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刹那,他感觉到宁洵的指尖微动,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说话,害怕惊扰了归魂的小兔,等候片刻后,再次轻轻吻了她的耳垂。
果不其然,她指尖又动了一下。
陆礼狂喜,心跳加速,紧张得不能自已,那一道奇迹的光好像要亮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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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说说到底三年前干嘛了
第22章 陆信(二)
直到又一日夜幕深了, 宁洵也没有醒来。
夜里寒鸦鸣啼,声声凄厉,越过泸州城郊, 直往府上袭来。陆礼喋喋不休地说了一日, 这会牵着宁洵的手, 也不知不觉地趴睡在了床边。
脑袋枕到绵软的被褥时, 当年的种种场景浮现脑中, 清晰如昨。
那日正是元宵佳节,他听闻姑苏城中来了个手艺人, 摆了许多新奇机关术人偶。他本就喜欢钻研些木工活, 榫卯镶嵌成各色小型建筑, 心中痒痒, 就火速赶去。
手艺人的摊上, 堆着各种会动的小蜻蜓,会弹跳的小青蛙。陆礼看着这些硬木和软绳的结合,便能做出如此灵敏的物什,啧啧称奇。
“少爷看看喜欢什么?”那木工粗糙的手如同干柴,布满长年累月劈丝粘木的大大小小伤痕。
父亲陆瀚渊若见他整日捣鼓木工器械,总要骂他贪玩。
陆家祖上曾经官封宰辅, 辉煌一时。可宦海浮沉, 如今的陆家, 只是姑苏一个小官之家。
陆瀚渊早年在定风县当过县丞, 后来身体不好, 提前致仕。故而他把重振陆家荣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信与陆礼这一对双生子的身上。
陆信为兄, 为人
温文尔雅,谈吐自信从容,做事老成, 孝顺恭敬,功课学业悉数在优。陆礼为其同胞兄弟,行无定踪,坐无定形,大胆恣意,颇有些行走江湖的潇洒不拘。
陆礼知道陆瀚渊不喜欢自己驻足于这些贩夫走卒摊前,以为有失身份,且玩物丧志。
但是陆礼却觉得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乏味枯涩,自己妥协硬着头皮学了。那么闲暇时,他奖励自己玩些喜欢的小玩意不无不可。
他摆出自己做的掌心龙骨水车模型,放到那手艺人面前,自顾自地说龙骨水车踩踏效率低:“若是闲时刮起微风,也能带动水车就好了。”
“难不成你还能把风捉起来收着吗?”那手艺人大笑他天真。
不必捕风,航船可以靠帆鼓风前进,水车虽不前进,却也是横向运水。既然风动可以带动船动,那如何才能带动水车横向运动?陆礼细细思索,却不得其法。
那手艺人不懂这些,见他衣着讲究,大概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便好言好语地着哄他。
果然陆礼一高兴,把他桌上大多玩意都买了回去,说自己要回去细细研究。
提着一整包收获甫一进门,便看到了陆瀚渊站在厅堂的槐树下,怒目而视。
陆礼虽不惧怕,但父亲向来不喜欢他捣鼓这些,低头行礼后便要走。
“去哪里!”陆瀚渊骂道。
“你不在家中学习,又去哪里混了!”
说完,陆瀚渊三两并步上前把他包袱里的木活狠狠地砸在地上,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好的坏的、齐的碎的都滚在他脚边,七零八落。
“你不能学学你兄长,专心点吗!秋闱乡试眨眼就到!”
陆瀚渊一脚踢飞他满地的木人、木车,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清脆的声音。
陆礼望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物什被砸在地上成了一堆废物,眼皮直跳,涨红了脸怒而反抗:“你只叫兄长考科考好了,何必要拉上我呢!”
