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瞬间闪身至他背后,把人接住,少年却和失去希望的软脚虾一般,白着脸道:“完了完了……秘境寻宝,限期一个月,我岂不是……岂不是只剩七天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迟镜霍然起立,抓着季逍的肩膀说:“我真的要完了!段移手里有个宝贝,梦谒十方阁肯定在二十天里,又找了不少。我、我嫁给闻玦会被皇家杀死,嫁给段移会被魔教吓死!我不想死——”
季逍却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面露微笑,道:“如师尊,梦谒十方阁和无端坐忘台,都是一方霸主,闻玦和段移,亦是一代天骄。您若是落到他们其中之一的手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说句人话吧!!!”
迟镜气得倒仰,不懂季逍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不过霎那之间,福至心灵,根据多年来对彼此的了解,迟镜的脑海里灵光一现。
他薅住季逍的衣领,仰起脸问:“你是不是——有后手?”
青年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急又慌的样子,笑意更深。
迟镜立刻发现了,重燃希冀,道:“季逍,看在我送你阴阳颠倒丹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
季逍一勾唇角,道:“如师尊叫得好生疏啊。”
“星游——求你啦!!!”
迟镜脱口而出,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不过看季逍这副样子,必然作好了万全准备。迟镜如释重负,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逍取出芥子袋,被少年一把抢去,揉搓了一番打不开,又赶紧塞回他手中。
季逍轻声哼笑,拿出了一只长匣。
他捏诀聚灵,以免宝物的气息外泄。迟镜睁圆双眼,盯着他打开匣扣,一阵绚烂的灵光爆发,照亮整座屋子。
一块晶石躺在匣中,流光溢彩,如天上虹的裂片。
即便是不识货的凡人来看,也会拜倒在其光辉之下。无他,只因熠熠霞色,灼灼幻华,不过是注视着此物,便令人心旷神怡。
“断虹澄炼石,由地脉的中心孕育,七百年可得一寸见方。并非‘佳偶’,而是‘良媒’,其功效不在于助益修为,而是提升其他宝物的品质。入铸剑槽可令凡铁化神兵,悬山野间可令芳草化仙株。”季逍淡淡道来,“如师尊无需寻觅什么绝世奇珍了,只要再找一件品质尚可的,便是。”
迟镜情不自禁地伸手,感受着七彩灵光。
他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道:“你愿意把它给我?我……我能付银票。”
季逍沉默片刻,道:“不必。”
迟镜说:“我不想欠你人情呀!快开个价。”
青年听闻此言,笑意散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冷冷道:“既然如此,就当是阴阳颠倒丹的报酬。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哦……好、好的。”
迟镜发觉他的兴致急转直下,却不知为何。少年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其收进纳戒,再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见青年已走出屋门,在檐下转弯,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53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秋雨渐歇, 一轮晴月高悬。
墙角的雨链仍在哗啦作响,季逍靠在檐下,翻阅剑谱。他的影子斜长, 透过窗棂,映在床边地上。
迟镜就坐在床头,把木匣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他发现,匣子上有许多划痕,可这种木料常用来装珠宝玉器, 正因其质地坚硬, 极难损坏。
少年意识到了什么, 看向窗外。
在他昏睡的二十天里,季逍没闲着。一丝铁锈味萦绕着木匣,昭示着里面的断虹澄炼石, 经历过何等腥风血雨。
迟镜犹豫半天, 小声道:“星游。”
黑影手里的书轻轻一动, 道:“嗯?”
月华如水, 铺就满地白银。许久后, 迟镜仍未说话,那卷剑谱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迟镜终是说:“没什么, 你看书吧!”
季逍:“……”
少年自觉无故打扰人家, 略感羞愧。
他收起木匣, 心不在焉,收着收着,忽然鬼使神差地下了地,从窗户探出脑袋。
明亮的月色勾勒出窗外人的侧脸,清峻漠然, 却因浓长的眼睫低垂,盛了一弧温柔的微光。
迟镜干巴巴地问:“星游,如果我没有救你,你还愿意把断虹澄炼石送给我吗?”
季逍瞥他一眼,将视线移回书上,并不搭理。
迟镜又道:“你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去和别人抢东西,有没有旧伤复发?”
