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跪成一片。
将士们声音洪亮,纠结一起,格外清晰,“请王上退位,请王上退位,请王上退位......!”
喊声震天中,挛鞮稽粥的眼前逐渐模糊。
原来,他竟是如此失败啊!
然而就在赫连骨都面色逐渐得意起来时,更大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起初声音大而糟乱,但很快却汇聚成一句清晰的口号。
“挛鞮稽粥是最好的王上,挛鞮稽粥不能退位!”
赫连骨都面露惊恐地看过去,是王城内不计其数的百姓。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举着砍刀,或拿着木棒,甚至还有举着斧子、锤头的。
但无论多么可笑,这股力量都强大到令人胆寒。
最可怕的还不在此,他们还是城外拼杀的将士们的父母亲人啊。
赫连骨都怒极,手扒着城墙,向下方喊道:“难道你们就甘愿屈居人下吗?”
“啪”一声,一个臭鸡蛋碎在了赫连骨都得脸上。
果然,草原儿女力气就是大,这可是十几米的城墙呢。
有妇人的声音响起,“数月之前,我们连吃鸡蛋都是奢侈,但是现在却能随意扔在你脸上了。”
“就是,我带了一筐呢,将军喜欢的话还有。”
嘻嘻哈哈的声音响起。
还有老人走到城门口,气血充足的叱骂道:“臭小子,还快给我滚回来,要不是王上让家家户户吃饱饭,你早就饿死了,还能在这里逞英雄。”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是才刚成年的小将士还是听出了自家亲爹的声音,抬手尴尬的摸了下后脑勺,提着手里的长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进退。
赫连骨都抹干净脸上的臭鸡蛋,忍不住骂道:“一群没骨气的东西。”
妇人们哪里会饶了他,纷纷掐腰骂道:“你有骨气,你别吃王上换回来的粮米蔬菜啊。先前不好意思骂你们,从前你们年年出兵大盛,才抢回来几颗粮食?”
“大婶子,他们哪里是去抢粮食,明明就是去抢女人吧,一个个下流恶心的玩意,有几个是真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
“就是,敢逼我们王上退位,老娘就逼你们滚出家门。”
“就是,就是,不是要退出狼奴国吗?快滚吧,跟着白毛疯一起滚!”
骂声越发高昂,眼看着就要成势。
拓跋瀚眉头紧蹙,不得不祭出最后一招。
他上前,直奔挛鞮稽粥而来。
朱雀立即上前,挡在挛鞮稽粥面前。
拓跋瀚停下,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声音道:“挛鞮王上,孤的数十万大军就在王城以北三十里,而城下五万大军并无多少损耗,若您此时不退位,那待孤一声令下,保证王城内不留一丝活物。”
他声音更低,“别忘了,您这十万大军刚刚经历死战,可再无力抵抗我们了。”
挛鞮稽粥气怒攻心,“卑鄙!”
拓跋瀚勾着笑,“只要能赢,孤,不计手段!”
此话一出,紧靠在挛鞮稽粥身后的王朔微微抬起了双眸。
第383章 天真
挛鞮稽粥双拳攥至发白,前方是态度坚决的赫连骨都,下方是热切的百姓和犹豫不决的将士。
他的整颗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无数念头涌上心头,最终只落下一声叹息。
他抬步,缓缓向城墙边走去,可半途中,手却被朱雀牵住。
“王上,季家军并未走远,拼死一战,我们并不一定会输,况且拓跋瀚也一定敢拼。”
挛鞮稽粥只觉得心累无比,他扶住朱雀握着他的手,“可是这一拼就要把全城的百姓压上,即便赢了,那和屠城又有何区别?”
朱雀劝阻的话无法再说出口。
季家军抵挡狼奴兵已经十分困难,若再加上十万,甚至数十万白山国骑兵,那恐怕就是覆灭危机了。
何况以百姓如今的声势,想要让他们袖手旁观也不可能。
他舍不得季家军,阿粥舍不得狼奴百姓。
双方各自有负累,又如何拼命呢?
这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于是朱雀松开手,跟在了挛鞮稽粥身后。
无论如何,他都要陪着阿粥一起面对。
即便是在草原上,夏日的风也不再凉爽。
叛乱时是晚上,挛鞮稽粥穿着常服,密室数日又折腾的不像样子,如今早就换了普通将士盔甲。
但面向百姓,站在城墙边的挛鞮稽粥还是如上朝般,郑重的摘下毡帽,放置在身前。
城下的百姓们已经看出了苗头,热胀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王上,您别不要我们啊!”