未等陆瀚渊回神,陆礼已经拔开腿往后院骑马奔逃。
他心里直犯嘀咕,兄长是好,难不成他便一无是处吗?心里直骂父亲偏心。
出了门,陆礼便径直去投靠钱塘的舅父,马上拐至官道。一路迎着冬风策马扬鞭,吹得脸干涩疼痛。
可马背上的自由惬意也是冬日寒霜赠给他孤勇反抗的礼物。
进城时,钱塘上下弥漫着元宵佳节的欢庆气氛。
城墙上横向悬挂了红通通的一串灯笼,直绕着整个城门。正门处悬挂威武龙头,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条通体发红的巨龙盘旋护佑着城池,震撼无比。
众人敲打吹笙,手持各色纱灯游行,天上繁星对着地上璀璨烛火,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陆礼为此种气氛所感,也欣喜地在钱塘逛了一圈。
行到一处桥洞时,只见一少女在摊前低头穿梭制作着灯笼骨架。
“我要一个四方灯笼,下坠如意结。”陆礼心想,自己合该也提个灯笼融入节日之中。
少女闻声抬眸,面若鹅蛋流畅,夜色中也可见那白皙透亮,她甜甜地答应了一声。
顿时街上一片寂静,唯余她甜美的嗓音:“公子稍等。”
——“公子稍等。”
——“公子稍等。”
陆礼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细品那久久回荡心间的嗓音。她的嗓音柔若春日鸿羽,轻飘飘地落在心湖,如同小舟轻撞柳条,撞出满湖春色。
他心里明快,又见她低头挑了几条灯笼竹竿,纤细的手指穿插其中,灵敏轻松地粘出一个灯笼支架。随即指尖轻拢,把明黄油纸铺盖四周,未等陆礼看清,如意结已经稳稳系好。
接过那灯笼时,陆礼感觉到了她指尖的硬茧,那是长年累月劳作才会有的粗糙。
她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幼,却有这样一双手。
他执笔十年的茧子都没有她指尖老茧粗硬。
夜风晃动那灯笼下的如意结,轻飘飘地摇着,陆礼感觉自己好像要昏过去。
心里产生了一种认识她的冲动。
绝不是浪荡,而是敬佩,敬佩她生于如此苦难的坚韧。
陆礼心里的声音有些微弱。
鼓起勇气与她对视:“我叫做……”
今日父亲把他贬谪了一番,他虽不服,可当下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确实不为人所喜。
若是兄长,便不会被厌弃了吧。在姑苏,没有人不夸兄长的好,可以说陆信这个名字便是一块活招牌。
在心底犹豫了一瞬,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道:“陆信。”
那夜他在高处的楼阁看了她许久,她一直等到散市,才抖了抖发寒的身躯,才收拾了东西回去。
果然是个苦命人。陆礼了然。
在舅父家住了三日,陆礼递了银子给仆人,让他帮采买了许多玩意,灯笼、折扇、糕点,数不胜数。看着宁洵早早收摊,他便开心了。
第四天,陆信便来钱塘接他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礼不愿意走,杵在门前耍脾气。
“我也去了姑姑家拜访,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舅舅这里。”陆信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你不同我走,无人替我赶车。”陆信揶揄道,硬把车鞭塞给了陆礼。
兄弟二人扶持到今,陆礼向来都是陆信帮忙兜底的那个,他也乐在其中。陆信便是他与父亲之间的润滑油。
陆礼大喜,家中已有一辆马车,不曾想又买了一辆,兄长竟还是坐马车来的。
原来是为了明年春闱购入的。
秋闱尚未开始,父亲已经在卯足了劲模拟明年春闱的事情了,为了他们的科考之路,当真是尽心竭力。
陆礼心里笑话他操持过早,却也答应了回去。
他亲自驾车,回程时鬼使神差般赶往那桥洞处,不见宁洵的身影,心里失落,大喝了一声:“驾!”驱车回了姑苏。
后来,在陆礼频频奔忙于两地的攻势下,宁洵也与他亲近了许多。
秋日潇潇,他乡试已过,喜笑颜开地回了家,却被陆瀚渊骂他答题无端,堪堪过线。
陆信是榜上第一。
他是榜上最末。
可他到底是过线了。
他怒得颤抖,气得甚至推开了上前来劝架的陆信,与父亲对呛了几句后径直骑马远去,若是可以,他再也不想回来此处了!
一路上扬鞭催马,打在脸上的水珠温热寒凉交杂,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是母亲的孩子,他做什么都不对!他课业虽不算顶尖,可也没有拖后腿!为何父亲永远都揪着他的一点小事不放!他心中闷着,怨气像滚雪球般长大。
来到钱塘时,已经是深夜,又因为下着秋雨,宁洵早早就回去歇下了。
陆礼敲响她的茅草屋,看着屋里亮起的烛火,心底迫切地想快点、再快点见到宁洵。
她一定会为自己高兴。
宁洵打开门时,他眼眶一热,害怕自己委屈到在她面前掉泪,先声夺人把她拥入怀里,冰冷的身躯甫一接触到女子的温热,心底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他脸颊水珠未消,宁洵身前也被他吧嗒滴水的衣衫沾湿,隐隐发寒,他低声道歉,让宁洵去换衣衫。
可宁洵却说无碍,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温柔地问:“怎么了,这么急跑来?”
女子眸光映着他湿透的身躯,温言软语的关切暖烘烘地包裹着他,目光停在他被秋雨湿透的身上,生出些许粘腻柔情。
看着她置于他臂膀处的藕臂,他喉珠无声滚动,再度将她拥入怀里,哀求般从她唇里索求。
他本意不是来与她这般的,可她步伐发软后退,嘴里呜咽得叫人心软,他步步紧逼,二人不知不觉退至榻上。
帘幔重重垂下,帐中昏暗。他准备起身点亮谢烛火,宁洵幽幽的声音传来:“不要太亮。”
烛火不明不暗,却照亮了两人眼中压抑的渴望。
宁洵主动靠近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想要冲破皮囊,拼尽全力往她的方向靠。
陆礼红着脸再度挣扎起身,看向宁洵,得知她也是想自己的,他便满足了。况且他如今不止衣衫狼狈,别处也很不得体。
“嗯?
”宁洵咬着有些红肿的下唇,声音娇媚得他腹中硬朗,眉目秋波泛起,满是春色柔情。
真是要了命了。
若他是兄长那般循规蹈矩的人……大概是不会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