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日陆礼不在府上,那她们自己来做,也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到了真正实行之时,便是素日里气势勃勃的郑依潼也紧张不已。她又见陆瀚渊把一个小奴婢划画了脸,她这会心惊肉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有些呆愣。
她们即使再有心报复,到底不如陆瀚渊,杀害百人而面不红心不跳,竟高枕无忧这十余年。
陆瀚渊并未发现她们二人的沟通,只觉得火气直冲脑门,对宁洵的厌恶流露于表。
就是这个女子,哄得陆礼不愿意娶沈家女。他原本有大好的仕途,再加上沈家助力,本该一举冲天,却在此地与这般低贱的女子纠缠。
他咬牙切齿,大骂起陆礼不孝,害兄气父,遗世祸害,如此下去,不知道陆家何时能再回京中庙堂。
口中谩骂不止,可渐渐地,他多了些疑惑。不知道那个看去身娇体弱的女子,何故一下变得坚韧决绝,眼里也满是高位者的打量。
这样的目光,竟如王侯睥睨天下蝼蚁。
不屑,疯狂。
陆瀚渊摇摇头,心想自己看错了,那怎么可能呢?
区区商女罢了。
恰在此时,宁洵的声音沙沙响起:“十四年了。”
那沙哑的声音陈腐久远,像从淤泥里冒出的气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牗,折射出一道明黄的光束,照在宁洵冰冷暗沉的脸上。
明亮的光束下,她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皮跳动,漆黑的瞳珠被泪珠包裹。
他握紧手中的瓷片握紧,如同他的利剑,立于身侧。
那股自迎春脸上溅出的血柱,沾湿了陆瀚渊的袖口,衣袂边缘白边染成鲜红,逐渐变成宁洵眼睛的颜色。
宁洵盯着陆瀚渊,手心被自己捏得生疼,她很想淬他一口,可又觉得就连淬他也是污脏了自己。
陆瀚渊大骂起来:“贱人,放肆!”
竟敢前来抢人。
此乃僭越。
她不过勾引陆礼的贱婢尔。
说话间,眼前一黑,他晃了晃身形。
望着宁洵那张精致冰冷的脸,陆瀚渊想起了三年前相似神色的陆礼,都是两张倔强的面容。
一想到陆礼之叛逆,他气血自胸中翻涌,几乎要涌上喉头。
“他不日回来,便要与我结为夫妻。”宁洵知道他介怀陆礼的反抗,换了一副面孔,眉眼弯弯,唇瓣翕张,娓娓道出二人真情。
说来情感真挚,可细看之下,她却眸光全无,面目空洞。
眼前中年人一脸凶相,不似文臣,反像武将,两撇八字胡横在唇上,面色苍白,因为过分消瘦,显得眼目突出如大鱼。
他见宁洵柔柔弱弱,却敢和他叫板,瞪着一双鱼目怒斥:“你妄想。”
果然如他所料,她不过是在玩弄他那蠢笨的儿子。稍后等陆礼回来,他势必要叫他看清楚这个贱人的模样!
二人对视,宁洵噗嗤发笑,眼中泪意悉数散去,此刻身体里热血奔腾,无所畏惧。
他十四年前欠下的债,今日还已经算是便宜他了。宁洵按下心里的犹豫。
“沈家小姐的婚约说了这么许久,如今又是一年新春,也未见着落。”
“我动动嘴,叫他往东,他便绝不往西。”
宁洵笑得摇曳生姿,所说不假,气得陆瀚渊胡子一翘一翘的,浓眉拧成一团,挤在眉间。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陆瀚渊却把陆礼当做仇人一般,全然不顾他如今成人,还做曾经依附于他的孩子一般对待。
想到那日陆礼被他罚跪至吐血,宁洵便觉此事怪异,世上竟会有如此心狠之父亲。
扫去脑子里的怜惜,宁洵继续开口。
“他原本科举无望,我本来都要忘记他了,准备嫁给一个商人,不曾想他一见了我,就要了我。”宁洵把陆礼说成下流求爱的模样。
可在陆瀚渊看来,陆礼对宁洵确实如她所说那般投入得忘情。
也不知宁洵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陆瀚渊看着宁洵得意的模样,只觉七窍生烟,快要从心底怒到烧起。
“多亏了子良,我才能离开那个穷酸商人,成了知府大人帐中客。日后我若再去得金陵寻了如意郎君,必定不忘陆家恩德。”
“不过子良对我真心好,准我住在知政堂旁的梅园。他年前还对我说,等三月下旬我生辰时便与我成亲。”
“许我做正头娘子呢。”
宁洵一脸无辜地说了许多,鼻腔里忍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臭气,像极了心机颇深,却故作无害的模样。
心里畅快无比,若是能以此事把他激到药效发作,也姑且当作是陆礼的功劳吧。
眼前吹胡子瞪眼的清瘦中年人,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便是这样的人,在残害了一百多条性命后,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他们的骨髓。
女子清冷的语调难得写满了炫耀,一字一句都是陆礼对陆瀚渊的反抗。
却实则是借陆礼的名,在发泄自己心底的无限恨意。
陆瀚渊一口气未能上来,果然喷出鲜血,随即倒在地上。
他这一生,最不能接受别人忤逆他。
便是亲儿子也不该。
躺在地上时,如同濒死的孤狼,死死地瞪着她们。
宁洵还在等他的下一句,可久久不见动静。
陆瀚渊死了。
如同丧家之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就连他最后一刻,恐怕也并未想起宁洵和郑依潼因何与他反目,宁洵所说十四年前的沉船,他又会记得吗?
