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件极不幸运的事情。
冬日马蜂避寒,一般不会成群出击,想来是陆礼不识蜂窝, 才闯了马蜂窝。
宁洵叹气, 她知道陆礼养尊处优, 对这些乡下之物不甚熟悉, 但他冬日被马蜂蛰,也实在是不幸至极。
脸上有三四处, 脖子处也有两个红斑, 身上暂且不知。
他向来任性恣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总体而言, 看陆礼的状况,大概气晕的概率比痛晕的概率大些。
宁洵伸手进他怀里口袋, 从里面掏出了三两纹银,递给了冯嫂,麻烦了她的小儿子去请大夫和买药, 自己把陆礼扶进去屋里。
“少不得要叨扰多两日了。”宁洵又数了数,把多余的钱也悉数给了冯嫂。
反正是陆礼的钱,她给得极为痛快。
待到上药时,陆礼已经在那齐整的稻草榻上醒过来了,眼睛处涂了药,已经略微消了些肿。他握住宁洵准备替他上药的手,委屈地问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走了右边大道?”
脸肿了,嗓音都变得闷闷的。
宁洵愣住,小道之处罕无人迹,她身无分文,连吃喝都不知道如何解决,又怎么会走小道上山呢?
这话问得愚笨,有失水准,她不想回答。
加上如今她不想看到陆礼,又难免愧疚他遭此马蜂祸害,心里正矛盾着,只能低头细细搅拌着碗里药膏。
绿色的草药膏体浓稠凝固着,一股青草的涩味袭来。
宁洵蒯了一大勺,未发一词就往陆礼脸颊处甩。
陆礼猝不及防地被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后退,缩回榻里,不让宁洵再上药。
重逢以来,他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今日这般任性妄为的囧样,还是头一回看到,未免有些好笑。
宁洵想想觉得他也有些可怜,她再笑也不厚道。又怕她给了好脸色,陆礼要厚着脸皮贴上来,故而她仍是憋着不开口。
她转身去拿了冯嫂家里的铜镜,镜子虽简单,但是清晰敞亮,把他臃肿可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吓得他眼睛发红,负气地把那铜镜丢在桌上。
那神情便像个孩子般,也不知道和谁置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屋外冯嫂咯咯咯喂鸡的声音传来。原来日暮西窗,一日便又准备过去了。
终究是过意不去,宁洵捧着药碗,直接上榻,跪坐膝行着靠近了他。
他这次也不躲,只是略略偏头,把肿胀的侧脸留给宁洵。
他本面若白玉,如今肿胖成球,确实惨不忍睹。宁洵把被他丢在一旁的镜子拿到身后,药碗放在榻上,轻挖了一勺药膏,在他脖项处轻敷。
男子冷不丁地抖了一下,手心捏紧了盖着腿的大氅。
见状,宁洵不由得靠近了些,一阵微弱的香气自他颈间拂过,丝丝清凉,带走了些许刺痛。
陆礼的脖子红了一截,咬着唇瓣不语,却把脸撇得更开,不让宁洵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
不知为何,原本还隐隐发怒的心声,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小心翼翼的呵护如春风般,拂去了他的烦躁不安。
“对了,你的钱我都给冯嫂了,因为我没有钱给你买药。”涂完了药,宁洵想起此事,便虽面上无波地先斩后奏,实则心底却极力忍耐陆礼这张牛头马面。
上药罢了,宁洵拿着药碗正要转身下榻,陆礼却扯住了她的袖口,低着头咬牙道:“你去哪里?”
匆忙的发问里夹带着一丝慌张。
宁洵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今日倒是穿着玄色长圆领袍,陪着华贵的墨色大氅,颇有权贵之气,头上玉冠华美无双,这一身倒与他的身份很衬。
比起那一套月牙白,这一身墨色的装扮,倒更显他身份,也更多了几分成熟。
前提是忽略他那猪头脸。
他更收紧了宁洵袖口,几乎要碰到她手腕。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那样讨好的语气,分明是委屈着,怨怼宁洵不关心他。
而半年前的陆礼是不会这样委屈地向她撒娇的,宁洵面容冰冷着,明显地察觉到了陆礼的变化。
宁洵跪坐回榻上,放下了药碗,看着他脸上绿意斑驳的脸,清瘦的身躯坐直榻上,手心冰冷着:“你不怪我害死了陆信吗?”
屋里的气息顿时冷得像窗户大开,劲风簌簌袭来,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余温。
冰冷的话语,如利刃般直接掐断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复合的机会。
宁洵心里无比清楚,陆礼此情此景,又因被马蜂蛰伤一事,对她闹起孩子脾气。这样的性子完全不像是陆礼,反而像是三年前的“陆信”,那个爱宁洵的陆信。
而真正的陆信,永远都是二人之间的隔阂。
宁洵下意识地便想到了他。
陆礼身躯也僵硬着,可还是没有放开她的衣袖,把她拉近了些,几乎要靠在自己肩膀处。他甫要开口时,冯嫂急匆匆地推门,小跑到了屋内大喊着:“草民失敬,知府大人贵驾光临,惶恐惶恐。”
嗓音落地,却见到宁洵和陆礼都在榻上呆着,那宁洵靠得很近,便像是伏在陆礼的肩上。
女子面容清丽,又在那贵人榻上,身段柔软地半倚着,任是谁都不由得浮想联翩。
冯嫂吓得连连退出房间,嘴里嘟囔着:“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冯嫂,你进来吧,上完药了。”宁洵挣脱开陆礼的手,却发现他死死地抓住,继续与她置气般,也不看她,只是抓住她衣袖,不给她下榻。
宁洵无计可施,只得低声道:“你先放开,我哪也不去。”
“那你晚上也要和我一起。”陆礼趁机要求,还是那个耍脾气的模样,好似并未因为宁洵那句质问而动摇更改。
“你!”宁洵哑口,可又觉得被他这么扯着,也实在不雅,只得先脱身了咬牙切齿地答应着,“好!”
