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痛。”陆礼低头,从帷帽里看女子墨色的发髻,轻轻开口,满是撒娇的意味。
宁洵从他怀里起身,四条腿并排着,轻轻撩起他扣得紧紧的纱帘,女子兰香清气拂过颈间、脸侧,直往心里荡漾而去。
安静的夜里,只余两颗逐渐靠近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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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新阶段,选个人来虐一虐。那就先你来吧,陆大人。
第29章 骑马
第二日回去时, 陆礼解开栓马绳,摸了摸粗硬的马鬃毛,对站在一旁的宁洵道:“它很温顺的, 你不用怕。”
他带着帷帽, 那纱帘直挡住了他肩膀,帘门重叠, 可以说是遮挡得严严实实。
说罢,他行至宁洵身后, 双手放在她腰两侧, 轻轻一举, 像是提一个花篮般,轻松地把她举上了马背。
坐上马时,马匹晃了一下,宁洵慌忙抓住眼前的缰绳, 身子向前倾。随即陆礼踩着马镫灵巧地上了马, 长臂一捞, 把她捞入自己怀中, 宽厚的胸膛将宁洵紧紧包裹起来。
宁洵无可倚靠,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了缰绳, 却被他伸手覆住她整个拳头, 男子温热的掌心异常有力。宁洵连忙松开了缰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 直直地坐着。
那马匹高大异常,宁洵看着自己腾空地面, 实在有些害怕,整个人都微微发晃,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
马蹄哒哒, 陆礼抽出她背后的兜帽,算不得温柔地替她戴了上去。那兜帽宽敞,盖住她头顶鬓发,末了,他还重重地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压一碗未满的米饭,把她的发髻都压塌了。
宁洵不满地轻唔了一声,那力道便小了些,兜帽绒毛往她脸上收缩,一张小脸挡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的大氅从他怀前蔓延到了宁洵身前,齐齐拢住两个人的身形。
不容宁洵有一丝的反抗。
宁洵往后靠时,陆礼帷帽的纱帘偶尔拂过眼帘,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雪松味,带着热气,让人渐渐心安。
可这样骑马终究不算舒服。
随着马背颠簸,宁洵不由自主地撞到他的胸膛,她僵硬着身躯,不敢任由自己靠近他。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气息逐渐灼热吓人。
陆礼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嘴角带笑,马鞭飞扬,咻一声飞踏而去的马匹,如同银色的闪电,吓得宁洵三魂没了七魄。
从前陆礼也曾骑马来见她,可她嫌弃过于招摇,总不与他并行。后来他便将马匹寄放别处,步行着去见她。
二人头一回如此亲昵地同乘,不曾想竟会是如今场景。
眼角余光处,绒毛随风舞动,如柳絮翻飞脸畔,随即陆礼轻轻勒马。急刹之下她如芦苇般无力地往前直倒,他再一拉一靠,宁洵整个人都重重地落入了怀中,再也没了气力挣扎。
陆礼越发得意,帷帽之下唇角勾起,隔着那一个兜帽,在她耳畔低声道:“再往后靠些,不怕的。”
宁洵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只好低头解释道自己的僵硬:“不好压到你被马蜂蛰的地方。”
陆礼昨夜硬生生地把她扯入怀中,到今日这般,发现宁洵并无抗拒,本就心生欣喜。
