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
黑暗中,一道寒光却晃过眼睛,程陆惟下意识抬手去挡,等反应过来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妇人已经握着水果刀冲到面前,失控大喊,“是你!就是你们这群黑心老板害了我儿子!我要你们偿命!”
一切发生得太快,程陆惟甚至连人都没看清,腹部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紧接着,他又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摔下台阶,向外倒去。
后背砸进积雪的瞬间,程陆惟感觉像被关进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罩里,耳边所有的声响都是闷闷的,里面有无止无尽的嗡鸣,有保安和路人的拉扯。
以及,手机里钟烨似远似近的呼喊。
“哥?”
“什么声音,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回我一声,程陆惟——!?”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程陆惟嘴唇翕动着,想回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同身体里的一切都在迅速抽离。
冰凉的雪花落到脸上,一粒一粒。
闭眼的瞬间,程陆惟蓦地想起上次离家前,钟烨站在客厅望向他又垂落的眼神,里面似乎总有太多不舍,也总有太多难过。
于是嘴唇轻动了动,像在虚空中无声亲吻着钟烨的眼睫,他说——
别难过,钟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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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很不道德,但因为压了很多年底的工作,所以我们明天大概还是要休息一下[化了]
第33章
听筒里的嘈杂声突然就断了, 剩下“嘟嘟”的忙音,像根针不断刺痛钟烨的神经。病区人来人往,他站在路中央,用力捏着手机, 指节泛白。
屏幕还停留在和程陆惟的通话记录界面上, 钟烨蓦地转过身往回跑。
丁桥正好从护士站出来, 迎面被撞得趔趄了一下,正想骂人, 抬头看清人, 发现钟烨不仅神情紧绷, 脸色也难看至极, 还有点懵:“主任你?”
“抱歉。”钟烨头也没回,冲进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就走。
上班时间,电梯迟迟不来,他索性直接从消防梯跑下楼。
短短不到十秒。
坐进车里时, 钟烨后背衬衫已经被汗浸透。
手机自动匹配上蓝牙, 他通过中控台继续拨号,握在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那头却只有漫长的等待音和机械女声回复:“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直觉像块巨石压在胸口, 钟烨绷着仅有的一丝理智, 猛踩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
程陆惟是被方浩宇叫醒的。
现场一片混乱,持刀伤人的老妇人已经被保安控制住, 及时返回的宋暝胳膊也受了伤, 黑色衬衫的袖子被血浸透,看不出伤口大小和深浅,掌心暂且捂着压迫止血。
消息传播得很快, 有人报了警,救护车和警车都在来的路上。
方浩宇拨开人群见程陆惟双目紧闭,仰躺在地上,当即没忍住骂了句“我艹”。
因为出血性休克,程陆惟已经失去意识,腰腹周围的雪渐渐被浸透成一片暗红。
方浩宇脑子发懵,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好在现场还有个医生,解秋阳推他一把,“愣着干嘛,赶紧把人叫醒,不能让他睡。”
保安那边拿了急救包过来,解秋阳蹲在地上,冷静地拆开药箱,用厚纱布牢牢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扯过听诊器快速听了听他的呼吸音和胸腹交界的肠鸣音。
方浩宇一直在耳边叫人。
迷迷糊糊中,程陆惟睁开眼,方浩宇颤着嗓子猛喘一口气:“天爷啊,总算是醒了!”
伤口已经被纱布前后包裹住了。
从外部看,出血已经止住,但解秋阳不敢松手,说是很有可能伤到了动脉必须立刻送医院。
即便不懂也知道伤到动脉有多严重,方浩宇听完吓得脸色煞白。
同晖工业园地处郊区,被一众群山环绕,周边连个正经的商业区都没有,最近的医院至少得半小时才能到,这特么哪能等啊。
“我的手机呢,”程陆惟靠着大堂门口的石柱,轻声开口,“拿给我。”
“都这时候了还拿什么手机!”方浩宇急得跳脚。
“给钟烨打电话,”程陆惟想抬手却发现动不了,连简单的呼吸都有些吃力,“他可能听到了,我怕他出事....”
