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之翻出刚刚拍到的几张成员信息登记表,字迹潦草但还是依稀可以辨认,包括脑膜炎、药物受损,甚至还有喉部肌肉疾病以及手术损伤导致的单纯失语。
“你是想说,他们的失聪或者是失语都是后天导致的?”
“这很奇怪。一个综合性的聋哑人帮扶协会里,帮扶对象的年龄大多相近,并且都是后天形成的病症。”林溪皱着眉头停顿了一瞬,“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
“关灵儿。”陆淮之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们必须找到和关灵儿有关的线索才能大规模地展开调查。”
检察院那边轻易不会给批准搜查令让他们大张旗鼓地去调查这样一家公益性质的协会,除非他们找到切实的证据。
陆淮之调出几张图片,是捐助者名单以及部分捐助者的合影,合影中没看到关灵儿的身影,但是捐助者名单里却赫然出现她的名字。
“只有这个还远远不够,只能说明关灵儿与帮扶协会有过往来,其他的什么都证明不了。”
的确如此,林溪选择这家帮扶协会也是存了一些心思,除了医院、孤儿院等一般的救济扶助机构以外,这家聋哑人帮扶协会就是其中最具有特殊性的。还有沉默修会、关灵儿的尸体,林溪隐隐觉察到其中不可言说的关联。
只是却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证据的东西。
车辆发动,林溪重新坐上副驾,拿过那杯还没喝完的抹茶奶昔,吸管前端是深深浅浅的牙印。
林奚:【别他妈咬吸管了,我都怕哪天塑料中毒晕路上了。】
林溪:别闹,我在思考。
林奚:【别闹,我想烧烤。】
手机响起叮的一声,打破了林溪复杂的思绪,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二叔的消息,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
“怎么了?”陆淮之关切道。
“是我二叔,我之前一直跟他一起生活。他最近要回国了。”林溪放下手机解释道,“他是做药品生意的,应该是回来谈生意吧。”
陆淮之对这个人有印象,林溪的父母很早就在一场恶性事件里丧生了,之后就是那位在国外生活的二叔一手负责起了林溪生活所需的所有费用。林溪对他不设防,但当他陪林溪去atm取现金时被那余额里的一长串零晃了眼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原来软饭男竟是我自己。
“你回国,你二叔知道吗?”陆淮之脑海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豪门少爷为爱落跑,家族施压泪洒爱途的狗血桥段。不过他也有钱,实在不行给他爸妈服个软认个错,还是能抵得上林溪那位家财万贯的二叔。
不知道陆淮之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一串“给你五百万!离开我侄子!”的八百集狗血剧的林溪倒是实话实说:“二叔的产业都在国外,和我二婶是丁克,肯定是不想我回来的。”
听说培养一位优秀的飞行员所耗费的价值,比他等身重的黄金价值还高。林二叔培养林溪也是费尽心力,而陆淮之不觉得林溪比任何人差。
他听说南非矿山可以开采到一种叫做铑,价值是黄金的十倍以上,是现如今能够开采到的最昂贵的贵金属,如果考虑到彩礼的话......
陆淮之暗暗准备好回家给爸妈跪下认错的搓衣板,总不能为了面子不要老婆吧。
忽然提及到回国的事情,林溪看到陆淮之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阳光透过车窗斜切过来,构勒出陆淮之侧脸刀削般锋利的折角,林溪的眼神从旁边人微皱的浓眉滑到他紧绷的肩颈线条上。
他在想什么?是遗憾吗?
林溪转头,垂落的眼神落寞地飘向窗外街景,愧意落在心口生根发芽。
他知道的,不是五天,不是五个月,而是五年。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回到市局,各个派出去排查的小组也纷纷无功而返。沉默修会没有冒出头,但扎根的速度却远远超乎了想象,沉闷的气氛在办公室里蔓延,一个两个守着电脑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当最后一缕阳光褪去,天际线洇开的橙红渐渐消逝。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还未凉透,门外就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队长!”宁潇潇从门外飞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区里又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尸体!网上已经炸开锅了!”
陆淮之和林溪对视一眼,看来又是沉默修会搞的鬼,抓上康远山和宁潇潇就立刻通知下去,迅速出了警。
这次的尸体是在人民公园中央的喷泉上被发现的,陆淮之以前去人民公园夜跑过,后来嫌人太多换了路线。他还记得那巨大而优雅的天鹅喷泉,周围环绕着五彩的灯光,四周的石雕天鹅优雅地伸展着修长的脖颈,口中的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高低起伏,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散落。
此刻周围是比夜还要深沉的黑暗,喷泉的水流已经停了,灯光也关闭了,只剩下底下的水池满盈波光。那具被琥珀包裹的佝偻跪地的尸体正被天鹅石雕众星捧月般容在中央,在昏暗的路灯下折射出诡异的暗黄色光芒。
“到底什么时候能破案啊!这还不到三天又死了一个人,不明不白的......”