季逍缓缓翻过一页,仍不说话。
迟镜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到底为什么来秘境呀!”
青年终于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两人相隔不足咫尺,季逍无甚表情,因处于背光,愈发显得眉目深邃,似入夜的山水。
迟镜强撑出一个笑容,尽力显得自然。
面前人蓦地侧头靠近,捏住他下颔。
月光黯淡,不,是整个世界都悄然离场了。青年单手扣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剑谱被风吹乱。
少年一动不动,已然呆住。
明月、松风、书页哗啦啦的响声,一切变幻不止,唯有身前人闭目与他亲吻,微凉的唇贴着他唇瓣,片刻后分开。
季逍习惯性地整理了他一下他的衣襟,淡淡道:“去睡觉。”
迟镜:“……”
季逍皱眉:“怎么,想把断虹澄炼石还我?”
迟镜抱紧木匣,使劲地摇头。
季逍便不再理他,继续读剑谱。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幽魂似的飘走,从门口荡了出来,在院子里踱步。
季逍的目光掠过书页,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上,不禁嘲讽道:“如师尊,您没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么。”
迟镜无意识地点头,看向他说:“你的书也拿反了。”
季逍:“……”
季逍默不作声地把剑谱掉了个头,转身回屋里了。迟镜停在一棵古树下,仰头望向苍苍华盖。
少年身形单薄,不过因修为进益,并不觉冷。
他呆立了许久,伸手摸索发簪。
血玉发簪,冰冰凉凉的,和亡魂的体温一样。明明触之生寒,他却一下便缩回了手,仿佛被烈焰灼伤。
—
因为有断虹澄炼石的加持,迟镜只需寻找一件品质中上的宝物。
话虽如此,据季逍所言,提炼并非万无一失之举。所以挑选作为原料的宝物、择定提炼的方法、寻找提炼的时机与场合,都要三思而后行。
迟镜一夜没睡,回忆读过的书籍。
熬了整晚之后,他写下几行名字。
迟镜一晚上没进木屋,季逍也一晚上没出来。待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边伸懒腰边进屋时,季逍已坐在桌旁品茶,恢复了清贵淡漠的姿态。
迟镜轻咳一声,把短笺递给他。
迟镜没练过字,在外面又没桌子,即便抄得认真,还是跟画了一页火柴棍似的。
季逍仅扫来一眼,便挑了下眉。
迟镜咕哝道:“别笑!你看这些行不行?”
季逍说:“我见过醒夜兰和夕颜踯躅草,受修士们斗法波及,生长之处已经被毁。污糟一片,想必是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哦……好可惜。”迟镜问,“那幻心玲珑果呢?你见过吗?”
季逍语气微妙地说:“用作壮阳的植株,如师尊确定要拿它参选?”
迟镜道:“壮阳也大有用处呀!你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不代表别人没有。说不定裁决之人,就、就刚好需要呢!”
季逍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问:“你说常情?”
迟镜:“……”
“哈哈,是宗主大人呀……”
迟镜干笑一声,赶紧念下一个:“梦蚀莲,清新凝神之物,有助入定。提炼之后可得明满莲台子,是治疗走火入魔的极品药材。没问题吧?”
季逍说:“嗯,它恰好长在不远处的湖边。”
迟镜欣喜道:“这么巧?我们快出发——”
“但此时不在花期,如师尊对梦蚀莲的叶片可感兴趣?”季逍唇角轻勾,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迟镜道:“啊?叶、叶片也有用吗!”
“当然。”季逍迎着他满怀希望的目光,说,“叶片宽而圆,下雨时摘来做伞,再好不过。”
迟镜尖叫道:“把纸还给我,混蛋!”
季逍稍稍侧身,避开少年挠来的一爪。
他正色道:“不是还剩一物么,如师尊何须情急。南方不知名山上的三昧菩提,提炼后可得舍利九枝灯,固魂敛魄,挽救油尽灯枯之人。若是提炼成功,您便夺魁在望了。”
迟镜喃喃道:“可、可是它长在不知名山上,到底是哪座山……”
“或许它就叫不知名山。”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