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你们说宋明远心有愧疚也好,还是为情怀买单也好,我都不信。”
方浩宇嗤笑一声,最后望向始终沉默不言的程陆惟,“陆惟,有关利比西酮的核心专利,我们要不要再复查一遍?特别是当初的研发记录、实验数据之类的,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奥斯康纳之所以收购同晖,看重的核心资产无非就是利比西酮,一旦利比西酮专利有问题,收购风险就大了。
可真要查的话,就得查到钟烨的母亲林心婕头上。
这事儿不可细想...
作为药物的发现者,林心婕是因利比西酮这款明星药物才得以被世人铭记,得以入驻医大名人堂。
倘若利比西酮真涉嫌技术剽窃,不仅意味着林心婕生前所有的功与名都将灰飞烟灭,恐怕曾经一度对她盛赞不已的行业期刊、新闻媒体都会彻底倒戈,对她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舆论讨伐。
再往深了说。
假如利比西酮真被证明是当年的帕伏林,也就相当于一款从用于抗心律失常再到抗心肌纤维化,未来研发集中在心肌再生的基础性药物,突然被揭露出曾经在临床上导致十多位受试者出现爆发性心肌炎去世。
无论医学上如何解释,都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灾难性的信任危机,甚至等同于对利比西酮宣判二次死刑。
如此引发的连锁反应细思极恐,不堪设想,方浩宇一脑门儿官司,有点拿不定主意。
办公室的光线并不好,程陆惟垂眼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发呆,过了好几秒才回神,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暂时不用,先处理眼前的尽调,专利问题我心理有数。”
方浩宇欲言又止,最后点头道:“行,你有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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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一比较忙,实在双不动,我们还是明天更吧[可怜]
第32章
十二月, 寒流开始席卷整个北城。
青灰的天色衬得医院一片洁净荒白,早上的会诊结束,钟烨迈着大步返回行政楼,一路沿着连廊穿行而过, 最终停在吕时卿办公室门外, 抬手叩了叩门:“老师。”
“进来。”
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门板, 钟烨推门而入,吕时卿正伏案查看资料, 银发从两鬓散开, 头压得有点低, 老花镜随重力滑到鼻梁中段, 头也没抬问:“状态调整得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钟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吕时卿这才抬起眼。
从十三床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月,钟烨面容清癯,颧骨两侧轻微凹陷, 看着明显消瘦了许多。
到底是亲学生, 吕时卿经年严肃的表情出现些许松动,随后摘掉眼镜叹口气,起身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别太往心里去, 医生到底不是神,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知道。”钟烨接过水杯,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毕竟也算是出生在医学世家, 从小耳濡目染,许多道理并不用说得太透。
何况医生手里来去的生命不计其数,过度共情是大忌, 这点钟烨比谁都明白,不然医院的人也不会在私底下偷偷叫他铁阎罗。
吕时卿叫他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安慰,他坐回位置,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黄皮纸袋:“沈老说你上次去渝州找他,他不在,特意叮嘱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
沈老就是沈承芳。
医药不分家,作为国内现代药理学界的标杆,沈承芳的学术生命几乎横贯了国内药理学从荒芜到繁盛的全过程,他和医大最负盛名的老院长顾景芝是同辈,也是至交好友。
两人同级毕业,虽然专业不同但都各有建树,甚至曾一度被誉为医大双壁。
黄皮纸袋的封口用白色细线缠了几圈,既是受沈老所托,吕时卿也没打开看过,递给钟烨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资料要到他那儿去了?”
“最近在准备新课题,正好是沈老以前做过的项目,学生就冒昧找他要了一些数据资料。”
虽然沈承芳早已退休,但他在渝州的个人实验室依然活跃,和各大高校还有药企都有密切的合作。
钟烨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吕时卿不疑有他,点点头:“也别太累,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课题项目可以先放放,当务之急是好好准备月底的评审答辩。”
“好的,老师。”钟烨应下。
离开办公室,钟烨在走廊里打开纸袋,抽出报告,目光快速扫过数据、用药分析和测试结果,翻至最后一页——
前体药物分解后,AB药物的药理作用与毒副反应谱高度一致。
钟烨垂着眸,手指用力收紧,将纸边攥出深深的折痕。师兄刘琪突然扬着嗓门出现在身后,“看什么呢,叫你半天没听见?”
“没什么,”钟烨将报告用力塞回纸袋,定了定神转过身问,“师兄找我有事?”
刘琪插着衣兜说:“人事科那边说你职称评选的材料还差一份体检报告没交,本来他们是想从体检科那边直接调的,结果姚主任说你今年的体检到现在还没做,让我提醒你抽空赶紧去做了。”
“嗯,多谢师兄。”钟烨应道。
员工体检对年底评优评先以及各项考核都有挂钩,属于硬性要求,刘琪怕他忙起来又忘了,干脆提议说:“我记得你下午不值班啊,不值班就去呗,反正也花不了几个时间。”
钟烨看眼腕上的手表:“改天吧,我一会儿还得去趟东院。”
“那行,”刘琪以为他是去出门诊,拍拍他的肩,最后提醒了一遍,“可别再忘了啊。”
其实倒不是出门诊,宋明远前两天从CCU里转出来,住进了东院的特需病房,那边人少安静,适合休养,也适合宋明远独立处理一些公司公务。
钟烨去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一群饭桶!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干净,哪会在这个节骨眼出岔子!”
是宋明远的声音,愤怒中夹杂着急促的喘咳,被骂的公司高管不敢吭声,倒是叶丽萍假意的安慰夹在其中:“你才刚好一点,怎么能动这么大的气....”
