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的。”
“……那不就是假的!”迟镜看着季逍似笑非笑的脸色,气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季逍说:“弟子又不是无所不知,自然只能猜了。如师尊若是不忿,便想想嫁给闻玦还是段移吧。”
迟镜:“我去找就是啦!可恶!!!”
少年大踏步转回床边,收拾行囊。他一面翻找东西,一面冲桌边喊:“我不想跟你走!挽香姐姐呢?”
“她自然有她的事要做。”季逍漫不经心道,“毕竟是我给她发放薪酬。”
“你……你故意支开她的吧!”
迟镜话一说完,便想起了昨夜不明不白的吻。少年安静片刻,拙劣地扭回话题,“我睡觉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吗?”
季逍:“没有。”
“我不信!”迟镜大叫。
季逍不阴不阳地说:“不信就不信。反正没有。如师尊,与其操心别人有的没的,不如专心点准备出发。”
他拿起少年遗漏的物件,掷入他的纳戒。
迟镜不服道:“怎么能说是有的没的呢?挽香姐姐很重要,你作为主上,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属下!”
季逍已走出门外,抱剑回身道:“若要主上挂念,便不是一名可堪托付的属下;若时刻挂念属下,便不是一名值得效劳的主上。”
他顿了顿,问,“收拾好了?”
迟镜匆忙地捋顺幕篱,背着双肩竹筐,小跑出门。
在他脑后一侧,小风车迎风招展,骄傲地挺立在阳光中。
季逍顺手拨了一下扇叶,道:“若是如师尊的修为,有花冤枉钱的本事这般强,师尊便能含笑九泉了。”
“你你你懂什么?大师的法宝岂是你这种俗人可以参悟的?还、还敢提起谢陵,你——”
迟镜脸色更红,却不敢挑明,气急败坏地拍开他。
季逍再度一让,没给他拍着。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偏偏跟乌眼鸡似的,一对上便斗得你死我活。于是通往南方“不知名山”的路上,洒落了无数段言辞机锋。
青年声线清越,话里话外皆是凉飕飕的嘲讽。少年的嗓子则脆生生的,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拖对方下水。
如此出行,全无长途跋涉之苦,平添口舌交锋之趣。
两位互有胜负,待到了南部的群山之巅,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念着对方吃瘪,他们皆吊着一口气没咽下去。直到口干舌燥,才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休战。
与北部相较,此处的山脉走势平缓。
即使在山顶,也无寒冷之意。
迟镜甚至走出了汗,一股脑抓起垂纱,打个结扔到幕篱顶上。他捧着白玉瓯,咕嘟嘟喝水——与季逍论辩,不仅脑袋发热似喷火,喉咙也不堪重负了。
反观青年,仍是清姿飒爽的模样。迟镜断定他是装的,刚才的激战绝对势均力敌。
走到一片山岗时,日头渐烈。
季逍环顾四周,指了处凉荫,道:“如师尊可去小憩片刻。”
迟镜趁他停下来观察四方,连忙活动酸软的胳膊腿。待季逍转向他,他立即站直了,说:“谁要小憩?我一点都不累。”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道:“嗯嗯,弟子累了。如师尊开开恩罢。”
迟镜被他突如其来的示弱将了一军,明知对方在挖苦自己,还是因伪装出来的央求呆在原地。
季逍又道:“听闻一群花妖围着三昧菩提,白日看,个个是美貌女子,入夜后,方显青面獠牙。若惊扰了她们……”
迟镜脸色微变,说:“花、花妖而已!”
“如师尊不害怕么?”季逍继续道,“还有数十头骨狼,由孤魂野鬼所化。不吃别的,专掏人的心脏。”
迟镜面露悚然,不想听了,立即跑去树荫下。
他一面跑,一面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累得走不动路,我、我便勉强陪你休息一会儿!”
秋暮时节,万里无云。天蓝得像一汪水,微风习习,吹散了跋山涉水的倦意。
迟镜坐在柔软的草坪上,背靠树干,不一会儿就在心底倒戈了。
此处待上一天也不会腻,是该好好休息。
季逍捡来枯枝散叶,生起火堆。细微的噼啪声作响,将迟镜的思绪带回浩如烟海的古籍。
关于三昧菩提的记载极少,只说在人迹罕至的山巅,至宁至静之处,可见其生长的踪迹。
据传,三昧菩提本身无甚妙用。但若折下它最皎洁的枝杈,加以提炼,形成舍利九枝灯,便可以令行将就木之人焕发生机。
迟镜慢慢回神,难掩落寞之色。
舍利九枝灯如此玄妙,可惜是救助将死之人的,无法让亡魂死而复生。
忽然,爆裂的松枝打断了迟镜一闪而逝的忧愁。
他振作起来,道:“季逍,你觉得‘三昧菩提’这个名字是怎么取的?难道和三昧真火有关。既然要火,无非长在地底的岩浆边,或者阳光明媚的地方。可它长在山里,那就在向阳面的清净地儿。我们是不是该再往南走?”
