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围堵在太庙之外的第一层灾民居然毫无预兆的自尽了。
当赵凛听到霍青急促的喊声,转过头来时,恰好看到其中一个灾民将从怀中抽出一把镰刀毫不犹豫的割断自己的喉管,鲜血喷溅,当场咽气。
赵凛阻止的喊声还未来得及溢出喉咙。
他旁边的灾民却一把拿过带血的镰刀,又一把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之后,这带着死亡气息的镰刀就像击鼓传花一般,不到一分钟内,就接连要了数人性命。
明明这曾经是他们用来收割粮食的啊!
现在却用来收割他们自己的性命。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赵凛顾不得其它,急忙站起来大喊道:“你们快住手,快住手!”
他像疯子一样指着天空,“有风了,有风了,有风就会有雨,你们会看天时,是懂得呀!”
可下方的灾民根本不为所动,就这一会功夫,镰刀已经传了一排。
无数道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太庙外面的土地。
赵凛的眼泪夺眶而出,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无能为力的痛楚让他几乎情绪崩溃。
他忍不住大声叱骂,“操、操、操,你们他娘的究竟在干嘛,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啊!”
这天底下怎么就会有这么多苦难!
可偏偏就是赵凛这么一发疯,原本整齐划一的行为却突然停了下来。
第二层的灾民中有人站起来高呼道:“请中原王回归祈雨位,我们愿为祭祀生祭。”
生什么?
赵凛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
他沉下口气,闭上眼睛,垂着的双手不自觉的攥紧。
生祭!
那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自己呢?
再睁开眼睛时,赵凛眸中已是一片冷然。
他垂眸看着下方的灾民,拿着镰刀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只是饿的面颊凹陷,大眼睛黑白分明水灵灵的盯着赵凛。
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只是旁边的大人让他学着,他便准备照做。
赵凛移开目光,看向后排喊话之人,“你是何人?”
“大巫贺仪。”
赵凛微微蹙眉,这朝代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又是炼丹又是祝由术,这会又冒出来一个大巫。
不会是这些埋葬的历史中真有些超出普通人类认知的东西吧。
“本王不管你们究竟什么目的,如果再让本王看到一个死人,这雨不求也罢。”
跪着的孩童拿着镰刀,迟钝的意识到,不用流血了?
贺仪周围响起一阵纷乱的嘈杂,不过很快又被一个更凶戾的声音压下去了,那人隐在人群中,看不清模样。
“若是中原王不肯配合,这雨求不来,吾等就不客气了。”
赵凛冷笑,“怎么个不客气法?”
“非明君者,必诛之!”
赵凛抬脚又将另一个火盆踹下去,毫不在意道:“本王看你想称帝的心思的挺重的,别费劲了,来,上来,你来求,你要是求来了,这几十万灾民不就立马奉你为主了,还用得着废这么多心思!”
那人大概没想到看着年纪不大的小皇子居然这么直接,张嘴就点破了他的心思,当即便有些哽住了,一时没接上话。
赵凛抓住时机继续道:“还有两个时辰才是七整日,大家再耐心些,不要拿自己的性命玩闹,那个孩子,快把镰刀丢开。”
孩童亮晶晶的眼睛的看着赵凛,很听话把对他来说太大太危险的镰刀一把丢开。
赵凛欣慰一笑,“况且这七日只是父皇给的期限,不是上天给的期限,退一万步说,即便上天真的不降雨,我们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底下的灾民便忽然激动起来。
“少跟俺们讲大道理,那个谢大人早就把这些空话说遍了。”
“河里没有水,井里没有水,树皮都已经扒光了,再靠自己就只能喝血!”
他们目露凶光,仿若饥渴已久的困兽。
“俺们要下雨,就是要下雨,求不来雨,你,你们,你们所有人都要陪着俺们一起死!”
“这是上天对昏君的惩罚,是你们的错,昏君死了,俺们才能好!”
这几句话就好像是滴入油锅里水珠,酝酿了整整五年的愤怒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曾经一片一片的跪倒,如今又一片一片的站起,那曾经被拿来做威慑的谢纯等人的尸体也被狠狠丢在了地上。
他们的怒火已经不需要标杆了,瞬间就可以喷涌而出。
直面这种几十万人愤怒冲击的赵凛有种被钉在了原地的感觉,甚至让他在瞬间怀疑起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他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他真的能做些什么吗?
