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不满地扒拉他:“你干嘛?我又不会乱跑,快放开——”
季逍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们转过回廊,人声渐起,此时刚过饭点,一间宽敞的厅堂映入眼帘。
好些房客刚用了晚膳,逗留未去。他们或掀起上衣擦嘴,或跟邻桌的插科打诨。
木门吱呀一响,他们不经意间看来,齐齐安静了一瞬。
几名走南闯北的行商上下打量季逍,察觉他不好惹,自发地让开一片空当儿。
季逍则浮出三分笑,彬彬有礼地道谢,侧身让迟镜入座。
迟镜刚被一路“押送”至此,冲他一龇牙,很不高兴地钻去了里面。
他知道,全膳房的人都瞟着自己这边,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掀了斗笠,让大家看。
一些世家小姐会很优雅地挑着垂纱用膳,既不露面,也不失礼。可迟镜认为大快朵颐更重要,而且,等房客们欣赏到他的吃相后,就不会当他是什么大人物了。
果不其然,膳房内起初萦绕着拘谨的气氛。落针可闻,季逍对小厮点菜,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
等到饭菜上桌后,氛围就变了。
那位眉眼如画的小公子胡吃海塞,一点不露怯。他生得精致,面容灵巧,吃东西却风卷残云,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得房客们食欲顿生,明明都已经酒足饭饱了。
一名行商见季逍不动筷,斗胆问话:“道长,看你们不是乡里人啊,来赶庙会的吗?”
“庙会?”季逍看向他,“此话怎讲。”
行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道长有所不知,本地名叫枕莫乡,方圆十里,家家户户皆姓莫。您再往东去三里,就是这儿的城隍庙,今个儿夜里开庙会呢。灯啊火啊全都有,哎哟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咱们年年都来凑热闹。”
旁边几个货郎点头附和,有人问:“道长方便透露师门不?”
季逍说:“在下师从临仙一念宗。”
“嚯!”
这下满屋子人都凑过来了。
季逍稍侧过身,把迟镜掩在背后。迟镜捧着碗,边扒饭边支起耳朵听。
行商们露出崇拜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说:“原来是临仙一念宗的道长!失敬失敬!”
“咱这趟没白来呀,遇到仙君了。多亏王爷修路,英杰齐聚枕莫乡。”
“今年的庙会尤其隆重,道长一定要看。有巫女大人祈福,不愁做几个美梦……”
季逍问:“巫女?”
行商们笑道:“您逛完庙会便明白了,戏班子会告诉您的。”
听见“戏班子”三个字,迟镜来了兴趣,晃晃季逍的胳膊说:“我八百年没听戏啦!”
季逍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向行商们颔首致谢。
人们大致摸清了他俩的来路,好奇心得到满足,亦散开了。
天黑后,街上响起锣鼓声。
跳大神的手打腰鼓,哼唱模糊悠长的歌谣,催促乡邻们前往城隍庙。
季逍拗不过迟镜,带着他混进人潮。其实不需要问路,因为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孩子们成群结队,冲在前面,大人们伛偻提携,在后边有说有笑。
迟镜眼尖,瞅见一些个青年男女悄悄离开家人、手牵手缀在最后,不禁偷乐。
季逍挑眉道:“如师尊在笑什么?”
迟镜张口就来:“我看见那户人家的大哥,给小弟买了一杯冰饮子,真是兄友弟恭,羡煞旁人呀!”
季逍把他一拎,免得少年直挺挺走到甜水摊去了。
季逍说:“现在什么天气,就敢喝冰的?如师尊真有长进。”
迟镜气道:“不喝就不喝嘛!不许再拽我领子——”
“行啊。”季逍停步,与他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那您把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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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闻登场,之后谢陵的小号也要出来了,加上段移季逍,好好好快点打麻将(bushi
小迟:怎么不算我呀?
咸鱼:不能喝的去小孩那桌哦^_^
第74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4
季逍突然站住, 迟镜差点撞他身上,一脸茫然。
不待他反应过来,青年便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 说:“不愿意就算了。”
“什么不愿意……星游!”
