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选了几支开得好的茶花,采下让近侍宫女拿着。“花香吗?”她询问。近侍宫女嗅闻,点头。她又看过另外两人,两人闻过都说香。她似满意,继续往前走。
安娴以为沈洛心情不错,开口说道:“多谢娘子大度,在殿下面前饶过小的。”
“在你们心中,我善于挑拨是非?”沈洛停下脚步,好奇道。
“不,不是。”三人都忙回。“对殿下来说,有关娘子的事无小事,他向来很在意你感受。”安娴继续说。
沈洛脸上微微流露惊讶。
“如若不是这次回宫,听见传言说娘子和皇子澈走得很近,他感觉快要失去你,不会如此急于表明心迹。”早晨碎念的近侍宫女说。
“他喜欢娘子很久,但一直不欲给你压力,想等你也慢慢喜欢他。”安娴说。
沈洛暗想,确实是突然有一天,她感受到纯皇子的热切。
“既然皇上指了婚,木已成舟,娘子今后还是将心思放在殿下身上。”碎念的宫女说。
“切勿再提皇子澈。”安娴神色严肃,劝说。
沈洛莞尔一笑,心里却极为阴郁。她走到百花宛存水的地方,浇了些许水在宫女拿的花上,花瓣转而变为血色。“现在又是什么味道?”她笑问。
三名近侍宫女深嗅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歇息一会儿罢!”沈洛走到旁边的石桌前,也让三名宫女坐下。“我会一直在这里坐到巳时半。”她放松取下项间的毛领,在空中轻轻晃动,再放在石桌上,随即人起身缓缓往后退,三名宫女还一直盯毛领看。
正当她满意时,噗嗤一笑从身后方传来。
“只是嗅闻花香,维系不了多久。”凌雪心笑道。她肤若凝脂,白里透红,穿着一身同昨日相似的月白衫裙,外层白纱绣有银白的星辰与茶花,精美有若天上织女所绣,整个人亦散发仙气。
凌雪心站在原地拍了拍手,红白间色的花粉顺着她掌心,飘至三名宫女上空再轻盈落下。“只要不摇晃她们,巳时半前不会醒。”
“这里到桂宫不远?”凌雪心问。沈洛摇头。“可有兴趣同去,聊聊?”凌雪心说。沈洛带她走隐蔽宫道,然地面枯叶已经被扫清,数名侍卫在宫道巡逻,凌雪心神色尤为镇定,她亦佯装镇定,侍卫没有询问二人,恭谨退至一边,让她们通行。
“渊帝的独女秦安然,也是云思宫的弟子。”凌雪心介绍道。史书上有关安然公主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上面写她是渊帝与贵妃文氏之女,自幼甚得渊帝爱怜,七岁生日宴隆重盛大,堪比太子册封礼,然七岁过后再无记载,人皆以为是早夭。
“公主还在世?”沈洛有些惊讶问。凌雪心含笑说:“此次正是受秦长老之托而来,她在望月城遗址做研究,暂时不能回诸夏。”
两人走到桂宫前,沈洛看着宫殿有些晃神,阳光为立柱石雕镀上一层橙色,凤凰看上去生动而威仪,仿佛活了过来。她略微犹豫,还是随凌雪心踏入宫殿。
“渊帝和贵妃大概做了正确的选择。”沈洛若有所感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凌雪心说。
“但处于特殊位置,有时也不能单从子女个人福祉考虑,还要顾及天下苍生、政局稳定。”沈洛说。
“当年文帝燕后三个儿子相继离世,皇室正统血脉断送,人们以为天下必定动荡,然现在却更加繁荣昌盛,人世间不是缺谁不可,皇帝这个位置该交给有热忱的人做,而我们应专注自己的事务。”凌雪心说。她提我们时看向沈洛。
沈洛魂魄震荡。“你也能感知、听见不是?”凌雪心说。
两人走进内堂,堂内泛着模糊的红光,一只衣饰华丽、面容可怖的女鬼坐在榻阶上喃喃低语,语气怨恨而又悲伤。“是他糊涂了,糊涂了!不该接那个贪婪、卑劣的小子进宫。”
它抬头看向两人先是慌张,再是虚张声势的愤怒。它想要发作,想要叫喊,但如今它只是一只鬼。
凌雪心淡定走上前,拿出一支青玉竹节杖敲击它头顶,魂魄碎裂成无数小块散落在地,她用一张帕子收好碎块,走到花庭倒落在枯萎的茶花根上,根部很快长出新枝,重新开满月白色茶花。
一只翟鸟盘旋飞下,衔取一枝茶花后,复又飞走。
