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一定是发生什么事。’她忧心忡忡想,随即起床梳洗,决定等宫门一开就返回宣室。 镜子里的自己,她看着一怔觉得陌生,苍白、疏冷、鬼气甚重,仿佛变成一个新的人,既是她又不再是她。
手中梳子滑落掉地,她方捡起来,门即被人推开。秦纯穿素黑柔软的燕居袍,外搭一件宽大氅衣。他站在门前迟疑一会儿,方笑着进来。“身体可有好些?” 他走到沈洛身旁,伸手摸她的额头,关怀问。
“不烫了。”秦纯随即松口气,说道。他神色略显疲惫,这两日照顾她,兼顾外面的事应该很累。
“嗯。”沈洛轻声应道。
秦纯坐下开心拉着她手,耐心说:“你身体稍好,不宜到外边受风,今天我们就留在室内调香如何?若有空余,顺道为司珍局新送来的两只中土面具上色。”
“我藏书阁还有事未处理,临近元旦了...”沈洛说。“父亲说让你好生养病,宣室的事先放一边。”秦纯说。两人相视,一度无言。
“宫里究竟发生什么事?”她终忍不住伤感问。秦纯将她抱在怀里,不禁深切叹息。“昨日清晨,秦澈硬闯进宣室殿,意图行刺父亲。”他沉重说。“父亲侥幸躲开,并拿刀回砍了一刀。”
‘撑住!’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澈皇子现在怎么样?”她克制情绪问。
“重伤昏迷,送去太医院治疗了。”秦纯说。沈洛暗自感谢云神,至少人还在。“纯皇...有没有人去看望过他?”她急问。
他沉凝说:“父亲不准任何人见他。”沈洛摇头,眼泪止不住掉。“以他的身手,四五个侍卫都不在话下,皇上...怎么...怎么能伤他?”她稍显失控说。
“不许胡言!”秦纯抓住她双臂严肃告诫。“父亲对他的行为很是震怒,断不会原谅这样的话语,昨天之内就杖毙三名求情的珧满宫人。” 他的眼神好似皇上,严厉地在审视她。
沈洛呆愣坐着,难过不已。‘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他的。’她心里喊着。秦纯也陪她这样坐着。过了片刻,他脸色转好,恢复一贯的温柔亲和。 “顾太医昨日说,伤情尚算稳定,没有性命之忧,放心!”他说。
“我要回宣室。”沈洛说。 她无法接受传过几道的消息,要亲自去了解情况。“等过些天,再去。”秦纯劝道。
她摇头,态度异常坚决。
二
宫中气氛不同往日,宫道上到处可见巡逻侍卫。
宫门口前,办事宫人大排长龙。守门侍卫对每个人都仔细加以核问,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不再管用,宫人们手里都另行备有一张盖有各宫章印的通行证,上面写着通行理由、途径宫门及往返宫院。
“昨日,一群闲散无职的贵族子弟到大理寺闹事还纵了火,事后奔逃出城不知去向,凌晨,宫中上空突然落下十几只神秘风筝,有不少宫人听见附近有人吹口哨。为安全起见,今日开始施行严格通行。”秦纯解释说。
“元旦事务繁多,宫人时间都耗费在通行上,也不知事情能否办完?主人们又不管这些。”沈洛麻木而冷淡说,她发现宣景宫的人也在队伍中。秦纯轻叹一口气看向她,她便不再说了。
侍卫退让两边,恭请两人及随行宫人通行。
宣室殿的人神色凝重,经过昨日之事,精神十分紧绷,然见到换上新衣的沈洛,还是努力展露笑容恭贺。
秦纯先去见皇上,她则到藏书阁交代事情。藏书阁的宫人一如往常地在忙碌,锦衣宦官坐在她位置上处理公务,书案上的私人物品焕然一新。众人见她出现都感诧异,仿佛她不该再来这里。她心里苦笑,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她就被人取代了。
锦衣宦官和绿香等人上前欢迎。“沈夫人,安!”他们恭贺道。沈洛听见这个称呼,脑中像是有细小的火花在迸溅,微麻而刺痛。她早上得知今日须得穿霞帔出门时,已经感受过一次。
“皇上让我暂时代朔泉君处理这里的事务。”锦衣宦官稍有拘谨,不好意思道。他向来极善于察言观色,做事滴水不漏,以至于维止公公不满他,却没法把他像上一位锦衣宦官那样弄走。
“很好...”她声音有些虚说,脸上露出淡然笑容。
“朔泉君之物,为避免我手拙不小心磕碰,都仔细收隔间放着。”锦衣宦官说。“未能事先禀明,还请朔泉君罚惩!”
