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道:“这些人,前几天,表决要你殉葬。”
“对哦!”迟镜一拍脑袋,接着问,“他们真要被段移毒死啦??”
季逍:“………………”
季逍很不客气地把他往后一塞,不想回答。
人命关天,迟镜没计较他的失礼,季逍用左手把他按回来,他就从季逍右边探出头,继续看戏。
段移道:“要我解毒,好说好说。阁下,只需你做一件事。”
“有屁快放!”金乌山之主大喝。
段移哈哈一声,伸手往殿内一通乱指,突然定在了季逍身上。
随即他身子后仰,点出了季逍背后的迟镜。
段移说:“只要阁下向我的命定之人下跪认错,保证你的弟子们全须全尾,有零有整。”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迟镜。
少年猝不及防,自己指着自己:“我?”
金乌山之主感觉被耍了,恼羞成怒道:“凭什么!段移,你真是疯子不成?我向他认错——我何错之有!你又为何称他为‘命定之人’,难不成——迟镜,道君尸骨未寒,你便与魔教头目暗通款曲?!”
迟镜刚对他家弟子生出的同情霎时间荡然无存,道:“瞎说什么呀,他说你就信?那我是你爹!你信不信?以后给谢陵上香,你记得喊娘!”
金乌山之主:“好小子,你、你——”
迟镜推开季逍站出来,连蹦带跳地反驳他。
金乌山之主山羊胡子乱翘,脸绿了又红。
段移夹在中间,乐不可支。他雀跃地问:“到底跪不跪?”
迟镜挺起胸脯:“糟老头子赶紧的!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啦,你爹爹我等着你尽孝呢——啊耶?他玩不起!”
金乌山之主扬起法杖要敲他,迟镜躲得倒快,一下子钻过季逍的臂弯,猫在他身后。
季逍亦稍稍抬手,给少年留门似的。
他神情不虞,盯着金乌山之主。
男人气道:“瞧瞧,瞧瞧!这就是新任续缘峰之主——目无尊长,吃里扒外,弃众多遭魔头戕害的同门于不顾,在此公报私仇!季逍,你还护着他,难道打算帮亲不帮理?道君是这般教导你的?!”
迟镜简直想跳起来啐他。
毫不了解谢陵、只会偷谢陵钱的人,居然把谢陵搬出来撑腰。
季逍似笑非笑,按住了少年蓄势待发的蹦跶。
他说:“是啊,诸位同门深受段移所害,真是可怜。既然如此,郑山主不妨委屈一下?”
金乌山之主几欲吐血。
段移添乱道:“我数数咯,三、二——”
“适可而止。”
殿尽头,常情负手微笑。
积威之下,乱象立时息了。
季逍见好就收,迟镜冲金乌山之主作了个鬼脸。
段移遗憾地一耸肩,金乌山之主则手捂心口,好悬吊住了气。
常情向季逍道:“季仙友,你刚才所言是真心的么。”
季逍:“……”
常情问:“依你所见,该如何招待段少主?”
季逍漠然道:“不必听此人的无稽之谈。他不解毒,另有办法处置。”
常情:“此话怎讲?”
季逍说:“无端坐忘台自身难保,何来资格与我派结盟。大可以拿段移的人头祭天地,集结北地仙门,共御外敌。”
金乌山之主急了:“我这么多弟子还挺在地上,先留他一条狗命!”
季逍轻轻挑眉,道:“祭天地又不赶在一时。十大酷刑轮一遍,待段少主也挺在地上,就算贵山的师兄弟们不幸捐躯,也算以牙还牙,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他说罢眼睑微压,向倒地的金乌山弟子们问:“诸位意下如何?”
