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陆瀚渊,长得凶巴巴的一个老头儿,看着就非常古板的模样。
宋建垚自认为相由心生,以貌取人并非全无道理,因此对陆瀚渊印象很不好。他凑近了对宁洵道,“她们二人是同知送来监视你的,姐姐有什么,不必与她们多说,省得闹心。”
一副年纪轻轻的模样,却学得老成的模样贬低着明月和海棠。
宁洵微微板着一张脸弹了弹他手臂:“不准学了这种油腔滑调说话。”
虽然明月和海棠别有动机,可宁洵看得出来,她们并无多少话语权,别人要送她们来此处,她们也不能说不。想必不是这里,便是别处,横竖总是身不由己。
许是过去的日子过得辛苦,宁洵总不愿意看到她们越过越难的人生。
眨眼到了正月初九,陆瀚渊果然不愿意离去,在府里大吵大闹。
大周重孝道,那些没了陆礼在首的仆人,一个也不敢上前去驱逐,生怕冒犯了知府之父。
府上有个管家,去劝了半日,最终被骂了回来。因着在陆府侧门,怕再闹下去被人看了笑话,只好又把陆瀚渊请了回来。
宁洵听着那来禀报的丫头说起此情景,倒和郑依潼对她说的一样。
当时郑依潼对她说,陆瀚渊此人不可忤逆一二,陆礼这般忤逆他,他是断断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这也正中她们二人计划,他不走,才是最好的。
即便是他当真听话走了,郑依潼也会想办法把他留下。
看这情形,倒像是办到了。
传话的人来时,宁洵问了陆瀚渊的所在,便也要过去,却被拦住了说陆礼不给他们二人见面
宁洵板着脸道:“陆大人叫我在府里自由出入,如今你倒做起了我的主。”
那丫头害怕陆礼,顿时又不敢阻拦了,宁洵这才收起故作獠牙唬人之姿,踮着脚便去了陆瀚渊的所在。
只是她并未料到,陆瀚渊的动作比她要快得多,狠得多。
孤身行至偏房时,一阵女子的抽泣声传入耳朵,宁洵立于花前辨认一二,待到听出来时,手心的帕子一下便捏紧了。
是迎春!
她心下一凉,用力地推开了那门闯进去。
花厅里地砖冰冷,映入眼帘的画面便是迎春跪在地上,摊开了双手,被陆瀚渊以三指粗的戒尺敲打掌心。
旁边站着海棠,还有郑依潼,冷漠地看着。
宁洵心底尖锐直鸣,冲上前推开了陆瀚渊。
他被推到身后桌案处,腰杆撞了一下桌角,桌上茶杯茶壶碎了一地,水流满屋。
低头时,宁洵察觉到女子一双冰凉的手正死死地抓住自己,是迎春本能地握住了她。
她俯身把迎春半扶起来,想让她先离开。
迎春脸上红肿,再无往日冷静之貌,此刻她只是一个受尽惊吓的小女孩罢了。
屋子里几道目光无情地射在宁洵身上,整个房室寒冷如冬,宁洵仿佛一下回到了被陆礼拖进牢狱见李海忠的那个时候。
她头皮发麻,望着陆瀚渊步步紧逼,周遭这些活人就好像没有心的死人般,无情地盯着她。
她呼吸困难,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拉了迎春就往屋外跑,全然忘记了,她原本就是要来见陆瀚渊的。
迎春虽有意逃离,可跪得久了,反应不及时,立马又被陆瀚渊扯着头皮揪到了脚下。
一头乌发如鸡窝,两行热泪流出。
原本陆瀚渊还控制着怒火,见到宁洵时,眼睛顿时发了红。他目眦欲裂,发冠高耸,像被发丝撑了起来般,整个人如同嗜血的鬼魅。
他望着宁洵,像是惩戒她一般,左手揪着迎春,右手以迎春的脸为纸,茶杯碎片为笔,用力地挥舞了几下。
伴着女子的惨叫声,血腥从迎春脸上滑落,血渍自脸颊两侧滴落,沿着她的脖项划开数条红痕。
“住手!”宁洵惊呼道,往前欲夺他手中碎片。
可陆瀚渊却把碎片按在迎春已经斑驳的脸上,示意宁洵跪下。
那碎片不算锋利,可脸皮最薄,他又不遗余力,方才那几下,血流如注,已经覆盖了迎春整张脸,她整个人吓得呆滞,连抽泣都不敢出声。
像是失了神般绝望。
不过片刻之间,她就成了花脸。
宁洵望着周遭像死掉的四人,房室中寒意如刀。
那一刻,在陆瀚渊发狂的脸上,她看到了些许陆礼的模样。
这就是陆礼不反抗他的原因。
一如最憎恨陆瀚渊的郑依潼也呆站在一旁,全然忘记了反抗。
他们都把那划在旁人身上的痛苦,当做了自身的痛苦,害怕真正的刀会落在自己身上。
想象,被陆瀚渊当做奴役的工具。
不管是儿子,妻子,还是奴仆,只要是不听他命令之人,都要被他施以这般惩戒。
宁洵在陆礼的身上已经见识过了这招。
可她也仍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陆瀚渊再伤害迎春。
正像当初害怕陆礼伤害陈明潜一样。
腥臭血色在眼前蔓延,她咬咬牙,望着呆站的那两个小厮,强撑着勇气大骂道:“还不给我拿下!”
