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他身形一晃,不知发现了何等震撼毕生之事,盯着迟镜的目光更火热了。
迟镜本来怕得要死,但见段移破不了蛛网,大松一口气。
他奓起胆子,隔着蛛网戳了戳段移掌心。
迟镜道:“你……你过不来吧?”
段移一动不动,迟镜好奇地问:“你在干嘛?”
魔头动了,一把捉住他的手指。
迟镜拼命缩手,却缩不回来,疼得直瘪嘴:“你你你干嘛啊!!”
季逍劈出三道剑意,直击段移,段移还沉浸在迟镜带给他的惊异中,躲都没躲,身上顿时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迟镜说:“你、你流血了……快点放开我呀!”
段移像是对剑伤浑然不觉,语气奇怪地问:“你中了我的蛊,竟然无碍?”
迟镜道:“你功夫不到家呗!放开呃呃呃——”
段移继续问:“你何时醒的?他们给你用什么法宝了?还是说……你也是银汉山打造的傀儡!”
他手上用力,迟镜立即龇牙咧嘴地叫起来,失声骂道:“癫公啊你!我一觉睡到大天亮,哪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你个大王八蛋,再不放手,我、我——”
又有剑气破空而来,天罗地网阵亦被波及,明明灭灭。
这下奔着命来的,段移不得不松手格挡。季逍调转剑尖,指向金乌山的弟子们,勒令他等交出法阵枢纽。
迟镜趁机抢回手指,抱着泛红的指节瞪段移,眼泪汪汪。
段移哄道:“好哥哥,你过来一点。我刚才太吃惊,弄疼你了,真是对不起。你再让我瞧瞧,好不好?我在给你驱蛊呢,万一留了蛊根,日后伤身怎么办?”
“我呸,痛死我了,鬼才信你!”迟镜正在气头上,一口拒绝。
段移说:“驱蛊就是要痛一痛的呀。你受了惊,蛊虫们才会吓得往外跑。”
迟镜道:“虫,虫子?在我身体里?!”
他一骨碌爬起来,往身上乱摸,生怕哪里被钻出洞,把他钻成人肉筛子。
段移唤道:“哥哥不要担心,我的小虫子很听话的。你过来,让我帮你呀。”
他的声音又低又甜,一口一个“哥哥”,要是寻常人心,已经融化了。
不过迟镜早在季逍身上吃够了表里不一的亏,鸟都不鸟他,光顾着检查自身。
迟镜对蛊虫一无所知,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以为心肝脾肾肺都被虫子咬穿,不敢轻信段移,下意识去找季逍。
天罗地网阵外,季逍刚把操纵阵法的弟子打晕,防止他们再度放电。
他听见阵中二人的对话,向迟镜作了个“待着”的口型,面如覆霜。
迟镜平日里跟他不对付,但到了紧要关头,最听他的。少年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段移,干脆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耳朵。
季逍神色稍霁,不料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名金乌山弟子瞳孔突出,剧烈地呕吐起来。青紫色的毒血涌上他的面部,只消刹那,这个年富力强的弟子便噗通倒地,动弹不得了。
旁人大喊一声“师弟”,探其脉搏。金乌山之主尚未将之喝止,就见此人伸出的手上,也有毒血似蚂蟥爬过。
又是一声闷响,许多人变了脸色,接二连三地倒下!
天罗地网阵里,传出一阵轻笑。
于此时听来,不啻于阎罗魔音。
段移悠闲地发出感叹:“幸亏诸位设计迎我,摆了这阵。大家都早有打算,真好。本座险些以为,偌大殿内,仅我一个小人——岂不无聊透顶?”
金乌山之主勃然色变,道:“大胆妖孽,你何时下的毒手?!”
段移说:“不好意思。本座清晨踩点,路过膳房,闻到早膳香气,擅自加了些佐料。看各位道友的模样,应该对我的手艺十分欣赏,吃了不少……哈哈哈。”
金乌山之主大怒:“鬼话连篇!若你投毒于宗门膳房,何故毒发的尽是我金乌山弟子?”
季逍借机掌握了法阵枢纽,将阵轨降下。
迟镜一溜烟窜到他身后,段移伸手却抓了个空。
轻薄明艳的红袍滑过他指尖,像流水泄于指缝。
迟镜扒着季逍的手臂,探出头说:“宗门的膳房难吃死了。什么路过闻到香气,你骗人,你就是专门去下毒的!”
段移故作苦恼,道:“是这样吗?可能我记错了?原来只是找了一家人多的饭馆而已啊——莫非正是金乌山的弟子小灶?”
此话一出,无人反驳,全部看向金乌山之主。
众所周知,金乌山因为多年扒着谢陵打秋风,家底远超其他山头。他家有专门的膳房,不仅供弟子们享用,还对外开放,做山下富豪的生意,日进斗金。
迟镜道:“毒下在锅里啦?那怎么办,还有很多凡人去金乌山吃饭的呀!”
段移立刻安慰他:“哥哥放心,我下的毒只对修士起效。他家小气得很,赚凡人的钱,却不让其他门派的仙友用膳,活该挺尸挺得这样齐整。”
金乌山有意彰显自家与别派不同,好在历年大比上,招徕更多的优秀弟子。不过,若非临仙一念宗的门客、或者燕山郡本地人,不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迟镜哼道:“你果然是算计好一切来的吧!”
