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外边低声劝说着,却突然闻到屋子里烧焦的气息。
从几个窗台缝隙间看去,郑依潼把几个灯里的煤油倒在一块,泼洒床铺、书桌、窗帘,火光四起,沿着煤油兴奋地蔓延,窜起灼热的火舌。
她握着颤抖的手臂,止住了伏动,安静地盯着眼前火势,这才咧起真诚的笑意。
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肆意的笑过了。
顷刻间,橙红的火焰包裹她四周。
这一把火,会烧掉陆瀚渊,也会烧掉郑依潼。
可她像是没有意识到一样,整个人癫狂暗笑,随即竟开怀地仰天大笑。
很快,屋外求救的人声音四起,敲盆泼水声,在廊里跑动踏步,水火相碰的滋滋声,那些慌乱嘈杂,一时如天籁动听。
陆瀚渊可以心安理得,她却不能忘怀,如今她死在这里,也算是还了一条命。郑依潼望着吞吐的火舌,浓烟炙热,却好像看到了陆信的身影。
他在喊着什么,郑依潼听不清楚,她拥抱着那火苗。陆信的身影也变得清晰,声音颤抖:“你这个傻瓜!”
可是郑依潼却并不生气,也不痛苦,反而柔柔笑笑,像最初见面的时候,放纵自己抱着陆信:“对不起。”
身旁人泪水滴落,说自己何曾怪过她。
畅快的雨浇透郑依潼周身,再也没有痛苦。
宁洵浇湿了全身,又以湿润纱布裹面,几个奴仆打开门时,火舌窜出,吓得几人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宁洵的身影越过众人,一个娇小的身影窜入了火场。
她全身湿透着,往里搜寻郑依潼的身影。
房梁倒下一根火柱,从宁洵脸上燎过,头发的焦味在浓烟里显得微不足道。
屋外人大喊叫她出来,浓烟肆意袭来面门,滚烫得如同沸水。
众人被滚滚黑烟退散,大嚎着捶腿,哀叫连连,望着被浓烟吞没的宁洵,叹息不已。
火光冲天,烧红了泸州天边一角,久久未息。
第38章 户籍
春日溶溶, 金陵城中杨柳依依,大小酒肆茶馆人群汹涌,街巷龙狮并舞, 热闹不已。
陆礼着一墨色骑装, 大氅披挂于身,神采奕奕。晶莹的林间清露细碎如沙, 挂在他黑色的纱冠翅帽,两道浓眉如剑长直, 俊逸的青年才俊之气直逼人眼。
递上拜帖, 还未送进给通政使亲审, 府上那眼色伶俐的仆从已经合上帖子归还于他,满眼笑意地躬身行礼,迎接他入府,一边贺道:“陆大人新春大吉。”
“我们大人正在前厅等您呢。”
松涛是奉命特意在此等候的, 才来了门口不久, 便听闻陆礼勒马的声音, 这会正觉得自家大人医神机妙算, 满心欢喜。
挥手间,台阶下一马夫牵陆礼的马离去, 松涛则躬身引路:“这天还寒着, 大人怎么不坐马车,自个骑马累得慌。”
陆礼笑道自己喜欢骑马, 驰骋马背,感悟春风, 进京一阅盛世繁花。
他谦卑有度,翩翩而行,一身骑装, 倒有一种文武双全的气质。
松涛知道,这为陆大人武功并不算好,练些武术把式也不过强身健体,可穿着骑装确实出彩,叫人移不开目。
会客厅院里金桂迎春,红灯笼高挂廊间,笑脸相迎。
通政使徐怀清是个年过不惑的中年人,白衫红带,头戴乌冠,一眼可见其精明能干。
甫一见了陆礼,徐怀清就放下那捋着络腮长须的手,双手上前拉住他,陆礼快行几步上前行礼:“子良叩问政使新春万安!岁岁长吉!”
徐怀清大笑开怀,不理会这些礼数,握着他的手道:“我早猜你来得快,你性子干脆,杀伐果断,诉状所说的子虚乌有之事,必定会当断即断。”
府里和气融融,龙井淡香伴着糕点香甜,带着新春的喜腻和温馨。
陆礼品了一品那茶,才郑重地解释他初见那句问候:“子良不敢隐瞒政使,诉状所说子良痴迷的女子,确有其人。”
茶杯静静落桌,周遭一片寂静,仆媵均暗暗打量陆礼。
他与徐怀清结缘于抚县矿山案,因为陆礼不畏强权,直面淮安王而不退,徐怀清很是赏识他。
他总道陆礼勤学肯干,头脑清明,心怀百姓,必成大器。
甚至徐怀清曾想将自己膝下养女嫁与他,怎料他却道自己已有妻子,不能弃糟糠之妻于不顾。可而后两年间,竟无一人见过陆礼的妻子。
大家虽觉奇怪,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细究。时至今日,才突觉陆礼之言不妥。
“当年你说你已有妻子,朝中诸多重臣赏识于你,你都不愿意结亲,多少惹人不悦。如今你又惹上这一事情,可叫我犯了迷糊。”
“此番正是为内子而来。”陆礼胸有成竹,一副让他只需秉公办理之意。“大人身为政通使,受累处理子良私事,子良惭愧,多谢大人此次提点。”
“你我身享皇恩,如今你以官位之身被人越级上告,你知我为人,自会秉公办理。只是要为朝廷颜面考虑,这才私信传你。”徐怀清郑重地开口。
明日将陈明潜传唤上堂,他们双方对峙,陆礼自行辩解,若有不当之处,徐怀清也不会走了私情。
此事告一段落,陆礼复又开口:“大人,您家庭和美,人人艳羡。子良不恤,仍有一事相求。”
听罢陆礼问他纳吉求娶仪式之事,徐怀清大惊:“你既娶了妻子,何故不知这些事情?”再者,这也是家翁该操心的事情,他若插手,反而失礼。
