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拂过这片草原时,巫太医沧桑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是为师不好,看清你心术不正时,就该把你带回师门,严加看管,而不是死盾离开,放任你自由生长。”
他抬脚向陈不佑走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慈祥。
他的手在陈不佑头上轻柔的拂过,就如同幼时父母爱宠的抚摸。
陈不佑闭上眼,热泪滚落。
他忍不住想,当年父母就是葬在了这片草原上,如今他也留在这里,也许就能一家团聚了。
“可佑儿啊,你做了太多恶事,为师如今实在留不得你。”
陈不佑面色平静,脸上甚至带着某种解脱般的美好。
“师父,徒儿觉得葬在这棵树下就挺好,只要它还在,那徒儿就没有完全消失,师父想徒儿了,可以随时来看看。”
当眼泪溢出眼眶时,巫太医还很不习惯。
因为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流过这东西了。
他的手心渐渐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晕,与远处的落日相映成辉。
陈不佑似有所感的闭上眼睛,神色平静的迎接属于他的结局。
暮色四合。
当远处的马蹄声打破这一处天地的凝滞时,一切已经归于平静。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这棵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胡杨树上,他根部的草皮带着翻新后的湿润,粗壮的树干上被金色的纹理铭刻了一人名字。
王朔带着万一驾马而来,开口便道:“陈不佑呢?”
第387章 麻烦
巫太医让开了位置,露出了树干上镌刻下的名字。
“巫门第283代传人‘陈不佑’之墓,立碑者:尊师,巫铸。”
王朔惊愣了一下,便急切的追问道:“那他的蛊虫呢?”
“化作飞灰了。”
巫太医转过身来,“蛊王只能由主人的精血喂养,两者的性命早就绑定在一起,主人亡故,它自然也跟着去了。”
小五看了下已经与从前无异的手腕,知道巫太医说的都是真的。
可一旁的王朔却蹙眉道:“那真的是麻烦了。”
与此同时,原本根据赵熙的指令甩开草原战场,直逼北疆大营的挛鞮阿提拉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
护卫们立即上前,结果就看到他们王爷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出腥臭的黑血。
吓得护卫们立即喊来随行医师。
结果医师给左贤王把脉之后,却满脸惊恐道:“王爷他,没有脉搏了,这具身体,已经死了。”
护卫们怒斥他胡言乱语。
可等左贤王停止呕血后,一股腥臭味却从他身体里弥漫出来。
就好像已经腐烂了许久的尸体又突然从坟墓里挖出来般。
这下连护卫们都害怕起来。
可偏偏,这具腥臭无比的尸体却忽然睁开了眼睛,枯瘦的五指死死抓住护卫的手臂,猩红的眼睛也牢牢盯着他们。
护卫大着胆子开口,“王爷,您怎么了?”
挛鞮阿提拉张嘴,可声音就像从残破的风箱中挤出来的一般,嘶哑难听。
护卫不得不低下头,忍着惊恐,将自己的耳朵凑到挛鞮阿提拉嘴边。
数遍之后,他才从零散的字词中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回狼奴,保家国,效忠......”
旁边的人着急道:“效忠谁啊?”
那护卫也急,“听不清啊,王爷,您再说一遍。”
可是没有回音了。
护卫抬起头来,只看到他们王爷猩红的眼睛里没有留住最后一丝光彩。
一声声剧烈的痛哭声后,仅剩的三万人马好像被父母丢弃的孩子们,停驻在草原上,茫茫然找不到方向。
许久之后,几个比较有话语权的护卫短暂商议过后,决定遵从王爷的遗言,返回他们的家乡,狼奴!