迟镜小跑过去,犹豫了一下,却只抓住他的剑鞘。季逍不语,迟镜胡乱道,“那边在卖什么?好多人耶。”
离城隍庙愈近,烛光愈明亮。
路两侧张灯结彩, 人们头顶的木架一座连一座, 挂着一排排灯笼。贩夫走卒的吆喝声, 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们银铃似的欢笑声,还有年轻人的喁喁私语声, 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季逍极少陷在这般嘈杂的境地, 眉峰微皱。
但迟镜相中了一个面具铺子, 非要跟他一人买一个。季逍也不想走到哪都被视线包围, 便给了他一串铜板, 供他挥霍。
少年顿时欢呼起来,恰好不远处的戏台子锣鼓喧天, 好戏开场。
两人戴上色彩怪诞的面具, 混进人群。
铙钹起调, 一个老叟跳上台,仰头喷出滚滚火龙。乡民们齐声喝彩,听他掷地有声地唱诵:“不拜昆仑山仙母,敬谢东海水龙王。寒来暑往新春始,神明自在枕莫乡。枕莫乡, 枕莫乡,美梦成真噩梦忘,梦貘大人善名扬,今夕菩萨在何方……”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旌旗交错,呼啦啦冒出了一群戏子,个个涂脂抹粉,扮演男女老少。
在他们当中,一座偌大的灯塔冉冉升起,顶上站着一名少女,身披华服、脸戴面具,举止间威仪万千,透着古韵。
乡民们双掌合十在胸前,向少女祈祷。
迟镜这才发现,刚买的面具和她戴的相似,都画着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兽脸,颜色绚异。
少女扮演的是当地信仰的神明,旁边一对老夫妻眼含热泪,根据其他乡民的道喜,迟镜得知台上的是他们女儿。
迟镜曾是燕山郡的著名戏迷,但凡有酒楼请了戏班子,他一定会去捧场。
因此在旁人耳中晦涩曲折的戏文,他一听便懂。迟镜不仅要自个儿明白,还想让身边人一起领受戏剧的魅力,于是踮脚到季逍耳旁,跟他讲解。
“枕莫乡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莫’其实是‘貘’,指一种叫‘梦貘’的古神兽。它专门吃人的噩梦,当地很崇拜它呢。
“梦貘非常善良,推行善举。它让人们每年推选一名‘活菩萨’,奖赏他一整年的‘极乐美梦’。
“可惜好景不长,仙人嫉妒梦貘得到的信仰,将它诛杀。梦貘虽死,向善之心流传,它的亡魂托梦给不存私心的少女,教她御梦之术,那就是城隍庙巫女的由来啦。”
迟镜眼睛瞅着台上,嘴巴凑在季逍耳边,说个不停。青年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面上,听得心不在焉。
老叟突然一声长腔,开始介绍今年候选的活菩萨们。
这是重头戏,能让乡民更了解他们的善举。但迟镜被远方的人群吸引了注意——那里竟比戏台子还热闹。
他奔到那边,只见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划出了长长的赛道。在上面赛跑的活物生着粗短的四肢、黑黢黢的皱皮、厚重的甲壳……
居然是乌龟!
迟镜新奇得不得了。
旁边的少年同样新奇地打量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我?”
迟镜被少年的笑容晃了下眼,感觉有些熟悉,但见他十四五岁年纪,衣着寻常,还搂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儿,遂坦诚道,“我是从外地来的,你们在赛乌龟呀?”
“对啊。”少年笑着说,“没见过?”
“何止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嘛。”迟镜忍不住追问,“乌龟跑得这么慢,怎么要它们赛跑呢?”
少年答道:“因为每年会选七个大善人,再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活菩萨。大善人是我们选的,活菩萨却是乌龟选的……善举越多,乌龟背上的筹码越少。哪个大善人的乌龟跑最快,他就是最终的活菩萨。”
“好神奇……不过挺有道理的呢!”迟镜开心地说,“你们在模仿选举?”
“嗯,父老乡亲们赌几个铜子儿。‘吉兆龟逐’,指的便是这戏法了。”
少年笑意微微,双眸似蕴迷光。
迟镜拱手道谢,跑回了季逍身边。不知为何,向来与他同行的青年刚才没有跟来,而是站在树下等待。
季逍不冷不热地说:“如师尊怎么不多聊片刻。”
迟镜道:“啊?我问明白了呀。”
季逍说:“看您和他人相谈甚欢,弟子还以为,要等半个时辰。”
迟镜不懂他又犯哪门子病,自顾自汇报了打听来的消息。
季逍听着,面色稍霁,迟镜立即使唤他道:“嘿嘿,我闻着烧饼香了。但那边龟逐的结果还没出,我、我想看看!”
“……晚膳没吃饱是么。”
季逍懂他的言下之意,轻哼一声,走向烧饼摊。迟镜回到龟逐□□的人群里,对刚才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望着他,好像一直望着他。
人们兴奋地呼喊,催促自己养的龟跑快点。迟镜看得起劲,忽然袖角被人扯了扯。
少年略显羞涩地问:“公子,你是与那位道长同行的么?”
迟镜道:“你说青白衣服背铁剑的那个?对啊,怎么啦?”
少年犹豫片刻,说:“我听老人们讲故事,修仙的门派多,恩怨也多。王爷修官道,去洛阳争功名的人们,多半来乡里落脚了。前两天来了个大门派,叫什么……梦什么十方阁。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迟镜笑逐颜开。他问:“你知道他们住哪儿么?”
“被巫女大人请到城隍庙了。大善人准备吉兆龟逐,也住在城隍庙里。”
迟镜再次道谢,惹得少年脸一红,抿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