钟烨在门前停住脚步。
走廊里站了好几波人,有宋家亲戚,待召的司机和秘书,还有宋锦岚两兄妹。两人各自穿了一身五颜六色的潮服,靠墙站得东倒西歪,见到钟烨,嘴角一歪,不屑地瞥了眼又将目光移回手机上。
宋忆疏漫不经心地斜倚在墙边,因为不能抽烟,所以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指腹不停地摩擦齿轮,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老头子正在发疯,”宋忆疏抬眼看他,眼尾漾着一点善意的褶,“我劝你晚点再敲门,别引火烧身。”
钟烨穿着白大褂,淡声说:“我是来通知家属签字的。”
尽管屋里屋外有一大波亲戚,还有宋明远几个儿子和宋明远名义上的第三任妻子叶丽萍。
但法律意义上,却只有宋忆疏能称得上家属。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宋明远住院,宋忆疏不进病房,也要守在门口的原因。
离得不远,钟烨的声音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宋锦岚闻言轻嗤一声,宋忆疏则当做没看见,闲散地收起打火机,跟了上去。
转过拐角回到办公室,钟烨将黄皮纸袋拿给宋忆疏,“这是你要的报告,时间上来得及吗?”
“时间上倒是没问题,”报告里的内容他们心知肚明,宋忆疏不是学医出身,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懒得再打开。他难得收敛神色,站直身子问钟烨,“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钟烨沉吟片刻,目光从纸袋上收回:“别忘了你们答应过我什么就行。”
冷空气从北向南,连带着宁安的温度也跟着往下降。
明明上午还晴朗无云的天气,到了傍晚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先是零星几点,细小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玻璃幕墙上很快就融成水,留下道道瞬间即逝的水迹。
Dr.Reven近期人在欧洲,两地相差七个小时时差差,程陆惟卡着老教授晨练后的时间点,发出实时语音通讯邀请,向对方汇报了一遍尽调组最新的工作进展。
室内亮着灯,玻璃窗外是渐沉的夜幕。
这通语音聊得有些久,挂断时,手边的咖啡杯都已经凉透了。
连日加班,程陆惟有些睡眠不足,眉宇间挂着浓重的倦意,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袖扣将白衬衫挽至臂弯,而后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没过多久,方浩宇拎着盒饭敲门进来。
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动静异常刺耳,程陆惟睁开眼,微哑着嗓子问:“怎么今天不去外面吃了?”
“不去,”方浩宇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拆着筷子说,“外面下雪齁冷,出去一趟都冻手。”
“下雪?”程陆惟转身望向窗外,夜色中,远处的办公楼已经蒙上薄薄的白,细雪罩在上面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程陆惟一愣,拿起手机切换定位,北城的天气图标下方也有下雪的标志。
于是眉头蹙两秒,他立马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方浩宇有点懵,扭头问:“不是吃饭吗,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程陆惟扔回一句,“你自己吃吧,我回趟北城。”
“回北城,”方浩宇嘀咕完才反应过来,“不是,回北城去干嘛?!”
扬起的嗓门儿没叫住人,程陆惟迈着大步途经研发部,倒是和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宋暝碰上,对方应该是听到了方浩宇的话,轻抬眉稍问,“程律这是要回北城?”
“嗯,有事需要回去一趟。”程陆惟说。
顺路一道走进电梯厅,镜面玻璃映出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都是西装笔挺的都市精英,但气质迥异,程陆惟眉目舒展,五官清俊温和,宋暝则相对冷峻锐利,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是要去机场还是高铁站,”宋暝礼貌询问,“园区应该很难打到车,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走得太急,程陆惟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买票。他在手机上快速查了一遍购票软件,飞机航班最早要明天,高铁倒是有,不过距离最晚出发的那趟也只剩四十分钟。
园区位置偏僻,时间上有些来不及,程陆惟也不再客套,按掉屏幕说:“不麻烦的话,多谢。”
“不麻烦,辛苦你们来一趟,我也应该尽点地主之谊才对,”宋暝勾了勾嘴角,深邃的眸光透过墙面镜看向程陆惟,“就是不知道程律这边进展如何,还顺利吗?”
程陆惟同样注视着他,“有宋总给的资料,自然顺利。”
“举手之劳而已,”宋暝勾着车钥匙,指尖轻转两圈,“不过话说回来,想替奥斯康纳收购同晖何必这么麻烦,手握明江生物和帕伏林两张王牌,难道程律还怕宋明远不肯妥协吗?”
程陆惟避开他的意有所指,深深蹙眉:“我不管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总之别牵扯钟烨,否则不管你目的是什么都未必能如愿。”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警告的意味,宋暝语带遗憾,“是么,我以为这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电梯停在一楼,两人结束对话,同步走出大堂旋转门,刺骨的冷风旋即扑面而来。
这个点早就下班了,黑黢黢的园区里只亮着几盏间隔较远的路灯,大概是下雪的关系,室外仅有几个脚步匆匆的人影和一位推着清洁车的老人。
宋暝扫眼四周,目光顿了顿。
程陆惟察觉出他的异常,侧眸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暝收回眼,“车停得有点远,就劳烦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开过来。”
程陆惟颔首等在门口。
雪渐渐有了愈下愈大的趋势,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绿化带和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程陆惟迎着寒风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钟烨的号码拨出去。
铃声响过三秒,通了。
“哥?”钟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
“那边那个,你干什么的!”程陆惟刚要开口,身后猛地响起保安的问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