又听闻宁洵这样关心他,更是喜不自胜。他低了头,隔着那纱帘吻了吻宁洵侧脸,用高挺的鼻尖宠溺地蹭了蹭她帽沿:“我有分寸。”
马背上二人亲昵无状,恩爱之貌羡煞旁人。
可宁洵知道,若是进城被人看到,必定是说陆礼风流多情,说她红颜祸水,卖弄颜色,绝无好话的。她微微侧开了脸,不许陆礼肆无忌惮地靠近她。
她昨夜心软了
一瞬间,便被陆礼抓住机会。如今他一边试探,一边入侵她的躲避,企图用日渐靠近的距离,麻木她的抵触,最后完全侵蚀她的意志。
若是宁洵被他过火的动作惹恼了,他只管做出一副求饶的撒娇模样,露出自己的伤口,说些可怜巴巴的话,与从前的强势截然不同。
可不论是当下他“服软”般的讨好,还是从前他无礼的侵占,骨子里的坚决却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宁洵屈从于他,听从他的占有。
只是如今他用上了更加高明的怀柔之策,辅之以过往的些许真情,确实很有效果。
宁洵不得不承认,陆礼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知道二人问题所在,逃避了那个问题,选择先解决宁洵对他此前无礼的阴影,逐一攻破。
可正因他如此聪敏,宁洵才越发害怕,害怕自己再一次沉沦。
如此想着,宁洵低着头,一哆嗦缩小了身形,那小小的一团,便整个人都落了他掌控。
可她哪里知晓,那躲避的动作,欲拒还羞,勾得陆礼浑身发烫,眸光晦暗,恨不得马上把她揉碎了吞下。
回到府上,宁洵如陆礼所愿,住进了新收拾出来的,知政堂不远处的梅园。
眼下半推半就的状态,让她自己也有些晕乎,茫然地看着满院傲雪梅色。在高雅的囚笼里,她反复思量自己意欲如何,却最终毫无结论。
狠心决绝地挥剑斩情丝,她做不到;毫无阻隔地与他长相厮守,她也不乐意。
宁洵在犹豫中,又再度变成了陆礼的金丝雀,闪亮的毛羽之下,是逐渐软化的翅膀。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她会彻底折翼。
回府之后,陆礼每日都来看她。
不出三日,他的肿胀已经基本褪去,可他还是要宁洵替他涂药。
起初,他拉着宁洵的手,和她平躺在榻上,低声诉说自己对她的心思判断失误的窘迫。
后来,他把宁洵拉靠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逼迫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给她说今日上堂的趣事。
再后来,他睡前在宁洵额迹落下一个吻,隔着丝绸寝衣把她拥入怀里。
宁洵再也没有说过话,像是变回了从前不会说话的样子。
他也不恼不怒,她不说话,他便趁机摸摸小手,搂搂小腰,给足了自己安慰,不让自己有丝毫吃亏。
而只要宁洵微微露出愠色,他就马上退回到安全距离,乖巧无比地看着她。
可是听他一日日说起那些事情,她寂寞的心也像是有了些许慰籍。
变得期待他第二日会说些什么,眼眸中隐隐若现的微光如朝露透亮清澈。
年关将近,一场大雪从午后下到了夜里,梅园里黄花挂白,红蕊带素,天地苍茫,连同雪白的墙壁,混成白皑皑一片。
屋外北风怒号,室内暖如熹春,热气照拂在宁洵红粉光泽的面孔上,恰如冬日里盛放的红梅。她懒懒散散的坐在桌边做灯笼,打算给宋建垚和迎春一人两个大鱼灯。
正午时,迎春奉陆礼的命,带了两个婢女提着食盒来见宁洵,道这是同知们体恤宁洵照顾知府大人辛苦,特意替宁洵寻的两个婢女,一名为明月,另一名为海棠,均是来替宁洵分忧的。
许是那日冯嫂的话犹在耳侧,宁洵心思正敏感着,一下便听明白那弦外之音。
这是同知替陆礼寻的通房。
一如在他们眼里宁洵的角色,任由陆礼如何宠爱她,对外人而言,她也不过是陆礼兴致来时的玩物。
“这是大人的意思吗?”宁洵看了看迎春,眼波无神,倒像是病弱之人,柔情缠绵。
迎春面冷心热,知道宁洵为人善良,又见过陆礼三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这会子也不想让二人再生嫌隙:“这是大人心疼……夫人……”