看他不知悔改的模样,宁洵不问也知道答案。
他杀人偿命,是他该有的报应!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宽慰,远远地点了点头。
她们明知道陆瀚渊勾结上官,却告状无门,只能让自己变成刽子手,染血复仇。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郑依潼慢慢俯下身,探了探陆瀚渊的鼻息,那里冰冷无温,静若无
物。
一时间,她扯开嘴角,方才的恐惧慢慢散去,说不上兴奋,只是不自觉地松了松嘴角,勾起一抹晦涩的笑,随即瘫坐倒地。
她的世界本就是一片废墟,陆瀚渊就如同插入她天地间的一把利刃。
待到将这害得她坐立难安的刀刃除去,她苦苦支撑的意志一隅,也终于轰然倒塌。
宁洵冲上前,扶住了倒地的郑依潼。她双手冰冷,面色发白,双唇抖动不已。
陆瀚渊狰狞不安地吐血陈尸于前,两人心底的慰叹不谋而合。
可是为什么却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空虚挤满了胸肺,呼吸也成了惘然。
郑依潼将宁洵脖项、额际的汗看得真切,这个女子分明也恐惧得冒冷汗,却倔强地不服输,还在支撑着她。
明明是她去邀请宁洵复仇的,最后却是宁洵撑起来了。
她回握着宁洵手心,扶着她的腕间站直了身躯。
宁洵见她跟着自己起了身,也松了一口气,彼此支撑着往院外走去,准备作势喊人来“救”气急攻心的陆瀚渊。
在迈出大门的一刻,郑依潼却用力地把她推下庭院,自己转身进了房中,猛的关上了门。
宁洵一惊,不解地拍门,却发现里面已经落了闩。
“郑依潼!”宁洵脑袋嗡嗡,“你不要犯傻,他这是急病攻心,亦有奴仆作证,不会连累我们的。”她压低了声音,挤开一丝门缝往里解释。
她四周张望,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此刻惹来外人,焦急地拍着门窗。
心脏抽动得胸口发疼,感觉随时都要倒在地上。
屋子里的郑依潼突然发疯大笑,随即弯腰捡起最粗的一块瓷片,对着陆瀚渊的脸如雨水砸面般,狠狠地划拉。
恨意,悔意,恐惧,迷茫。
那些她抛不开的情绪一时都挤上她的脑袋,陆瀚渊像一条狗一样死了!
人命多么轻贱啊!
不管是好人,坏人,都死得那么容易。
她一家人如此,陆信如此,陆瀚渊亦是如此。
都死了!
郑依潼的手心被瓷片血痕,和陆瀚渊脸上的血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没有大喊,只是沉闷地泄愤,在陆瀚渊的尸体上画出如迎春脸上一般的伤痕。
宁洵从窗缝里模糊看到她在做些什么,不由得一惊,在窗外轻拍道:“你这是做什么!”她也明白郑依潼明知真相,以身入局,必定比她痛苦百倍。
可是这不是她如此行事的理由,如此一来,陆礼便能知道陆瀚渊的死并非气急导致。
宁洵记得,陆礼曾说过探案有开膛破肚之法,查验死因。若是陆瀚渊的尸体被发现,别说开膛破肚,只是一眼,就知道他是被谋害的了。
二人的努力只会前功尽弃!
为了陆瀚渊丢了性命不值得!
夕阳辉光暗淡,屋子外寒气渐起,没有一丝生气。
她心底也笼罩了一层阴影。
是郑依潼说日后要状告陆礼苛待父亲,要他身败名裂,要陆家辉煌悉数东流,成为南柯幻梦。
可到头来,又是她自己先食了言。
宁洵不解,只当做是郑依潼一路隐忍辛苦,一朝得手,喜不自胜才坏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