“旧的时代过去了,在新的时代开始前来云思吧!”凌雪心邀请道。“我们中既有皇室、贵族,亦有平民、杂户、奴隶,不分出身,皆是兄弟姐妹。”
沈洛望着花庭里的茶花,仍未缓过神来。太容易,凌雪心击碎一个人的魂魄太容易。“那为何现在云思会内斗严重?”她质问。
“轩瑷师妹因年轻时的冲动之举,魂灵曾受困于黑暗之渊,那时她心智不够成熟,黑暗的经历对她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以至她异常迷恋人间的烟火气,想尽可能维持现状,与下民为伍。”凌雪心说。“师妹天赋出众,故有想当一部分追随者。”
沈洛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轩瑷想要逃离。“下民?”她质疑这个词。“山下之人。”凌雪心找补说。
“你们想做什么?”沈洛问。“什么都不做。”凌雪心说。
“如同云思发生暴乱时,置之不理?”沈洛说时,凌雪心竟点头,她感到难以置信,那场灾难本来就有云思宫的责任。
“纾樱,对你来说也是下民?”沈洛问。“所以你才那么不用心,随意拿一串蕴灵的红珊瑚手钏给她作为礼物,不考虑她身体是否能承受?”
沈洛是今早不能穿戴出门服饰,联想到轩瑷书信中提到送慧妃的手钏是经过改良,突然悟出的。纾樱生病时会穿着燕居服,而病好些又会重新穿戴常规服饰,故而病情总是反复。
凌雪心神色有异,似被她的话戳中,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她的病会好起来。你现在是受太大冲击,一时难以接受,但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凌雪心笃定说。
沈洛摇头,轻道:“恕难同意!”说完,行礼告辞。
三
沈洛在宫道上闷头苦走,内心惶惶不安。凌雪心的话太蛊惑人心,同她相处之后,连世间最阴险狡诈的人都有可爱之处。
御花园春意盎然,空气中弥漫柑橘、麝香及薜荔的芬芳香气,元旦的装饰已经布置完成,工匠用橙色渐变的牡丹、山茶及蔷薇花拼出一只巨型的立体凤凰,花道上针线铺织的花瓣像是凤羽,柔软、生动而光鲜,周围的院墙上架有轨道,缓缓降落金色的星尘,增添梦幻的光晕。明日,园中还会有凤凰喷火释放烟花的演出。
沈洛走到官员办事处,一个人影也无。今天,他们应该做最后的检查才是。难不成她来早了?她在花道上茫然张望,每绕过一圈心情就越发焦虑,对时间的估算也越发失真。
忽然,一个人站在石山外朝她招手,竟是魏云!沈洛连忙走去。“我本打算下午寻借口求宣妃让你到宣景宫一聚,你竟然来这里。”魏云说,迎她进石山密道说话,商玉、慕容哲和宦官弘生都在。他们见沈洛惊喜不已!
沈洛暗想,宫中戒备再严也会有层出不穷的怪事,是因皇上亲近的人身上存有漏洞。
“澈皇子的事是真的?”沈洛问。四人或是点头或是哀叹。
“皇上太过心狠,人在地上躺了半天,血流不止,也不肯送去就医。”慕容哲悲愤说。“是有人到珧满宫报信,宫人跑去宣室门外苦求,失了三条人命惊动大臣,才送往太医院救治。”他才从曼方回来,便参与此事。
“当时若你在,帮忙说两句话,也不至延误伤情那么久。”商玉感慨说。沈洛听出些许对她的抱怨,在外人眼里皇上一向很信任她,她最该在的时候却不在。
“她在,不过多断送一条人命。”魏云拉着沈洛手说话,看过她身上的服饰满是同情。
“季灵宫宫女所说的大夫,真能为澈皇子治伤?”沈洛急问。
“以前澈皇子的病太医治不好,就是韩府请李延年大夫调理好的。”弘生说。
“那就好,太医至少会参考他意见。”沈洛缓缓点头说。‘至少顾太医会。’她暗想。她抽出一封信函递给魏云,信中准允韩府的大夫给秦澈看病,文末盖有皇上的私章。
“想办法带李大夫进宫,在见到看守的侍卫长前,绝不能暴露行迹让任何人知晓,拿这封信告诉侍卫长,说皇上改变心意打算秘密为皇子疗伤,有关消息不能对外披露。李大夫看过后,将药方留在太医研讨室。太医们若治不好,必会参详药方。”沈洛说。“整个过程务必谨慎小心,要是不慎被抓记得求饶,万事先把命保住,宫人的命也是命!”