今日大人听闻这二女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说内宅之事让夫人定夺。迎春心想,他并无夫人,这些年见到的贴身女子也就宁洵一个。这称呼大概这是二人之间的情趣,便也应了下来。
至于大人到底想不想要这两个婢女,她自己捉摸不透,也不敢妄加揣度。
“我不是他的夫人。”宁洵却放下了筷子,面色微恼,柳眉如横山倒,转了身子避开那二女。
霎时间,面前一桌饭菜窘迫地冷了下来,一如迎春为难的脸色。
凶完了这一句,宁洵又觉得自己没来由地发脾气,不过是为难底下人。
她到底心软,既是陆礼叫迎春来问的,她便应下来,不挡着他的兴致,省得他多此一举叫迎春来问话。
他自己若是想要,便自己答应下来,竟还要她来答应,不过是为了在同知面前,显摆他正直之姿。来日问起来,他也只管说是宁洵答应的,与他无关。
宁洵想明白陆礼的心境,又劝说自己不必与他置气,他要纳通房也好,妾室也罢,都与她无关。
最好他见一个爱一个,便不会缠着她不放了。
定下来后,宁洵才略微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婢女,身姿丰腴,面若银盘。虽是冬日里穿得厚了些,也不挡柳腰招摇,莲步款款,风情万种,比起宁洵柔情似水的面容,倒更多了几分艳丽,在这梅园里盛然怒放。
本以为这事便到此为止,等夜间陆礼来时,宁洵再让那明月去伺候陆礼的。可未等到陆礼来,迎春又慌慌张张地来了,让宁洵去前厅劝一劝。
“劝什么?”宁洵手里抹着浆糊沾灯,薄唇大眼在烛光里光彩夺目,抬眸说话时,惹人心头一颤。
“是我们老爷来了。”迎春跪下,双手拉住宁洵的裙角,脸上的惊恐比从前更甚,“姑娘去劝一劝少爷,否则他会被老爷打死的。”
宁洵心里“噔”一声,眼前黑了一瞬,险些晕倒过去,还是迎春眼疾手快起身扶住了她,有些怪异地看着她。
她手指发颤,脑子糊住了般,茫茫然拿起桌上那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脑子里重复回响着那句“是我们老爷来了。”
他来了。
宁洵握住茶杯,心底一道尖锐的声音在竭力地喊,他来了。
这个声音挥之不去。她缓缓起身,牙关紧闭着,一口银牙在唇下几乎要磨穿彼此。
一袭粉衣的女子柔柔弱弱地从屋子里踏步而出,身影却越发坚定,走入冬日寒风里,像是要对抗什么。
走过数条漫长的连廊,脚下越来越轻快,每一步都伴随着她六岁落水之后的生活切片。
在福香酒楼送菜,被人揩油;跑街时撞到地痞子,被他们在长街殴打;攒的铜板被人偷光;去田里捡稻谷被狼狗追袭……无数次的落魄流泪,都在陆府的长廊里,随着她一步步靠近那里,而变得越发清晰。
她步履生风,像是要就义。
推开门时,堂里一阵血腥味混着冰冷的寒气涌来。
陆瀚渊已经不在了,只有陆礼一人直挺挺地跪在厅中。
孤寂萧索。
宁洵方才有些激昂的情绪瞬间失落了。
他并未回头看来人,只是冷冷地道:“我不会答应你的。”
“答应什么?”宁洵歪着头打量那跪下的陆礼,他变得有些陌生。
陆礼听闻她的声音,猛然回头,仰视起她,眼里冰雪融化成柔情。
那一张戴着兜帽的脸如水温柔,毛绒的边沿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可依旧能看到微翘的长睫毛如蝶,在杏眼上振翅欲飞,即使他把她囚在牢笼,也不改她明媚。
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他的肩膀顿时就松了下来,倔强的神色也变得轻松。
那一身绯袍官服不显,可内里素白的衣缘染了一抹血色,从脖项处直透过衣领,没入官袍之下。
除了泣血,他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得厉害。
那张脸的红肿才消了不到三日!宁洵走近些,把他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