方浩宇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电筒光四处搜寻,在不远的雪地里找回程陆惟手机。
开机键毫无反应,他对程陆惟说:“打不了,摔坏了。”
解秋阳按着伤口不能动,无语道:“用你的打。”
“哦哦哦,对。”
也是被吓蒙了,方浩宇这才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就行。”他找到钟烨号码拨过去,那头提示系统忙音:“打不通,他可能一直在拨你的号。”
“继续....”程陆惟皱着眉闭了闭眼。
第二次,忙音。
第三次,依旧忙音。
第四次,等待音响到第三声时,那头忽然接通了。
“喂。”
是钟烨的声音,听起来却和平时完全不同,紧绷的情绪里含着粗粝和沙哑,像一根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程陆惟示意方浩宇将手机放到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钟烨,是我....”
对面像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沉重的闷响,夹杂着一句陌生司机遥远的怒骂:“怎么开车的?高速上踩急刹,不想活了你!”
因为对车祸有着天然的恐惧,程陆惟感觉全身血液都在疾速倒流,心脏像是被那头的一呼一吸操纵着,动弹不得。
“....钟烨?”他强压着心跳,再次出声。
一阵衣服布料轻微摩擦的响动过后,钟烨颤抖的嗓音响起,“哥,是你吗?”
“是我,”程陆惟忍着疼安抚,“我没事,你别慌.....”
丰田撞上防护栏,停在路边,钟烨紧攥方向盘,咬牙道:“你骗人!”
程陆惟说不了太多话,腹部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每说一句话都能牵动伤口。
他瞥眼绑在身上重新渗出血的纱布,示意方浩宇把外套脱给他披上,对着手机说:“那我给你打视频,好不好?让你看看我的样子。”
钟烨立刻挂断电话拨回去。
屏幕接通的瞬间,程陆惟看到视频里钟烨的脸,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背景是高速路的应急车道,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解秋阳调整姿势,挡住程陆惟身后杂乱的背景,尽量只露出他的上半身。
“你看,”岑寂昏暗的夜色掩盖了脸上的苍白,他努力扯出笑容,“秋阳已经帮我处理过了,就是一点皮外伤。”
钟烨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程陆惟。
“本想回去给你过生日,这下可能赶不上了,”程陆惟继续说,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高速开车很危险,你别急,慢慢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上次也说会等...”钟烨松开齿关,压抑已久的情绪从喉咙里喷涌出来,“你明明说过会等我高考完再走,结果还是趁我不在走了.....”
程陆惟看着他,目光悠远而绵长,眼神里满是愧疚:“我的错....”
细雪漫天,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抬起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屏幕,像是隔空抚过钟烨发红的眼尾,“三年前,你问我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还记得吗?”
视线被泪水覆盖,钟烨瞬间哽住,听见程陆惟在耳边对他说:“今年重新补给你,好不好?”
被刻意模糊的记忆如隔山海,顷刻间扑面而来。
三年前钟鸿川去世,程陆惟得到消息往回赶,落地北城已是深夜。
大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纷纷扬扬,覆盖了小院儿的红顶白墙。他拖着行李箱在单元楼门口停住脚步,拨打钟烨电话。
震动的嗡鸣声穿透门板,清晰落入耳中。
“钟烨?”他扣了扣门,屋里却并无动静。
来之前,程陆惟在欧洲出差。
项目进入谈判期,轮轴转的高压工作导致他那段时间和国内的联系并不顺畅。直到陆文慧昨晚打电话告诉他说钟烨状态不对,自从追悼会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也没出过门。
打电话没人接,几次敲门也没人应,程陆惟于是不得已找到值班的物业拿了备用钥匙。
开门时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没开灯,稀薄的月光从缝隙间照进来,将黑暗的客厅切割成两半,钟烨穿着单薄的毛衣蜷缩在沙发前,头发凌乱,眼睫低垂。
距离上次钟烨在医院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已经过去上千个日日夜夜。
这期间他们毫无联系,也不曾见过面。
仿若一夕之间,眼前人已不见曾经的少年模样,他就坐在那里,原本清秀的五官脱离了青涩稚气,在微弱的月光下有着锋利的冷感,却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地毯上凌乱散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和钟鸿川的遗物——
手表、日记本和无数边角泛黄的旧照片,以及横道在地上无数的空酒瓶。
可能是窗户没关好,风雪吹进来,酒瓶翻滚着滚到墙角,发出咕噜噜的响动,衬得沙发前的人影孤独又寂寥。
程陆惟僵硬在门口,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
他走过去,曲腿蹲下,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缓慢地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黑暗里虚空的地方。
粗粝的嗓音哑得像被磨砂纸狠狠擦过,他拿起其中一张合影,指着上面的宋明远问:“你见过他,对吗?”
程陆惟一怔,双眉迅速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