慕容哲欣喜而激动,道:“我们本来还想营救澈皇子出宫。”
沈洛一惊。“澈皇子身受重伤,哪能轻易移动?万一出什么事,皇上动怒不堪设想。”她制止道。
“有了这封信,自是不会再施行此下策!”商玉感念说。
“你怎么办?”魏云说。
“我自有脱身的法子,希望有朝一日还能聚一起赏梅饮酒。”她逐一看过众人,转身离开。
御花园多出不少张望的人,全是结缡宫过来找她的。一位织金龙纹圆领袍,风仪不群的年轻英俊男子站在凤头附近,他的脸色冰凝,橙红耀眼的金光映照在他身上,反而更显其清冷。沈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
秦纯紧蹙的眉头渐化开。“侍卫见你和凌雪心走了。”他仔细将雪貂毛领戴回她脖子。“安娴说你们一起坐石桌前休息,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
沈洛主动牵过他的手。“她请我到桂宫说话,我想离御花园近,就过来看看元旦装饰。”她小心说。
“聊了些什么?”他问。“纯皇子可知道安然公主?她拜入云思门下,请凌女侠为她带回桂宫里的茶花。”沈洛稍显活泼说,吸引他注意。
两人正往外走,魏云撷一篮牡丹,出现在对面花道上。无论魏云表现得有多么淡定从容,秦纯还是了然沈洛来此真实目的。魏云和秦澈的关系太近、太近、太近了。他们三人都在学堂上学,秦纯对此再清楚不过。沈洛心如感一死。
接下来两人什么都没再说,沉默走着。临要转进结缡宫所在宫道,沈洛不禁感到害怕,她步履迟缓,有所抗拒。“我想...想有些事回宣室一趟。”她紧张语无伦次说。
秦纯握紧她的手。“已经问过太医,他伤情稳定,正在好转。”他说。“昨晚是我处置不周,是担心你被牵入其中,韩家那边好借题发挥,利用你身份故意气父亲,父亲再怪罪于你。”
他将她拉过怀里抱住,“ 我从未生过你气,也气不起来,初次在后院见你,雾气朦胧,便惊讶是从哪儿冒出的小仙女。”他温柔一笑。“早晨你突然抱过来时,我在想为此错过什么也无所谓。”
沈洛也缓缓伸手抱着他,心里却在叹‘可我们的前路不同啊...’
第112章 印章风波(下)
深夜,宣室殿突然来人。锦衣宦官面有凝色,表示皇上传召沈夫人。沈洛和秦纯正在屋内拼《山海集》里的麒麟拼图,即将拼完最为复杂的头部,难得气氛愉悦且放松。秦纯抬头看过沈洛,她心里一紧摇头说不知。
“真不知?”临出门前,秦纯再次询问,眼神中有亟需答案的迫切。
她断然否定。
锦衣宦官没有引他们去宣室,而是夏台。走廊的灯火将人影拖拉狭长,幽幽的在墙壁上晃动,水从屋顶石板渗透而下,滴,滴,滴,每一滴都清晰可闻,两侧封死只露出一个监视窗口的牢房,不时传出缓缓移动铁链的声音,相伴的还有咳嗽、叹息、呻吟,声音都无力而虚弱,似已经在里面关到绝望。
每一个转角都驻守有戎装侍卫,除自身佩戴弓弩、长刀外,墙上还挂有铜铃。沈洛暗想,这里远比关押过她的地方严酷,没有外面的人接应,想从里面逃走是不可能的。
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圆形的审讯间,御前侍卫长、维止公公、近侍宫人都在此处,皇上穿着素黑便服坐在案前,神色甚为阴沉冷淡。他目光看过沈洛时,沈洛不禁背脊发寒。她佯装淡定和秦纯上前请安,呼吸进的空气有血锈之味。
皇上用手指敲击案桌,让沈洛取过书案上的信函,是她白天递交给魏云那封。她缓缓拿在手中,仔细阅读。
与此同时,御前侍卫长说:“韩家的人伙同太常寺司正商玉伪造皇上信函,骗过看守侍卫从太医院接走皇子澈,临要出宫门猎狗闻到血腥味,才将他们识破。”
‘该死!’沈洛暗想。“韩家真是厉害,连御前的人都能买通。”她语气平常,放回信函。维止公公一惊。
“这章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且这印泥确为皇上所用之物,没有宣室殿的人配合,臣想他们是做不到的。”沈洛头头是道分析。她心尖已有些慌意,不是报复的想法深入大脑,已经暴露马脚。
“这章,我倒以为是真的。”维止公公肯定道。
“确实是真的。”皇上表态说。沈洛眼睛盯着信纸,尽力不去看皇上的表情。
“是谁拿过你的章?”秦纯小声问。
“没有。”沈洛摇头否定说,“皇上交臣保管的私章,一直在臣手里。”她心一横,看向维止公公。
维止公公正得意,惊道:“沈夫人是为何意?”
