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起来时,为原本平凡的脸增色不少,迟镜更觉眼熟,不禁转移了注意,盯着少年的眉眼细看。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迟镜想起来这样的神色在何处见过了。
他道:“段……段……”
“嘘,哥哥。”少年见他已将自己识破,笑容愈发恣意。
他把搂在身边的男孩儿转向迟镜,道,“我们别急着叙旧,这地方不好。你会跟我走的,对吧?我知道一个好去处。”
被他搭着肩头的男孩双目紧闭。
迟镜一惊,连忙去摸男孩的人中,发现他有呼吸,才紧张地说:“你干了什么?他是谁家的孩子!”
“哎呀,我哪知道。反正要有人陪我逛庙会,不是他,就是你。哥哥陪我的话,我就放他回家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味,迟镜渐趋熏熏然。
可是,曾经被段移坑惨了的记忆浮出脑海,使他咽不下这口气。迟镜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快点、让他回去……”
“好啊,听哥哥的。”
段移往男孩肩上一拍,他瞬间醒了,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人都不认识,撒丫子便往家跑。
迟镜骤然松气,摇摇欲坠,被段移扶住。
人实在太多了,没有谁注意他俩,只当是某位少爷醉酒,被伴读搀着。
段移捏了捏迟镜的脸颊,见少年乖乖的并不反抗,轻笑一声,带他向灯火阑珊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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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映水中,因有清波淡淡,似一块不太圆润的玉璧,沉在护城河里。
此地离城隍庙稍远,能听见喧嚣的人声,看见子时前的焰火,但凉风习习,以闹市衬幽静,水流微微,草木寂寂地轻摇。
迟镜一个不留神,便被带到桥头。
周围没有乡民,他和少年并肩坐在栏上,遥望远方的灯营火会。许多引线同时点燃,霎时间,枕莫乡亮若白昼,烟花相逐,跃上了夜空。
半边天幕流光溢彩,鲜花鲤鱼、元宝佛塔,各式吉利的图案,在天上一闪即逝。
迟镜被夜风吹得清醒不少,立即冲身边人道:“怎么又是你啊!”
随着一阵风过,段移化形的少年身影不动,衣衫乱舞。普通的服饰变成了烂漫绾色,广袖轻袍,如霞满天。
再看他色如薄樱的唇,亮若晚星的眼,比正常人浅些的棕褐色长发,以及发丝间的细碎宝石——不是段移是谁?
“哥哥真好,没有忘记我。”段移把玩着辫梢的玛瑙髓,笑吟吟道,“为了找到你,我花了好一番心思……诶?怎么是这副表情?”
只见迟镜缩在栏杆上,努力地往远处挪,一脸生无可恋。
段移看他万念俱灰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响彻河畔,迟镜气不打一处来,问:“你好歹是个少主,怎么天天闲着没事干,来找我麻烦?我又没得罪你!”
段移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平复道:“哥哥错怪我了。我明明是请你共赏烟花来的,不好看吗?”
迟镜道:“好不好看要看和谁看!我才不要和你看,你——”
他本想说“你用小孩子的性命胁迫我,你不是人”,但转念一想,段移说不定会把这种话当做夸奖,于是愤恨地闭口不语,别开头去。
段移问:“哥哥为何不说话了?”
迟镜满含谴责地扫他一眼,并不作声,打算拖到季逍找来。
段移却挨到他身旁,说:“我知道你在等谁。”
迟镜心惊肉跳,更不敢直视他。
段移愉悦地道:“哥哥与季道长,形影不离,好亲密呀。虽说你作为他的师母,他对你紧张些无可厚非……但是哥哥,你怎么想的?难道你的下一任道侣,已定了是那位道君传人?”
“胡说什么!”迟镜终是没忍住,红着脸反驳他,“我和星游的关系轮不到你瞎猜,我们不管怎样,都跟你没关系!烟花放完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我我先走啦!!”
他说着便跳下桥栏,却被段移拦腰一揽,回到原处,动弹不得。
两个人肩并肩,毫厘咫尺之距,千钧一发之间。
段移无奈地问:“哥哥,你不记得玲珑骰子了么?我想帮你解蛊呀,我真是出于好心的。”
第75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5
“解掉玲珑骰子?”
迟镜一愣, 旋即更生气了,道,“还想骗我呢!你上回干的缺德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都说了再也不信你了!!!”
他想推开段移,手一挥,却被拽住胳膊。
段移左手按着他,右手摊开掌心向上,用灵气托着一粒小小的红珠子。之前在常情的铁腕下,段移本该每个月给迟镜一枚血丹, 缓解蛊虫的同生共死之效。
可他打塌射日台跑了, 玲珑骰子一事便不了了之。
事关生死, 迟镜最要上心才对。
问题是段移来无影去无踪,能伤到他的人又少,即便蛊虫的效用随着时日渐长, 迟镜也没感到什么莫名其妙的疼痛, 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去找段移讨东西。
不曾想, 这厮主动地找上门来。迟镜心底警铃大作, 笃定他绝无好意,偏偏脱不开身, 只能恼火地瞪着此人, 不知这位无端坐忘台少主是突发恶疾、还是另有图谋。
反正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别这样看着我嘛, 哥哥。”段移一派坦然地说,“我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难免挂彩,万一伤到你就不好了。来,乖乖把药吃了, 如何?”