真英听闻,稍显惊讶。沈洛心中明白,此事该是皇上的意思,锦衣宦官是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好,都拿回我房里。”她说。
“是!”锦衣宦官连忙应承道,制止真英想发声。
承晟堂来人请沈洛,是沈洛和青萍一同选上来的宫女蓝冉,平日里文静懂事,做事极为细致。蓝冉一脸委屈忧愁的模样,见到沈洛好生开心。
两人刚踏出门槛,蓝冉就忍不住说道:“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发生何事?”沈洛问。
“昨天,晏紫姐姐不慎受伤,被送去太医院治疗。”蓝冉说。晏紫是另一位近前侍奉的宫女,资历比蓝冉稍长,个性活泼开朗、伶牙俐齿,活脱一个小魏妍儿。
“维止公公新提拔外院一个叫陈瑰的宫女过来。她昨夜来承晟堂熟悉地方,刚到便弄乱青萍姐姐规定摆放的瓷器,颐指气使让小宫女们按她心意布置,还随手倒热茶进姐姐养的花里。”蓝冉说时气愤不已。
“今天清晨,她到承晟堂什么事都不做,一点想学的意思也没有,就站在旁边吃话梅冷冷看着,皇上来了却装作机灵勤快。和她共事半天,好似一年那样煎熬。”
沈洛一边寻望周围,想从一砖一瓦风声里寻找有关秦澈的蛛丝马迹,一边耐心听蓝冉诉说。
咻!咻!咻!还未进承晟堂院,两人便听见藤条抽人的声音。
走廊间,一个模样甚美,五官有些像宣妃的年轻女子拿着藤条狠抽小宫女的小腿。“别以为我不知道,故意想使我滑倒。”她压低声,语气凶恶说。附近地上有一滩显眼的茶水渍。小宫女哭着说没有,不停躲闪,看着沈洛便跑了过来。“洛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是不小心倒洒,拿扫帚还未来得及清扫。”
年轻女子见沈洛,灿然一笑。“沈夫人好!”陈瑰姿态大方,毫不怯退。沈洛听见这个称呼,脑中再次有火花迸溅。她回以微笑,平淡说:“承晟堂不许打人。”
“是,以后不打便是。”陈瑰利落说。
沈洛与她们一同到隔间,见过其他宫人。宫女们见着她,都松了一口气。她神色却很平静,走到点心桌前检视。“点心如此摆盘,端呈时容易倾洒,放下就不大好看。”她说着移动馔盒内点心位置,再拿在手里轻轻摇晃,稳固异常。陈瑰探头看过,也亲自比两个馔盒,果真按沈洛摆放的更好。
“还是沈夫人经验足!”陈瑰道谢,转身吩咐宫女。“来将其他馔盒也这样布置。”其他宫女眉头微皱,不情不愿上前摆放。
沈洛出门前,按过蓝冉的手。“她愿意出风头,便让她去。你站远一点。”她低声说。
“是。”蓝冉回。
三
“现在他们将鲁仪之死也怪罪到朕头上。”沈洛走到门前,听见皇上冷笑。“一时失去两位魁首,确实难以接受。”慕容不疑感慨说。她低调走入承晟堂,向皇上行礼。
“身体好些了么?”皇上随口问道,除右手包裹伤布以外,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好多了!”坐右侧首位的秦纯代为回答。沈洛缓缓点头,慕容不疑和唐筠都为之一笑,纷纷对秦纯表达恭喜,堂内还有季信及其他大理寺官员,全是亲近皇上的官员。
皇上让她回位,她低头走到秦纯身后位置坐下。宫女端来热茶和点心,逐一为大臣们摆上。众人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过,见食物端来眼前一亮,总算可以稍微放松。
“再调四名不同坊区的仵作仔细检验韩绩尸体,不许他们彼此打照面、交流,结果明日议会前拿来。”皇上说。
“是!”季信回。
“再调二十个检验也没用,真相不重要,冬城想的是挽回局面。”慕容不疑毫不客气指出。“大理寺办案流程不会万无一失,世间没有那个官署能做到这点,贵族随便找出一个疏漏之处,便会咬死不放,引导舆情怪罪到皇上身上,当务之急是如何回复他们的提议,将愤怒平息下来。”
唐筠冷笑。“让韩绩之弟韩检接任大司空、魏学仪升任御史大夫,征辟制与科举制并行,重订与中土协议细则,严禁修道炼仙,无论哪条都足够无理!”
“何不请昭西侯和御史中丞,分别担任调查鲁仪、韩绩死因的主管官员?”秦纯提议说。“以他们的声望和地位,冬城总该有一部分人信。”
“他们俩断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谁会想毁掉自己名声?”慕容不疑说。
“御史中丞也不能争取?”秦纯不甘问。皇上微微摇头。
“魏学仪担任御史大夫可以同意,征辟制和修道练仙的事有商量余地。”议郎熊猷说,他是大司徒熊平之子,皇上的表弟。“如大鸿胪所说,先压下冬城怒气,期间公布调查真相,他们也就再掀不起风浪。”
“这退一步,就是步步退!”唐筠说。
“先找仵作验尸。”皇上说,他将手中的酥饼扔回馔盒,轻轻摇晃右手,伤布已经渗透出血。“皇上,该上药了。”维止公公提醒。
“这皇子澈也是不该!”熊猷怪罪说。
皇上冷哼了一声。“这忤逆子口口声声向着韩绩,硬闯进来质问朕,还上前动手,亏得案边有柄刀。”他说。
沈洛在摆弄糕点,忽听见有风的声音。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走廊,随即打昏门前四名侍卫,走进承晟堂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秦澈推倒维止公公,再夺走皇上手中匕首,刀锋不慎划破皇上手背。“与我何关?”皇上坐回位置平静说。
“是你给的凶手机会。”秦澈目泛红光,气愤道。
皇上脸色一变,指责说:“你简直疯了!”
