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或许是因为喝太多酒的原因,钟烨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他’却指代不明。
但程陆惟还是听懂了。
心脏像在同一时间被人攫住,程陆惟哽了哽,眼神里溢满心疼:“钟叔不告诉你,是因为他从不在意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是真的不在意吗?”钟烨忽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脚步跌跌撞撞,指着墙上两张遗像,声音陡然拔高:“我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而他却养了情敌的儿子三十年,你不觉得可笑吗?”
“三十年,我要怎么还他的三十年?!”
撕心的痛苦回荡在客厅,钟烨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甚至不止三十年,他们本来可以有一辈子,有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孩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陆惟无力地安慰,伸出手却被狠狠推开。
“哥,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姥姥恨我,如果不是我,她的女儿不会死,我爸不敢靠近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孤独终老...”
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钟鸿川终其一生也不过和林心婕相守数月,却因此背负了他的一生。
“就因为生下我,他连到死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他....”眼泪盈满眼眶,钟烨握在桌边的双手青筋暴起,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月光下簌簌发抖。
程陆惟像是被人用斧子凿了胸口,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那你呢哥,”钟烨背对他张了张口,声音忽然轻下来,像一片落地即化的雪花,“你回来又是为什么?是打算继续骗我,继续可怜我吗?”
“下雪了,钟烨,”程陆惟嘴唇翕动,“今天是你生日....”
“是啊,下雪了,今天是我生日,”钟烨冷笑一声,转过身,推开程陆惟的手,脸上有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所以今年你打算送我什么?”
“可是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
他停顿,目光直直刺进程陆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除了你!”
程陆惟眼底滚动着复杂的情绪。
“给不起,是么?”钟烨嘴角轻扯出一抹嘲讽,随后走进书房,拿回一个铁盒,将满满一盒的明信片全部倾洒在地上,厉声质问:“那这些又是什么?”
程陆惟瞬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散落的每张明信片都落有一个印笺,却空无一字,连生日祝福都没有。
以前钟烨不懂,甚至他以为程陆惟讨厌他的喜欢,讨厌他是同性恋。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无意中打开搜索软件,按照明信片的地点输入日期,发现日期里的每一天都在下雪。
无一例外,那些明信片记录了程陆惟这些年去过的世界各地,也见证了程陆惟看过的每一场初雪。
而无法落笔的千言万语,是程陆惟经年妄想却无从言说的爱。
“为什么这么多年明明记得我的生日却从不给我过?”酒精的气息随着呼吸飘散开来,钟烨步步逼近,在程陆惟外衣口袋里翻出护照,“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偷偷跑回来看我?当初却又那么狠心地把我丢下?”
喉咙像是彻底被扼住,程陆惟几欲开口,却只是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你比我更可怜,哥。我想要你,我敢说敢认。”钟烨逼视着他,嗓音滚烫而颤抖,“你想要我,你敢认吗?”
短短几句话足以让程陆惟溃不成军,他像是被架上了被告席,无从狡辩,只能无力地闭上眼。
窗外大雪寂寂无声,钟烨倾身靠近,吻住程陆惟的唇。
触碰的瞬间,那一点点酒气混着灼热的呼吸仿佛变成催情的毒药,程陆惟偏了偏头,片刻后却又无法抑制地抬手覆在钟烨后颈,重新贴回去。
直至从理智里找回仅有的一丝清明,两人已经摔进沙发,程陆惟胸口剧烈起伏着,深深看进钟烨的眼睛,沙哑着嗓音说:“钟烨,你会后悔的。”
眼泪终于再次掉下来,滑过下颔,钟烨抬手抚过程陆惟英俊的眉宇。
“哥.....”
他抓住程陆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猛烈地撞击着程陆惟的掌心,“你根本就不是在可怜我,你是不敢爱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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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欠了一笔[化了]
第34章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 钟烨记得并不是很清楚。
亦或者他们彼此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遗忘酒精、伤悲、以及某种绝望和欲求混杂在一起点燃的体温和那场混乱到极致的发泄。
寒风卷着细雪,视线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钟烨站在应急车道上,颤抖的指间夹着烟, 火星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偶有车辆疾速驶过, 泥点飞溅, 落到灰色羊绒外套上晕出斑驳的痕迹,钟烨垂着眼, 浑不在意。
直到燃尽的烟蒂烫到手指, 灼痛让他回过神。
双手还是止不住地抖, 钟烨丢掉烟头,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拉开车门重新上路。
七百多公里的路程,因为大雪走得并不容易。
下高速的时候,车胎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 差点撞上并道的大货车, 钟烨掌在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直到视野里出现宁安市第一医院的红色灯牌,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凌晨三点,他大步冲进急诊楼,衣角翻飞, 满身寒气, 方浩宇和解秋阳正守在手术室门口,两人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 方浩宇抬起眼, 怔了怔:“叶子?你怎么到这么快?”