“好害怕啊!到底是仇杀还是情杀啊!我听说上一个还是个明星!”
“明星那么多保安都能死,我们普通人岂不是逃都逃不掉了?”
“不过我们又没结仇,不怕鬼敲门......但是这玩意儿看着瘆人得很!”
吃瓜是人类的本性,周围群众伸长了脑袋议论纷纷,一边说着害怕一边用手机全方位360度无死角地记录琥珀尸体的全貌,生怕错过了一丝细节。
“别拍了别拍了!”陆淮之赶到现场以后立刻扩大了警戒线的范围,劝离了周围的围观群众,“小刘小李,你们去劝导删除照片,疏散群众不要在这儿围着了,法医的车开不进来!”
进了警戒线里环境也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脚印、垃圾,空气里的汗味还有不知名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喷泉池边甚至还有狗狗在池里打了滚留下的屁股印儿。陆淮之宁愿面对穷凶极恶的分尸现场也不想在这里进行现场勘验。
以周围围观群众的数量来看,光脚印就能提取到上百个!还不包括狗的!
陆淮之“啧”了一声,最终还是认命地朝尸体走去。
从表面上看,这具尸体其实和上次在edge展览上发现的关灵儿的尸体差不多,同样的姿势,同样被树脂包裹,就连表面的刻字都是一模一样,除了里面被包裹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男性。
陆淮之凑近闻了闻,还是熟悉的浅淡松香。
“回去就切吗?”马主任对着尸体比了个切割的手势。
陆淮之点点头:“要尽快确认尸体身份,一会我再多拍几张照片。”
“那你搬吧。”马主任挥挥手,一副大爷模样。
“你们技术处没人啦?”
“要是有人还要我个老头子来出外勤?”马主任连着加了几天班,对陆淮之尤其没个好脸,技术处的实习生被他气走好几个还好意思舔着个脸问。
奇怪的是陆淮之这次一声不吭,也没顶嘴,招手喊来康远山跟他一起把尸体搬上了法医车。
“你是陆淮之吗?被夺舍了?”马主任没被怼两句心里痒痒,一脸诧异地看着陆淮之。
陆淮之话都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憋回去了,吃了林溪的豪华版鸡蛋灌饼的他格外安静,只是不露声色炫耀了一把:“林溪交代了,你有事儿再叫我。”
已经五十多的马主任不解风情:“真他妈见了鬼了。”
两人分头行动,林溪没有在现场久留,草草看了一眼尸体就去确认了周边环境,果然在附近的花丛找到了几个被砸落的监控摄像头。
他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步道走到公园的游览地图牌,人民公园面积很大,走两步就是一个出入口,作为澜港市最有名的公园也是不少外地游客观光的景点之一。凶手敢在这里亮出尸体想必已经做好了被排除嫌疑的对策,直接排查的方式恐怕难度很大,还是只能从被害者为起点开始调查。
“林专家,我刚刚去询问了附近的安保。他们说没注意到什么可疑人员,因为没有周末人流量那么大,所以安排了一些修缮活动,也包括中央的天鹅喷泉。”宁潇潇听他的吩咐去了解情况,带回了一些线索:“然后还可能靠近喷泉的就是公园的清洁工,每天固定时间内在公园清理垃圾。”
林溪顺着宁潇潇背后的方向看过去:“他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个那种的垃圾车吗?”
一辆绿白相间的大推车正在小路的花坛附近停着,宽阔的车面足够容纳两个近人高的大型垃圾桶,推杆附近挂满了苕帚、夹子之类的各种清洁工具。
“没错。除了要清理垃圾桶外,他们还要推着车在公园里清理游客制造的垃圾和部分落叶。”宁潇潇把信息问得很清楚,甚至要来了一份清洁人员的名单递给林溪:“但是修缮人员都没有登记过,是外包出去的,没有人员统计。”
“做得很好。”林溪夸奖道,说罢带着宁潇潇往那条隐蔽小道上的推车走去。
掀开桶盖,垃圾桶内壁意外地很新,甚至还往外飘散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松香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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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时针
回到市局以后,法医室那边紧锣密鼓地对尸体进行了剥离切割。有了上次的经验以后剥离的速度快了许多,第二天中午就已经基本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被害人名为曲卓诚,男,34岁,未婚,原本是澜港市电视台的新闻记者,现在是做自媒体但还是报时事的。前段时间那个轰动一时环境污染案就是他在自己的账号里曝光的。”
“哦?原来是他啊!那个实名举报工厂排污污染环境,最后工厂被罚停业整顿还赔了几百万的那个?”