“你太冷酷无情!”秦澈说。
“韩绩对付夏侯家,有想过留情?”皇上反问。
“还请皇上写下诏书,提早解决这件事。”秦澈不想再做纠缠。门口已经挤满侍卫,秦澈和皇上距离太近,他们并不敢上前。
“写!”秦澈递给皇上笔。“你有想过事后?”皇上拿过笔,冷问。
“那夜茶花可美?”秦澈说。皇上大笑摇头,提笔写诏书。
“沈洛!”维止公公突然惊道,趁着秦澈分神,拿香炉灰泼向他。秦澈一脚将维止公公踢开,皇上抽出案下的刀,两人目光短暂接触,刀挥砍而下,鲜血飞溅,侍卫从外涌入。
众臣斥责秦澈恶逆不孝,绝不能予以宽宥。秦纯放茶杯时看过沈洛,沈洛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糕点,拿果脯和果仁在九格内的糕点上拼出青草、太阳图案,他才稍微放心。
“宫中防护还须进一步加强,再不能让人轻易接近皇上。”慕容不疑提醒说。
“冬城向来疯子不少,宫里凌晨又莫名掉落风筝,不得不防!”唐筠说。
“可是有夏宫地图?”秦纯突然想到问,唐筠拿出一张标记好的草图,良久,坐在皇上侧后位置的陈瑰没有反应,直到皇上冷淡看向她,她才踌躇起身,此时维止公公从书架翻找出地图,铺至地上。
“笔呢?”皇上不耐道。陈瑰左右观望,不知该从何处取笔。维止公公接着要去取,只听皇上斥责道:“沈洛!”
沈洛随即起身,从柜架里取出笔及特制墨水,唐筠拿笔在地图上标记位置,并试着把它们相连,每次用烛火隔层一烤,墨迹就会消失,画到第三次时,“花?”慕容不疑猜测说,其他人听他一说便也觉得像。
“何义?”众人纳闷。
“人又不能控制风,或是碰巧而已。”季信沉静说。“现在当务之急是给冬城真相,宫中防守严密无须太过焦虑,待有空暇慢慢研究也不迟。”
皇上目露欣赏之意。
会议结束,大臣们行礼,鱼贯而出。皇上让沈洛单独留下,秦纯想要陪同被拒。“是他咄咄逼人,犯上作乱。”皇上抚摸手上伤布,淡然说。
“是。”沈洛说。
“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提醒,语气冷酷。
“臣,不敢。”沈洛说。
皇上从座位起来,扫了一眼走廊宫人。“今后,你还是每日来承晟堂当差。”他吩咐道。
‘来?’沈洛心寒,压抑情绪说:“是。”
临出门前,她看过皇上馔盒,只动了小半块。她故意把皇上不爱吃的都摆在近前,他未吃完近前食物前,断不会越过取后面食物。皇上绝不会跟人提自己喜好,连维止公公也不知道,陈瑰也就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讨喜。
秦纯在外看见沈洛出来,舒了一口气。“怎么,还担心我害她?”皇上冷笑说。
“她身体未大好,自是要担心的。”秦纯说。锦衣宦官在院外探头看,发现皇上立即躲起来。“他鬼鬼祟祟做什么?”皇上蹙眉问,让人传锦衣宦官问话。
锦衣宦官快步上前请罪。“奴婢愚笨,有公务想请教沈夫人,担心她从另一门离开,故在外探望,惊扰到皇上罪该万死! ”
“这宫里还离不开你了。”皇上说。沈洛暗自感谢锦衣宦官。
她随锦衣宦官出来交代事情,完后顺道回屋拿东西,房间陌生到快认不出,所有物品都已封装入箱。小宫女紧跟在后,“昨天维止公公让装箱送往结缡宫,但方才锦衣宦官又送来物品嘱咐摆好。”她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都摆回去,我还会回来。”沈洛说。 几案上有许多破碎之物,其中有半张绢帕吸引她目光,是当年她送给秦澈之物。‘他来过。’
“这半张绢帕是在梳妆台前发现的,是否要送去司衣局修补?”小宫女询问。沈洛眼睛通红,摇头让小宫女出去,她仓惶关上门,眼泪止不住掉。
第110章 雪心女侠
一
寒风摇庭竹,细雪飘梅梢。忙活一上午的宫人聚在廊下烤火,闲聊深夜有人闯进永懿宫的事。“太后宫里的珍宝不是已经搬走?”其中一人边拣炭入铜盆,边疑惑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