恍惚间,黑透的天空居然开始狂风大作。
乌云被风裹挟着而来,夹杂着电闪雷鸣,仿若仙妖渡劫般的恐怖阵势,只在几秒之间就将高悬的明月彻底遮挡起来。
灾民们短暂的震惊过后,狂欢起来。
第224章 这还能不下
是雨!
是雨要来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仰起脸,张开手,准备迎接上天的馈赠。
就连霍青等人都震惊的看着这一切,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在赵凛身上,难道所谓的‘等明君’竟然是真的?
可霍青反应过来后,又忍不住爬上一抹忧虑。
这‘明君’的称号一旦冠上,今后让赵凛该如何自处?
毕竟那预言里的无德之君还在位啊!
早就跑出数十里的赵璋看着忽然阴云密布的天空,不敢置信道:“竟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他拉过旁边易容成太监的风清子,低声道:“道长,他的命格是不是解开了?”
风清子蹙眉看着天空,“那得看这场雨能不能下来。”
赵璋指着将天空遮得几乎没有一丝光亮的乌云道:“这还能不下?”
太庙周围的灾民都和赵璋抱着同样的想法,阴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这要是还不下,简直天理难容。
但只有高台上的赵凛抬眸看天时仍紧锁着眉头。
他大学是在沿海城市上的,类似的极端天气遇到过不止一次,几乎每一次都能出人所料。
然而,上苍好似终于仁慈了一次。
礼服被大风填充,发丝几乎随风乱摆成一团时,一滴冰凉的雨水,终于落在了赵凛的脸上。
之后越来越多,越滴越大,他的耳边已经传来了灾民们狂欢声,数十万人齐声高歌,穿透灵魂的狂喜和痛苦,悲壮又隆重。
可是很快,这声音就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挽留。
因为那载着众人希望的云团居然在洒下几滴雨后,跟着快速过境的狂风,迅速西去了。
刚刚还在狂喜的灾民瞬间惊恐起来。
他们顾不得身体的疲惫和伤痛,追随着雨滴拔腿而去。
可是人哪里追得上云呢。
高空中的风速比地面上不知道快多少倍。
赵凛还在感慨和悲伤时,霍青却喊道:“景玉,快,就是现在,我们得走。”
赵凛反应过来后快速跑下祭天台,那繁重的礼服也被他随手撤掉丢在地上。
金队长带着众人往聚集人群最薄弱的方向而去,也许趁着灾民混乱时候越墙而出,他们还有机会求得一线生机。
可混乱的只是第一层的灾民,第二层伺机待动的人却拨开人群,直接涌了上来。
他们手伸向后腰,再拔出来时已经备好了武器。
虽多是镰刀、斧头、砍柴刀之流,却全都磨得锃光瓦亮,显然是早有准备。
负责探路的两个护城军,刚刚从围墙上跳下,正被这群人堵个正着,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是镰刀斧头齐上阵,迅速地将两人砍杀在血泊中。
而墙内的众人只来得及听清他们的惨叫声。
金队长反应迅速的将赵凛等人护在身后。
“王爷,此路怕是行不通了,恐怕他们已经将我们困死在这里了。”
霍青猛然回头道:“快回防,守住大门入口。”
护城军快速后撤,可大门已经开始被撞击了。
好在这几日霍青已经带着护城军就做足了准备,厚重的木门后面,用碗口粗的木身从上横到下,好似凭空加了十几道防护锁,坚固的不得了。
太庙墙本就高,因为平常驻地的护军少,所以特意在高墙之上做了防护设计,在最顶端镶嵌了碎瓷片和尖刃的矛头,灾民们就算想越墙过来,也得费点功夫。
但即便如此,只要他们无法突围,那都是困兽之斗。
几十万人,即便一个个身体虚弱,那也不是区区两千护城军可以抵挡的了的。
若是没有援军,他们恐怕会交代在这里。
数十里外,赵璋同样看着远去的乌云和重新明亮的月光,正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风清子神情严肃道:“皇上,您该派兵去救七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