挛鞮稽粥眼眶一红,微微垂眸,将泪意掩盖过去。
“今日,孤退位让贤,但王族已无后人,挛鞮阿提拉又身负屠戮百姓的罪孽,遂,孤决定将担负狼奴国的重任交付到赫连骨都手上。”
赫连骨都神情微怔,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迟钝了数秒后,他才压住内心的狂喜,急切地跪在了挛鞮稽粥面前。
挛鞮稽粥将那顶象征王权的毡帽郑重的交付在赫连骨都手中,“你既然如此振振有词,那孤就给你一次机会,创造出一个强盛的狼奴给孤看看。”
赫连骨都迫不及待的换上这粗制的毡帽,行大礼后起身,面向挛鞮稽粥自信道:“那自不必挛鞮公子操心了。”
与此同时,拓跋瀚快速出刀,砍向挛鞮稽粥。
朱雀的鹰爪迎面而上,两人第二次对决,依然是不分胜负。
可刚接手王位的赫连骨都同时出刀,自以为捉了空挡,却被身法诡异的万一拦下。
他一击不得,忍不住冷笑,“挛鞮公子身边的高手还真不少。”
被护在众人身后的挛鞮稽粥也只是投去冷漠的一瞥,不再理会这些纷乱与争夺。
原来卸下重担的这一刻是如此的轻松愉悦。
今后他再不用操心国家的前景,百姓的富足,三国的角逐。
终于,他的世界里清静的只剩下朱雀。
真好。
人群中神色冷漠的王朔开口道:“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万一和朱雀同时击向对方要害,逼退二人后,两人迅速后撤,与王朔等人汇合。
夜色中,王朔深深看了拓跋瀚一眼道:“撤!”
朱雀拦腰抱起挛鞮稽粥,在黑虎卫的掩护下,迅速撤出城门,化整为零,分散至不同方向,最后向季家军方向汇合。
城墙上想要追击的赫连骨都被拓跋瀚拦下。
“为何不追,挛鞮稽粥不死,孤的王位就永远不稳。”
拓跋瀚收起不屑的目光,“大盛的暗卫,最终当然会和季家军汇合,届时只要全歼季家军即可,他们跑不了。”
待他们转身收拾残局后,原本应该逃走的王朔却渐渐停了下来。
始终跟随在他身边的万一疑惑道:“大人?”
他眸光深邃,“万一,我得回去一趟。”
万一只惊愣一瞬,便毫不犹豫道:“属下陪大人一起。”
*
深夜里,陪着赫连骨都终于安抚好百姓,撤回城外大军的拓跋瀚刚刚回到暂住的居所,便感觉一抹微凉横在了脖颈间。
如此身法,当真高明。
“不知来者何人?”
说话的却不是挟持他的人。
“我来只为问你一件事,你当初与赵熙签订合约,言只要北境疆土,如今却野心勃勃,剑指大盛,明目张胆的叛变合约,不怕赵熙报复吗?”
被挟持的拓跋瀚听完后愣了一瞬,便止不住的大笑起来。
而那笑声里甚至没有丝毫嘲讽,只是当真觉得这问题可笑而已。
万一听得烦躁,搭在他脖颈上的匕首往里紧了半分,“笑什么,回答问题。”
拓跋瀚这才努力止住笑意,无需回头,便自信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护国公大人,先前城墙上是孤眼拙了。”
王朔没兴致跟他闲聊,只是再次强调道:“回答问题。”
拓跋瀚这才勉强认真下来,但是仍没有正面回答,“合约这东西,自然是谁强谁说了算,若赵熙能吞了孤,你觉得他会把北境留给孤吗?说不定连孤的老巢都给端了。”
“同样的道理,若孤更强,凭什么要把富饶的大盛留给他呢?”
“这种道理,大家心知肚明,签个合约,不过面子上好看而已。护国公大人好歹也是经历过风雨的,怎么会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
身后的王朔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合约上所说的两国结亲?”
拓跋瀚无所谓的声音传来,“若他真有实力与孤平分天下,那孤的姐姐嫁给他也不算亏。”
隐在黑暗中的王朔只觉得心脏锐痛。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