大雪天,北城到宁安就算全程高速也要开十多个小时,而出事到现在, 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八小时,方浩宇想起之前电话里的碰撞声,忍不住一阵后怕。
钟烨停住脚,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伤在哪里?接诊医生怎么说?”
职业使然,无论解秋阳还是钟烨,早已经手过无数命悬一线的危重患者,即便是面对情绪激动的家属,他们也能冷静且快速地解释病情,安抚家属情绪。
然而此时此刻,解秋阳表情凝重,方浩宇也绷着脸不说话。
钟烨心一沉,闭了闭眼,哽着嗓子说:“他又骗我了是吗?”
“刀口在上腹部,”最终,解秋阳叹口气,“因为送医前陆惟的意识还很清楚,血压正常,刀口看起来也不深,所以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不会太严重,到了医院检查后才发现有腹膜后出血。”
说到这里,解秋阳顿了顿,“CTA显示是腹主动脉破裂。”
钟烨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规培轮转的时候,钟烨就曾在普外跟着导师接过一位腹主动脉损伤患者,光球囊扩张和修补就在手术室折腾了近十个小时,结果没过当晚,患者就出现肠管水肿和腹腔高压,不得不紧急二次开腹。
钟烨当时负责管床,亲眼见证他病情反复,差点就没熬过来。
而这还算是好的。
腹主动脉作为人体最大的动脉,一旦破裂,血液会在几分钟内涌入腹腔和后腹膜间隙,导致血压骤降并出现休克,死亡率最高能到70%。
绝大多数创伤性腹主动脉破裂患者甚至根本撑不到医院,医生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深夜的走廊空旷安静,钟烨抓住墙壁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冷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方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刚才医生把他叫过去签术前同意书,他问了好几遍手术会不会有危险,医生都只是摇摇头,不肯松口。
以至于那些“别担心”“会没事”的套话,方浩宇光是想想都觉得苍白又可笑。
“我们往好处想想,”解秋阳于心不忍,安慰道,“至少陆惟进去之前还是清醒的,说明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说话间,蓝色感应门拉开,医生摘掉口罩走出来问:“家属在吗?”
“在!”方浩宇立刻应道。
“是这样的,”对方表情很凝重,语速也很快,“我们在手术中发现腹主动脉破口比CTA显示的要大,周围凝结的血肿已经压迫到肾脏和肠道,术中出血量很大,已经输了3000毫升血。”
“我们会继续修补破口,如果修补不成再考虑人工血管移植,但考虑到患者现在体征不稳,”他拿出一份病危通知书,“无论是哪种情况,接下来的手术风险都极高,需要你们签字。”
方浩宇瞬间急眼了,“怎么会这么严重?他进来的时候明明——”
“我签。”钟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接过笔的手却震颤不停,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两秒才落下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签完,他把纸笔递回去,躬了下身,“麻烦您,无论如何要救他。”
医生点点头,返回手术室。
门关上的瞬间,钟烨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两步,差点倒下去,好在方浩宇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握住钟烨手臂的瞬间,方浩宇惊诧道,“不是,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解秋阳闻言立刻过来,用手背试探钟烨的额温,“你在发烧?”
“一点感冒而已。”钟烨头往后撤,将目光重新投手术室亮起的红灯上。
来时匆忙,他身上只一件薄薄的衬衫套着羊绒外套,衣襟还是敞开的,解秋阳不放心,拉着他要走,“不行,我先带你去挂个号。”
“不用,”钟烨推开他的手,态度坚决,“我哪儿也不会去,你知道的,师兄。”
解秋阳和方浩宇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五点半,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医生表情轻松了一些:“手术挺顺利,血管修补得也很成功。不过他失血过多,一会儿护士会把他送到ICU,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安排探视。”
钟烨沉下肩,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几分钟后,程陆惟被推出来。他还在麻醉中,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和仪器,氧气面罩遮住大半张脸,浓密的眼睫压在眼睑上方,苍白的脸色瞧不见一丝生气。
“哥....”钟烨触到程陆惟冰凉的手,瞬间红了眼,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等人送进ICU,所有人压在心口的大石落地,方浩宇转头想起钟烨还在发烧,于是拍拍他的肩:“你先回去睡一觉吧,我在这儿守着。”
“回去也睡不着。”钟烨摇头坐到门口的长椅上。
解秋阳也不再劝,脱下羽绒服套在钟烨身上,直接去护士站要了杯热水,冲了包小柴胡颗粒端过来给他:“西药嗜睡,没给你拿,先喝点这个吧。”
钟烨接过杯子:“谢谢师兄。”
天亮以后,宋暝来了一趟。
他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那身西装,折腾一晚也不见半分狼狈,不过胳膊受了点伤,缠着绷带,绷带表面还渗着点殷红的血,“抱歉,我当时如果多留意一点,就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