弟子们已经毒发到了说不出话的阶段。季逍温声道:“看来是达成一致了,多谢。”
迟镜:“……”
金乌山之主:“……”
天罗地网阵内,段移撑地的右手渐渐扣紧。
他操纵着流出的血,迅速侵蚀了上品灵石打造的阵轨,将其熔得千疮百孔。
灵石冒烟,引得众人瞩目。可见从一开始,这座阵便关不住他。
段移缓步踏出,索然无味地说:“正道好人,果然无趣。你们这些不结盟的不下跪的要杀我的——说到底都因为名声。钱财乃身外之物,尚能一用;名声却纯属废物,徒增枷锁。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座这便滚。”
面具后的视线飘忽一圈,又缀在迟镜面上。
刹那间,迟镜心神恍惚,预感要遭。段移轻佻含笑,笑意似春夜晚星,直钻迟镜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梨花点水,触动清溪,一只红蝶振翼,疏影摇曳。
迟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好一会儿没有吐息了,顿时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怎么回事?
幻象如同走马灯,呼啦啦在脑海中翻动,镀着一层朦胧紫晕。好熟悉的经历,上次有同样的感觉是……
是中了沾衣欲湿蛊时!
迟镜一把攥住季逍的衣袖,想告诉他,但说不出话。
季逍若有所感,回身扳住迟镜的双肩,俯首似密切低语,迟镜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奇怪。
没有犯困睡倒、也没有南国的花香,不是沾衣欲湿蛊。
那是什么蛊呢?
迟镜迷迷瞪瞪,脑子里旋转着这个念头,倒在季逍怀里。
金乌山之主大喝:“别让段移跑了!魔头,交出解药!!”
宝杖疾刺而出,将段移打成了无数游鱼。鱼身轻灵,成群结队地逃向高空,剔透发光。
金乌山之主还欲结阵,已来不及。他看向季逍,却见季逍被迟镜拽着,那红衣少年浑浑噩噩,像被抽空灵魂的偃偶。
常情掌心的刺青终于爬满右臂,浓艳的纹路弥漫进了袖深处。她双手交叠,似从左手心握住了一把剑柄,即将拔出。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下来。
晌午时分,红日高悬。夜幕突然覆盖了天宇,太阳被黑影吞噬。
燕山郡人心惶惶,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敬畏地仰望上空。老人们活了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等异象,不多时,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金乌山之主纳闷道:“宗主,您……?”
常情道:“不是我。”
迟镜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仰头看去,只见天地泼墨,正午入夜。
在夜色至深之地,无数点微光闪烁。是燕山的重峦叠嶂、江河草木之间,千万粒向阳面泛红、向阴面发青的棱晶!
不知从何时起,青琅息燧剑的碎片聚集在谈笑宫上空。段移化成的鱼群刚刚飞出大门,青红色的暴雨便倾盆而下。
数不清的碎片穿过光鱼,没放过任何一条,将它们尽数钉在门前!
碎剑四散,地上渐渐显出段移血葫芦似的身影。他绾色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再也飘不动了。
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躯体间,冒出许多细小晶莹的蛊虫,如露水似的,兢兢业业地修复残肢。
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一同见证此刻,齐声欢呼,感念道君显圣。
宫外呼声震天,可是在谈笑宫里,那个引来青琅息燧剑相助的人——骤然眼前一黑!
从未承受过的剧痛爆发,迟镜好像和段移一起粉身碎骨了。他喷出大口鲜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季逍神魂俱裂:“迟镜!!”
此声似从天外来。
迟镜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了这句呼喊。可是,少年往无光的深渊坠去,离声音、光明、触感越来越远,下落似没有尽头。
他仅剩一点茫茫然的杂思。
喊大名,季逍一定气坏了。
应该听他的话,早些回续缘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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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
“嗤”的一声, 常情点燃了鲛烛。
女修手端烛台,穿过倾斜的密道。
石阶古老,一级级向下, 尽头漆黑无光,不知会通往何处。
烛火的光晕映出石壁,角落青苔丛生。越往前走,空气越湿润了。
在宗主的青铜座下方,藏着一个入口,只有历代宗主能够开启。
常情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光亮。又行十余丈, 视野开朗, 原来在山腹之内,别有洞天。
偌大的石窟映入眼帘,随之响起的是潺潺水声。清泉自窟顶落下, 飞珠溅玉, 形成数十条瀑布。
泉水汇集在窟底, 一块极寒冰芯凿成的床上, 躺着一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