第54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2
季逍听完少年的分析, 道:“如师尊不是会‘通灵大观术’吗?不妨试试。”
“你怎么知道的!又、又跟挽香姐姐打听我……”
迟镜嘟囔着念咒,发动法诀。
果不其然,在南方十里的山腰处, 有一处灵流之源。一股股精纯的灵气从彼方溢出,向四面八方弥散,藏着不错的宝物。
他惊喜地说:“找到地方了!走吗?”
季逍道:“菩提树会藏起灵气郁结的枝叶,平时不显。须洒上花妖爆体喷发的花粉,再染上骨狼猎食飞溅的口涎,才会舒展。”
“意思是得白天打败花妖, 晚上再打败骨狼吗……好的, 我、我记住了!”迟镜绷紧脸蛋, 露出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凝重神情,“现在出发吧?”
“如师尊,看来您对花妖一无所知啊。别急着走, 我们还没商量完。骨狼交给弟子即可, 对付花妖, 却需要您出手相助。”
季逍慢悠悠起身, 用丝帕揩干净手。
迟镜道:“诶?要我帮忙?怎么帮呀!”
青年俯身,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着他的话语,少年雪白的面颊越来越红, 最后猛地后退半步, 推他道:“你……你去!”
季逍浅浅笑道:“弟子愚钝, 还是请如师尊赐教吧。”
“我我我哪里会?”迟镜龇牙咧嘴,“不行不行,肯定是你去呀,你绝对做得比我好——”
季逍说:“又不用如师尊临时预备什么,只消把你穿过的衣裳, 再穿一次便是。巧得很,弟子替您收拾了所有衣物,其中几件,用在今日恰好。”
听见他说自己穿过的衣裳,迟镜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季逍从芥子袋里,取出了好几件眼熟的衣物。
这些衣服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轻纱所制,薄如蝉翼,或点缀着珍珠,或装饰着绸花,在剪裁上别有一番功夫,一看就不是能正经穿出去的。
迟镜满面通红,扑上去想和衣服们同归于尽。
好死不死,季逍亮出来的,全是以前谢陵送给迟镜的“礼物”!
那时候的少年便觉奇怪:这种衣服不能御寒就算了,还东漏一片西挖一块,蔽体都做不到。谢陵买衣服的时候,莫不是被奸商骗了吧?
可是,谢陵让他穿,他穿就是了。
迟镜被哄着换过,之后整宿不得安生。次数多了之后,少年长出浅浅的心眼儿,认定是衣服的问题,再也不肯穿了。
现在的迟镜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脸红得快要滴血,近乎尖叫道:“你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季逍一抬手臂,让他扑了个空。
青年凉凉地笑道:“我看如师尊以前穿的时候,全无异议,现在又何必引以为耻呢?花妖重欲,须令它们神魂激荡,才会爆体。如师尊,此事便拜托你了。”
“我、我才不要穿!你看这些衣服,全撕坏了呀,穿了怎么见人?”迟镜急忙扯住衣角,想把衣服抢走毁掉。
季逍却道:“坏了便不能穿吗?如师尊,这种衣服坏了没坏有何分别,您穿着能见师尊,却不能见我么?”
迟镜:“………………”
迟镜羞愤交加,猛一用力,衣服们发出“嘶啦”一声,断成两截。
他开心道:“好啦,全坏啦!”
“恭喜。”季逍面不改色,说,“您只用穿半身了。”
迟镜:“什么意思呀?!”
季逍:“另外半身光着。”
少年呆若木鸡,拿着好不容易扯掉的半截,不知所措。
他的眉毛慢慢松下来,下意识瘪了瘪嘴,目光一点点落到地上。
青年被他的表情变化刺痛,眼睫一眨。他仿佛没有料到,此事对迟镜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话赶话寸步不让,结果说得太过,迟镜当真了。
某些本以为是心里刺的东西,在把对方也刺伤后,突然就不再重要。
季逍手一松,乱七八糟的衣料乘风而起,瞬间四散。
他低声道:“刚才是骗你的。如师尊,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它们爆体,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一种?!季逍,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迟镜把怀里的碎片使劲一扔,擦了下眼睛,直挺挺撞开青年,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他硬是憋到了背对季逍,泪珠才滚出眼眶。
幸好方向不用变,迟镜只需往前走。他任眼泪汹涌,一个劲儿掉,心脏撑得快爆开。
为什么这样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