“能接触到印泥的只有臣、维止公公和保管印泥的宦官。”沈洛说。“而信函上的章非臣所保管那枚,若章是真的,信又非皇上所书,那唯一可能达成此事的只剩维止公公。”
秦澈闯进承晟堂,逼迫皇上写诏书,不是维止公公突然喊她名字,他是能逃出去的,沈洛一想到此,就不能饶恕维止公公,因而在写信之初,就想过事情败露的应对之策。
“胡说八道!”维止公公斥责道。秦纯面色不善,瞪视之,维止公公遂扭过头,去看皇上。
“信函上的章是旧章,但你也翻阅过朕的书信不是?”皇上淡笑说。“让她自己说。”他制止秦纯想发声。
沈洛心惊。她确实是在皇上昏迷期间,翻查书信发现自己手里的章和皇上以前及最新信函上的章印有些微不同,“烈”字第三四点之间有极细的裂痕,而她的章没有。她用笔尖试了无数次才做到仿真。
“皇子澈伤势危重,稍有常识之人怎可能放众多医术高明的太医不要,硬是将他送出宫?只有存心想陷害人的人才会想出如此恶毒的计策!” 沈洛斟酌说,越说越显得有理,未想慕容哲他们的愚蠢行径,倒给她找到有力借口。
皇上笑容稍微收敛,似认可这个答案。他挥了挥手,让侍卫带人上来。审讯间的正对面是一堵墙,墙上是红色蔷薇簇绕獬豸的画图,獬豸怒目圆睁、威严无比,似欲随时从墙上而下 ,在它左侧一个不显眼的通道里,铁门哐当打开,清辉的光芒照在獬豸上,为其增添肃穆感,侍卫押解商玉从通道走出。
商玉惊惶未定,穿着素黑里衣,见到皇上更是神情惨淡。“沈洛何时将信交给你的?”皇上问。沈洛站在商玉前面位置,与其他宫人围绕在皇上身边不同,亦是像在接受审问。她闻言悚惊,然不敢回头看商玉。
“信是韩祁文拿回,竟是沈姑娘所给?”商玉惊异道。他凝望沈洛背影,露出释然神色。“先前误会姑娘冷漠,今日你我都囿于夏台,想以后再难见面,请受我一拜!”他激动跪下行礼,被侍卫拉扯起来。
“不是我。”沈洛转身,淡淡说。她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韩祁文。”皇上轻声念道。韩祁文是韩绩之子,在司空府任职,沈洛与他素无往来,亦无从接触。他目光转向维止公公。
“奴婢,绝无伪造信函!”维止公公说。
“还请皇上查过维止公公房间。”沈洛嘴唇发麻说,心里紧张之极。维止公公与皇上目光相对时,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啊,赌对了!’沈洛暗想。她在翻阅永懿宫账册时,发现安置费用名单里有维止公公的名字,细查发现维止公公以前是永懿宫的人,且永懿宫有一箱黄金下落不明,每年元旦,少府都会给各宫送去黄金打造的生肖像,其中以太后宫里的最大、最为精致,数十年积攒下来是一笔可观的黄金,而这些生肖黄金既未给齐轩琬,亦未收存入库,调查历年账簿没有送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