一语惊醒,那二人才回过神,却也只是把迎春抢了回来。
抢夺时,迎春脸上又多了几道划痕。
宁洵颤抖着手,帕子不知道往迎春脸上何处按才不疼,她满心愧疚,颤抖着声音让那两人把迎春送出去看大夫。
几人争夺间,宁洵自己手臂上也划了两道伤口,她却觉得是该得的,反而多了一丝欣慰。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海棠颤抖着身躯悄然往府外奔去。
她听从陆瀚渊的吩咐,替他寻来迎春。
可哪里料到他如此癫狂,一时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混乱,抚着心口,脚底抹油一溜烟便从后门出了府,不顾一切地要回同知府。
街边车马喧闹,根本无人知道知府府邸里上演了一出什么戏码。
海棠忆起屋中画面,便面容失色,连连拍着刘演府上大门:“表姑!表姑丈!”
直到此时,想起迎春满脸是血的惨状,海棠才有些明白,这些官人之间,草菅人命是如此近的事情。
宁洵此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她在唬人。
表姑丈最初是叫她来刺探知府大人的信息。
他说知府大人爱好女色,叫她来引诱。
可大人分明没有正眼瞧过她。
他想要证明知府大人与朝廷官员往来不当的书信。
可别提书信了,就连他的书房,她也不曾得近身。
表姑丈说的这些都不对!海棠懊恼摇头。
与其替表姑丈卖命,不如替知府大人筹谋。她今年十八岁了,等不及陆礼发现她,转眼就是老姑娘了。她出身不好,难得有机会做知府妾室,她势必要一举成功,只好找上了陆
瀚渊,想让他做主。
可陆瀚渊为人癫狂阴狠,实在叫她害怕。
脑子里充斥着迎春的尖叫、血腥的臭味、屋子里的寒气……海棠频频地往身后看去,生怕陆瀚渊的手把她也抓了去,不由得更歇斯底里地拍着朱门。
不知道拍了多少下门后,那里才终于有了响动。
她像是寻到了出路般,哭着进去了那扇朱红如血的大门,脚下踉跄着扶住了开门的小厮,嚎啕大哭起来。
而知府府邸里,厅中一阵喧闹,终于只剩下了陆瀚渊和宁洵、郑依潼。
宁洵眼泪褪去,恨意已然把湿润烧干,直直地望着陆瀚渊:“接下来,我们来算一算账。”
她口中吐息,好像有一个鬼魅附身,给了她无尽的勇气,让她足以对抗陆瀚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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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存稿。最近(2.5-2.10)缓更,因为是重头戏,打磨好一点,谢谢大家。
第37章 火场
偌大的府衙, 翠树红花繁杂人眼,三重三进的大院落,六十余间房舍, 布满了心思各异的势力。
朝廷的, 陆礼的,同知的, 数不清的眼线,如同绿林延伸入土的粗跟错节, 缠绕成团。
他们于屋檐林木间, 窥探着府上之人的一举一动。
从前宁洵觉得人言可畏, 她们总是把她试做陆礼的禁脔,表面上毕恭毕敬,实则对她鄙夷无比。
她曾经很在意那些错误的看法。
可今日,她却庆幸那些背地里窥探的目光, 那样审视的目光, 一瞬间让她精神百倍。
她好像戏台上, 准备登台演出自己戏码的“樊梨花”。
不禁抖擞了精神。
宁洵从未感觉到有如此快意的时刻。
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占据了她的身体, 让她忘记了恐惧。
在满屋的腥臭里,她平静地望了望陆瀚渊背后, 墙柱处的郑依潼。
郑依潼点了点头, 视线在满地的瓷杯碎片上停留片刻,回应了宁洵无声的问询。
她给陆瀚渊下的毒已经被他悉数喝罢, 只要让他盛怒攻心,毒发身亡, 就可抽身离去,大仇得报。
那药是陆瀚渊常服的,只是加了一味草药, 就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诊治也不会被发觉。
原本打算给陆瀚渊服下后,便唤陆礼来。
依照他们父子的关系,到时候他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把陆瀚渊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