他说着擦伤手腕,渗出鲜血。
迟镜登时“嘶”了一声,瘪嘴道:“用这么大劲干嘛!”
血丹飘到他面前,像一枚细小的泡沫,泛着不祥的红光。
迟镜第一次服用血丹的时候,身边一堆人围着,饶是心里恶心,眼一闭一睁,也囫囵咽了。
但现在只有两人,他被段移看得毛骨悚然,还要饮他的鲜血,不禁一阵反胃,白着脸后退。
段移道:“唉,哥哥是嫌弃我吗?”
“嫌弃你是一回事,喝你的血是另一回事!我、我想吐。”
迟镜直言不讳,听得段移扶额道:“不应该说‘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不想喝你的血’嘛……没关系哥哥,我有其他办法。”
他笑了起来,将血丹弹入河中。
水面顿时泛起了一水儿的白色,迟镜定睛一看,发现全是死鱼,肚皮白花花地闪光。
段移说:“这就是不吃药的下场。”
迟镜眼皮直跳,道:“明明是吃药的下场!它们都被你毒死了!!”
“咦,好像是呢。”段移佯装沉思,很快冒出了新点子,高兴地说,“好吧哥哥——不想喝血的话也可以,还有一种办法压制玲珑骰子,那就是让身怀子蛊之人,定期与母蛊的宿体欢好。既然哥哥不愿意喝我的血,就同我做些快活的事吧!”
迟镜:“……”
迟镜:“啊???”
少年满面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段移,见段移神采飞扬,不似作伪,重复确认道:“你说什么?欢好?!”
段移道:“难道哥哥没与道君欢好过?我还指望你教我呢。罢了,‘欢好’的意思是——”
“停停停停下!”
迟镜大惊失色,连忙摇头摆手地制止他,脸也涨红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啦,不用你说!但,但,但是……等等,凭什么要我教你?你夺宝的时候骗我就算了,现在还骗!你怎么可能要我教?装、装什么纯呀!!”
段移面露委屈,道:“我真的不会,没有骗你,也没有装。”
“哈哈——你要是不会,全天下人都是童男童女咯!”
“哥哥为何如此冤枉我?”段移终于恼了,扣着迟镜的手腕,倾身逼问,“是不是那姓季的给你吹枕边风,说我坏话?”
“什、什么枕边风!你的事迹谁人不知,用得着他编排么——”
迟镜被他迫近,心慌意乱,激烈地挣扎起来。可他们坐在桥栏上,木板年久失修,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嘎吱”声。
突然,有一条细梁不堪重负,喀嚓断裂。
迟镜尖叫一声往后栽,眼看要去和死鱼为伴。
段移揽住了他,旋身飞起,落到另一端桥头。
迟镜倒下去又弹回来,直扑段移怀中。最糟糕的是,两人的脑袋不偏不倚,碰在了一处。迟镜感觉嘴巴磕到了东西,里面很硬、外面一层软物,在这年关刚过的天气里,温温凉凉。
霎时间五雷轰顶,他知道自己碰着什么了。
迟镜双眼溜圆,两手紧紧地捂住嘴,使劲踢了段移两脚,挣脱了他。
段移则面露愕然,指尖按着唇角不语。少顷,他松手一看,指腹染了点血。而他偏于丰润的下唇上,留着一点牙印。
“哥哥……”
等段移回神,少年都冲出去一丈远了。
迟镜满心劫后余生的喜悦,顾不得刚才非礼了魔头,直奔闹市。然而,他的脚还没有离开河畔湿润的泥土,就被一双手拦腰抱住,从背后搂了个满怀。
段移几次三番抱他,都是这样。
像要把少年整个人包进怀里,不留缝隙,糅合成一块儿。
迟镜大起大落,急火攻心。他大力拍打着段移的胳膊,正欲狂喊,却被捂住了口鼻。
花香入脑,把他变得软绵绵的。
迟镜停止了反抗,含恨嘟囔:“段移你——你不得好死——”
段移不怒反笑,埋头在他颈边,深深吸气:“好干净的味道……哥哥多骂我几句吧。你不骂别人,只骂我,我好开心!”
“谁说我不骂别人?”迟镜强撑道,“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我不可能只是骂的!”
“啊啊,好害怕。”段移嘴里不着调,手把迟镜转过来,面向自己。
此时的迟镜浑身无力,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莹白的面颊透着粉。不过他眼尾晕红,显然气极,眼珠被沉重的睫毛掩去一半,看起来像精心雕琢的偃偶,任人把玩。
段移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