“你们在说什么?曲卓诚吗?”林溪从案卷中抬起头来,有些摸不清情况。
康远山立刻接过话头解释道:“林专家,你刚回国可能不了解。曲卓诚他在网上还算是个红人,尤其是受澜港本地人的关注,之前在我们门口蹲大案要案的一手资料,但是我们兄弟嘴巴都很紧,他看从这里挖不出什么大料来又转战记者实名举报赛道去了,但是因为他的素材不给台里用反而在运营自己的账号,电视台就跟他解约了。之前的澜港新区的豆腐渣工程、还有农民工欠薪的事情,都是他报道的。”
“那看来他还是个好......”
“他之前来找过我。”宁潇潇怯怯发言:“问我陆队有没有暴力殴打嫌疑人,有没有收当事人的钱......”
林溪话锋一转:“好离谱的阴谋论者。”
陆淮之:......
“这么说来,曲卓诚的人际关系还是比较复杂,光是工作上就树敌不少了。”
“确实是这样,他之前还因为被人指控寻衅滋事进来蹲了几天。他不戴安全帽跑到人家工地上硬要拍照,还跟门口的安全员打起来了。”
曲卓诚这个人的确是让林溪认识到了人性的复杂,成功地知道了什么叫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尸检的详细结果出来了吗?”林溪问道。
“已经出来了。”宁潇潇把报告递给林溪,“马主任拿过来之后就说他下班先走了。”
“这几天辛苦马主任了,小孙请了假,这种高难尸体的解剖只有马主任能验。”康远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孙怎么样了。”
“报过平安了,过两天来报道。”陆淮之晃了晃手机让大家宽心,自从他母亲被卷进了沉默修会以后,小孙一边陪伴母亲一边也趁机寻找所有能够找到的线索,但由于医院的线索已经彻底断裂,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案情分析会七嘴八舌的讨论之下已经过半,但还未确认最后的侦查方向。千头万绪如同打了死结的线团一般纠缠,琥珀尸体、沉默修会、还有抓不住把柄的帮扶协会,明明这其中的千丝万缕就快要浮于眼前,可就如同无法触碰的镜中花,找不到任何出口。
“都在忙啊。”
门口传来一个沉如磐石的声音,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局长龚文徳从楼上下来疾步走进了办公室,已经有些发福身材更遮掩不住疲惫的神情。
他刚刚从一场漫长的问责会议中脱身,一进门就被里头乱七八糟的方便面味熏得直皱眉,下意识瞪了陆淮之一眼,沙哑着嗓音开了口。
“同志们,你们正在查的琥珀尸体案,性质极其恶劣,被害人一个是明星,一个是记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社会影响极大,民众的恐慌情绪也在网络上蔓延。我看交上来的案卷报告,咱们澜港市都快成为邪/教分子的老家了!”
龚局长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声音低沉也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面下了死命令,这个案子限时一周内侦破。时间紧张,我就不耽误时间开会了。不过,这军令状我可是替你们立下了,一周之内破不了案......”龚局长的目光逡巡一阵,最终还是落到了某个人的头上:“陆淮之,你带头滚去门口保卫处蹲着值班!”
一周!林溪垂下眼眸,周围没有任何窃窃私语的声音,但却能感受到陡增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顶。
“不过,我也清楚刑侦支队人手不够,咱们这儿也不是什么香饽饽,但是能留下来的都是精英,人手问题我会向上面反映,大家,全力以赴!”
林溪对龚局长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寥寥几语后只记得是个挺威严的老头。澜港市局设置了一个正局两个副局,分管不同的事务,林溪只见过龚局,剩下两位副局还没有机会见面。不过从这里一看,龚局长这番话还是很有水平,恩威并施,要求明了,剩下两位副局想必水平也不会差。
龚局留下一周破案这个重磅炸弹后离开了办公室后,本就苦于没有线索的刑侦支队更是陷入了焦躁的阴霾。
“都唉声叹气什么?”陆淮之声音不大,却极富有力量:“老头不是说了?完不成任务,我第一个去门口值班。你们现在就跟着我把那群贼崽子揪出来听到没?谁要是偷懒害我去门口站岗,考勤迟到的一个都跑不了!”
林溪忍不住低头轻笑,办公室里沉默的气氛也瞬间活跃了不少,憋不住的调侃和几声“加油”此起彼伏鼓舞着士气。
转过身去,林溪翻开那份尸检报告,曲卓诚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后同样被人割掉了舌头,除了死亡时间上的差异,就连包裹的树脂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马主任很贴心,把关灵儿的尸检报告贴在后面,用红笔把相同点都圈了出来。
林溪在研究报告,陆淮之便把剩下的人安排下去调查曲卓诚的人际关系,尤其是注意他的活动地点有没有和关灵儿重叠的。如果说关灵儿是找不到仇家,那么曲卓诚就是树敌太多,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可能出现的唯一交集就是沉默修会。
陆淮之刚刚踏出办公室,就被急匆匆进门的李延撞上,对方的鼻梁骨撞上陆淮之的下巴,痛得哎哟直叫唤。
“经侦那边案子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