既然是战士,那就该为故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至于效忠谁。
王爷的意思是要保家卫国,那无论是谁,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就效忠谁。
而距此千里之遥的南方战场上,正在跟赵熙商议作战的江夏王忽然觉得心脏处一轻,一直压在心口,且近期日益加重的隐痛骤然消失了。
他困惑的抚了下心口,想着一会是不是该找医师看一下,是不是这几日太累了。
但又转念一想,不痛了应该是好事,说不定是自己受上天庇佑,在战争胶着之时,反倒身体大好了。
原本病情再加重下去,他就得考虑将军中大权全都移交给赵熙了,这让他很不甘心。
而对面的赵熙面上却闪过一丝空白。
接着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悲伤浮现在眼底。
因为那些原本他对蛊虫的感应和控制,一瞬间全都消散了,就连最近的江夏王身上的都感应不到了。
陈不佑曾经说过,出现这种现象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已经死了。
赵熙压制住心口巨大的悲痛,强打起精神跟江夏王继续讨论军情。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
*
草原上,王朔将偷听到陈不佑曾经帮赵熙给许多人种蛊的事简单描述了一遍。
听完他的讲述后,巫太医道:“小友不必担心,蛊虫消散,于那赵熙而言可能会是麻烦,但于我们而言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赵熙是通过蛊虫才能完全掌控住势力,那没了这蛊虫的压制,他手下的人便有四分五裂的可能。”
季星海笑道:“作战最忌讳的便是各执己见,如此一来,我得抓紧给霍青手书一封,让他有所准备。”
王朔道:“那信就由我来帮你送吧。”
季星海古怪的看了他几眼,“王朔,不是我想怀疑你,只是你跟着赵熙跑了后不见一丝音信,现在突然出现就帮我送信,是你的话,你也不会信吧。”
一旁的巫太医眸中闪过亮光,“原来小友便是王朔。”
他出手极快,一旁的万一根本来不及阻止,就见王朔的手腕已经被巫太医捉住了。
即便是发现巫太医只是在给王朔诊脉,万一还是心有余悸道:“老先生,如果你再敢对国公大人不敬,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青龙目露深意,“万一,你是黑虎卫首领,要永远记得,你唯一的主子就是皇上。”
万一面露愧疚,他忍不住辩解道:“是皇上命令我等保护国公大人的。”
青龙颔首,“我知,但也是皇上拜托巫太医帮助国公大人解蛊的。”
而此时巫太医却捋着胡须道:“小友,你这状况不像是被种了蛊,更像是被下了药。”
第388章 痛苦就应该被忘记
闻言王朔并无惊讶。
“是,你徒弟给我吃的,说是什么能够忘记痛苦的药,效果确实不错,这不是感觉不大好用了,特意来找他再要一颗。”
他有些无奈的指了指被当做墓碑的树。
“看来脚程还是慢了哈。”
一种混杂着尴尬好笑又莫名染着些悲伤的气氛缓缓蔓延开来。
当着巫太医的面,大家也不好真的笑出声来。
好在巫太医只是看着陈不佑的名字,微微叹息一声,“他确实天赋异禀,这样的药,连我都是闻所未闻,只可惜......”
后面的话即便他没有说完,但大家已然明白。
随后巫太医取过一旁的包裹,对王朔道:“这是佑儿留下的遗物,我还没来得及看,不知小友可还记得那药的模样?”
“我试试。”
王朔走上前,在一堆药瓶里挑挑拣拣,最后挑出那个熟悉的小药瓶,打开看了看。
嗯,褐色的,眼熟。
他将药瓶递给巫太医,“好像是这个。”
巫太医接过后,倒出一粒仔细研究了一番,眸光里依旧满是赞赏和遗憾。
“怪不得,他这是将咒术、巫蛊、医道三者结合起来做出的,他这天赋,若是能走正道,说不定真能重现巫道辉煌啊。”
说到这里他眸光微微湿润。
倒是一旁的万一急道,“所以老先生,我们国公大人的毒到底能不能解?”
巫太医被唤回神智,看向王朔仔细的询问道:“你吃了这药后有何反应?”
王朔认真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觉得过去的记忆好像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虽然还在,但曾经那些让我痛苦的东西好像全都褪色了。”
他的神情甚至带着些神往,“可以说,这是我活到现在最轻松的一段时光,所以这瓶药能送我吗?”
周围的人面露惊讶。
万一也急道:“可大人,属下觉得您不光忘记了痛苦,好像连快乐也没有了,甚至连其它情绪都要跟着消失了,您真的不考虑解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