。”秦纯察觉沈洛紧张说。“发生何事?”他严肃问高服。
“启禀青阳王,大司空韩绩凌晨在大理寺薨殁,现在宫里、冬城都乱了。”高服回禀。
“什么?”沈洛惊问,头痛欲裂。
第109章 新的身份
一
秦纯一把将沈洛抱回屋躺下。屋内温暖和宜,有清淡的百合花香。几案上摆放宣室送来的赏赐,蓝珠牡丹花冠、深青织金孔雀云纹霞帔、玉花彩结绶,紫檀百宝嵌连理花枝挂屏、白玉喜鹊绕梅枝如意及装有莲子、百合等物的彩漆描金桃鹤菱花盘。
沈洛想从床上起来,头忽轻忽重行动迟缓。秦纯让她好生休息,“宣室有消息,定会来人通知。”他找出彩漆花盘里的凝神香,放熏香炉里点燃,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昏昏入睡。
临近中午,宫人总算请来顾太医。秦纯说沈洛是清晨看他练剑时着凉。顾太医叹息连连,替她诊断开药。
沈洛迷迷糊糊听见顾太医在耳边说话,努力睁开眼看向他。她头仍旧昏沉,看人起初是红色的,慢慢才能看清他脸。秦纯拿出靠枕,扶她坐好。“宣室可有消息?”她轻轻问,不敢提及秦澈的名字。顾太医似明白她想问,看过一旁的秦纯终还是忍住,“沈姑娘,一切如常,好生休息!”他说。
“是!”秦纯说,宫人拿顾太医的药丸温水化开,他亲自喂沈洛服下。顾太医告辞后,他拿出一卷《寻仙记》念给她听,陪玩了两局六博,直到她药效发作再次入睡。
黎明时分,周围很安静,屋内唯有细微的碳火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压抑咳嗽。沈洛醒来,头终于不再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