半山腰的冯家,严严实实地围了一院子的火把,火光冲天。
陆礼来后,他派出的两队卫兵也陆续跟着他的记号来了此处,在屋外候着。
一大队人马挤在山腰间也不是办法,小凤村的村长得知后,也马上来请陆礼去他家里住下。
寒风飒飒,陆礼戴着帷帽,雪白的纱布把他脸挡得严实,站在院子前,长身独立,却牵着宁洵的手:“去吗?”
众人的目光唰一下向宁洵看去,她脸一烫,被他无赖的模样气到说话也不利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陆礼说得坦然,最后才让卫队分批值守,明日天亮再下山。
村民
见到了知府,满心欢喜地准备了晚饭,都要求陆礼去用。
宁洵望着那各自散去的卫队,在陆礼身边幽幽开口道:“他们日子都很艰难,你若是去了,他们必定得把好米都滔给了你,自己吃糠饼。”
话音未落,冯嫂便捧出了花白的馒头,让他们二人一同用膳。
陆礼透过那纱帘看了看宁洵,牵着她进了屋:“此处贫瘠,超出我想象。”
用膳时,陆礼情绪不高,冯嫂以为他看不上这些饭菜,把鸡蛋放到了他面前,又看了看宁洵,想叫她帮忙说说好话。
“你不吃,冯嫂只怕要睡不着了。”宁洵吹了吹手里的白粥,拿勺子轻轻搅拌着吹凉。
冯嫂被宁洵揶揄的语气吓到了,怪不好意思地说:“哪里的话,只是我怕知府大人饿着了。”
陆礼心里微微叹气,虽确实吃不惯这些,但是这并非他动不下筷子的理由。
皆因他吞咽时,伤口处隐隐刺痛,加之看到小凤村偏僻,土地贫瘠,一时间五味杂陈,这才毫无食欲。
“喏,白粥。”宁洵把鸡蛋推回去给冯嫂,又将白粥放到陆礼面前,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嚼着馒头。
晚膳陆礼便只抿着用了一碗白粥。
宁洵帮忙洗碗收拾,冯嫂一脸八卦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问:“阿洵,你同我说实话,你如今是知府大人的妾室吗?”
宁洵心里顿了一下,竟生出几分难过。
别人以为她是陆礼的妾室。
为什么?
因为她身份低微,而陆礼身份远远高于她吗?
见宁洵没有回答,冯嫂以为宁洵还想隐瞒,便小声地说:“因为你今日直接便从他怀中掏出了银子,我才知道你们相识,且还是熟识。”
“你生得这样好看,有这么好的造化,也是情理之中。”
口中说不出话,像是堵住了一块巨石,压在宁洵心上,她只觉一呼一吸都极为费劲。
因为她只是一个摆摊的贫苦孤女,有几分颜色,所以成了知府的妾室。
兴许不止冯嫂这么想的,村长看了陆礼那样的阵仗,也会这么想。
甚至就连宋琛,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区区一介贫民,有何理由拒绝知府大人的抬爱?哪怕知府大人对她威逼利诱,也都是他的爱。若是她不受,便是她傻,她装。
这样的想法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里,即便是与她有些交情的人,也不外乎如此看她的。
宁洵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僵着肩膀,羽睫低垂,挡住了一切失望。
“不是,她是我的妻子。”
陆礼的声音沉静有力,敲破了一夜沉寂。
不知何时,他站在了宁洵身后,随即缓缓地扶了她起来,重申道:“冯嫂您说错了,洵洵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男子的手肘扶着宁洵,温热的手心传递着力量。
他稍稍站在宁洵身后,支撑着她有些眩晕的身体:“冯嫂,这是今夜叨扰的报酬,还请笑纳。”陆礼拿出了贴身带着的玉佩,送给了冯嫂,又对宁洵道,“可以帮我涂药了吗?”
涂完了药,烛泪也滴答成片混在烛台上,光亮微弱。
因为陆礼表明了二人关系,故而共处一室,旁人也没了说辞。
那药生效也快,只过了半日,陆礼的脸便消了大半的肿,他自己拿了镜子细细观摩,又从看镜子的间隙里偷瞄宁洵的神色,还是那般冷漠恹恹,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心头一烦,为着宁洵总是闷闷不乐,为着自己毁容的脸,为着这一团乱麻的未来,重重地把宁洵拉入了自己怀里。
管她挣扎还是生气,总比现在这般模样好。
他都已经决定揽下一切了,她不能总是这样逃跑。
宁洵的脸贴在他胸膛时,可以清晰地听到他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浑身散发的热气像无形的翅膀,把宁洵整个人包裹起来,包围在一片温热里。
隔绝了一切杂音,只余他的心跳。
近在咫尺,就好像曾经她枕在的胸膛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