“前时条件简陋,如今想补偿一二,可子良兄长无福,天不假年,父亲……”陆礼顿了顿,“大人也知道的。”他言及此处,几度哽咽,面如疏月低沉。
徐怀清知道他二人势同水火,有次陆礼途径姑苏回家,去时好端端,下午会合时便眼角汩汩流血。
他自己对外只说不小心划伤的,可徐怀清混迹官场,一眼便知他在说谎。
陆家没有慈母,只得严父。只是徐怀清不明严父何故殴打幼子,直至陆礼险些伤到眼睛失明。
见徐怀清伤怀,陆礼浅笑道:“叫大人伤心,子良心里过意不去。早已经好了,大人不必介怀。”
如今陆礼既开口求问,他也觉得心疼,便答应替他筹备一二,只问他何时需要。
“大人不必费心,我只想要大人指点寻一个得当的纳福先生,届时旁物我自会照单收集。”陆礼思虑周全,却叫徐怀清鼻端一酸,怜惜不已。
自徐怀清认识陆礼起,他鲜少露出这样低沉神色,笑意亦有些勉强,竟有了些郁郁不得志到惆怅。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待明日审完诉讼一事,再问他做细解。
“既说到这个份上了,下次若是不带你夫人来一见,我可不饶你。”
将诉讼一事理清后,陆礼对徐怀清说起泸州行商一事。徐怀清细细听完,很是赞赏,连声道他思路开阔,因地制宜,各有所扬。
“只是一点,朝中重农已久,下官人微言轻,若此举由下官大肆宣扬,只怕难以服众。陆礼不才,愿以此法献与大人,盼大人为民解忧。”陆礼一谈及朝事,便细致地换了称呼。
话一出口,徐怀清大笑,已然明白陆礼有所求,直言问他要何交换。
陆礼见徐怀清答应得直爽,便也不再遮掩,眸中光亮熠熠光辉:“按照我朝律法,小批流民户籍落定由三品以上主司提出,下官想烦请大人为流民落定户籍,安抚民心。”
徐怀清虽答应了,却觉得这个要求于陆礼而言,是有些吃亏的。
流民一事,本也是朝廷该做的。他以己之策论换流民编籍,实则并未替他谋自己福利。
徐怀清思之微怔,反应过来,悄声问道:“这可是与诉状中的女子有关?”
陆礼眼帘微阖,胸膛挤出清气,脸色竟有些委屈,最后安静地缓缓点头。
徐怀清答应着,心中却大为震惊,对那女子更是好奇。
翌日,通政使衙门内。
衙内牌匾蓝底红字赫然写着“公正严明”,堂中只有主座徐怀清、记案师爷,堂下陈明潜和陆礼,院子外围观着一群民众,远远滴挤成一堆观望。
原本不用对外公开审理此案,可陆礼却坚称自己行正站直,无所避忌,力求公开审理,徐怀清便也答应了。
时隔多月,陆礼再度看到陈明潜那张脸,如临大敌,一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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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在外地,明天我争取更。[烟花]
第39章 对峙
随着惊堂木重重拍下, 公堂上下一片穆然,陆礼以泸州知府身份应诉,面色沉稳从容, 陈明潜一袭白衫, 静默不安。
二人一红一白,各侍一旁。
相较于陆礼的翩翩之色, 陈明潜脸上风刀霜剑,更添岁月痕迹。他面似黄铜, 脸上胡茬微青, 双眸移至陆礼身上时, 面色蹦出一股厌恶,径直跪于堂下,却浑身写满了不屈。
放在从前,陈明潜是断不会对上官露出这样鄙夷的神色的。
可此前被陆礼刑讯许久, 问及宁洵害人一事, 而后宁洵又被陆礼威胁委身, 他便视陆礼为仇人, 不复讨好之色。
“公正严明”的牌匾下,徐怀清乌纱帽翅微晃, 朗声发问:“堂下所跪可是泸州陈明潜?”
“正是草民。”陈明潜沉声答应, 直挺挺地跪着,一副正义傲然之貌。
“你需知, 朝之律法公正严明,你越级告官, 若查明属实,本官会纠察官员错处,论罪罚处。若发现你乃诬告, 则提你游街一日,以证法纪。”
“如此情状,你可清楚?”
陈明潜闭上眼睛,这样的后果他自然清楚,可若连这面子都舍不出去,如何能救出宁洵?
他本就知道自己以民告官,如以卵击石。
可民之弱小,须以此刚烈之法明志,陆礼这厢才会明白自己和宁洵对抗他的决心。
堂下二人,陆礼泰然站立,而陈明潜一人跪于堂前陈词。
即使是诉状递到了通政司,他和宁洵依旧是势单力薄的一方。
若是徐怀清在众目睽睽下依旧偏袒陆礼,只怕他还有吃不完的苦头。
陈明潜心头一痛。
他变卖家当,自西域耕作一季后就地贩卖粮食,拿到盐引。
上天眷顾,他靠着短期盐引转卖食盐,再度起家。而后他未敢耽搁,立马写了诉状。即使最后未能成事,也要让陆礼知道,他和宁洵绝对不会任由他宰割。
最后的最后,还有请宁洵亲自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这一条路可走。
只是这条路险阻异常,敲登闻鼓者,无论对错,越级告官,都需杖刑五十,若是未能告赢,后续付出代价更大。
即便真的让宁洵找回自由,如此一来,也实在憋屈。
望着那扇红漆白皮,赫然立于京城的登闻鼓,陈明潜肠子都要悔青,没有早些与宁洵成亲,否则当下他就能以夫君的身份去敲鼓,何需这般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