段移笑着说:“哎呀,被哥哥看穿了。好失败——”
季逍听见他逾矩的称谓,眉峰愈蹙愈紧,把迟镜往后一拉,不让他再露面。
事已至此,常情缓缓将左右手交叠。她掌心的刺青渐动,画面变得浓艳。
段移注意到了她的举措,笑意微敛。
双方剑拔弩张,金乌山之主却没有之前非杀段移不可的气焰了。他的心腹传人皆在殿上,本派还有更多毒发的弟子,不知情况如何。
连天罗地网阵也被季逍解除,他不得已转向常情,低声下气地请求:“宗主……”
常情目不斜视,微微笑道:“段少主真乃奇人也。”
段移说:“大家各吃点亏,可以好好谈话了么?”
常情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既然您已经不受法阵束缚,不如免了敝派弟子所受之苦。我们皆大欢喜,共商大计,如何?”
“不如何。”段移摊手说,“常宗主您坐镇在此,有没有法阵关着我,不都一样吗?我倒是想待在阵里呢。”
迟镜没忍住好奇心,悄悄撩起季逍的袖摆,把脑袋拧到他腰间,透过与手臂的缝隙张望。
不料,段移一直分心在他身上,发现他偷看,友好地歪了下头。
迟镜轻吸一口气,“唰”地直起身子。
季逍蹙眉,示意他先回暖阁。迟镜连连摇头,双手合十,一脸祈求地望着他:拜托了,至少要把热闹看完呀!
季逍:“……”
少年人的眼睛会说话。季逍无计可施,将他往身后拢了拢,继续神色不善地盯着段移。
金乌山之主正当焦灼,发现段移莫名其妙地喜爱迟镜,又发现季逍和迟镜挨在一起,面露狐疑。
季逍立即察觉了他的视线,睨去一眼,道:“有事?”
经过谢陵遗产的争夺,双方早就结了梁子。但,人前的季逍极少露出如此不逊之色、说出如此无礼之语。
金乌山之主被问得一梗,转头道:“宗主!”
常情笑道:“好罢。看来要委屈诸位一阵,先听听段少主的高见了。”
段移说:“本座大张旗鼓地做客,本想证明道君活着,威慑狗皇帝。现在看来,道君是死透了啊——或许只是出不得续缘峰,但那和死透了有甚区别?可惜可惜,必须另做打算咯。”
他停顿片刻,道:“我家的金陵分舵炸了。狗皇帝与梦谒十方阁联手,鸠占鹊巢。常宗主,您是聪明人。如果任他们发展下去,下一个给皇家列祖列宗当祭品的,会轮到谁?”
满殿皆寂,常情并不急着回话,平静地等他说完。
段移单手按肩,坐在地上。伤口的鲜血汩汩直流,浸透了他的绾色衣裳,可他毫不在意,边笑边道:
“您既然放我进来,想必很清楚吧。皇家养精蓄锐数百年,骤然发难,定是要一统修真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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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迟:吃瓜.jpg
(下一章雪花狸捧的瓜就被打翻了
第2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2
段移说话, 一半真、一半假,信不是,不信也不是。将信将疑更不是, 指不定就中他计了。
但皇帝插手修真界,若想和两大仙门抗衡,先与其中一派结盟、吞并群雄,再压倒另一派,为必然之举。
皇家与梦谒十方阁往来更密,将他家招入麾下, 并不奇怪。
段移此番铤而走险, 想来是走投无路, 只能找“敌人的敌人”寻求联合了。
常情没有正面接话,道:“段少主,若您想得一栖身之所, 天大地大, 何处困得住您?只要解了敝派弟子的毒, 本尊保你平安离开临仙一念宗。但, 关于您的提议, 恕在下心领。我派千年基业,百代传承, 不可在我这一辈, 担上勾连魔教的罪名。”
段移问:“勾连魔教, 比上千年的家底拱手让人、甚至毁于一旦,更可怕吗?”
常情轻笑:“皇帝大刀阔斧,我辈亦绝非庸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段少主要教本尊何谓不为么?”
她对皇家的野心早有预料,夷然不惧。
迟镜听及此处, 简直想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给自家宗主喝彩。
金乌山之主道:“段移,宗主她有容人的雅量,愿给你机会改过自新,我却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但凡有一名弟子受你毒害,往后百年千年,我必率领金乌山满门,追杀你至天涯海角!”
段移刚在常情那里碰了钉子,闻言没好气地说:“满门?今天就毒死你满门,以后你自己努力吧。”
金乌山之主:“你——”
倒地的金乌山弟子道:“宗主无需顾虑我等,快、快灭了他,金乌山岂能因我等微末之身、任由贼人胁迫?”
其余人也说:“幸好、幸好宗主辟谷已久,不曾中他的奸计!”
迟镜攥着季逍衣袖,一脸紧张。
季逍低声道:“说了让你先回去。”
“不行不行,他们——他们要死了吗?”迟镜睁大眼睛望他。
季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