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恒顺着林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皱了皱眉:“鬼屋?”
入口处的门帘用一块遮光效果极好的厚实布料挡住,从外面看黑洞洞一片望不到尽头。游乐园不提供夜视眼镜,游客只能凭借手中微弱的荧光棒辨认前进的方向。
“月宁的身高可以玩吗?”
没有回答他的疑惑,林溪放缓了语气,商量似的对月宁说:“最后一个,结束以后我们就要回去了。”
月宁点点头,小皮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扣扣作响。她熟练掌握了缄默和沉静,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是沉默修会中合格的至高缄默者。
她仿佛为这个位置而生,但是除了林溪以外,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她听见了高天和林溪的对话,但是她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没得选的那一个。
林溪迅速跟上了月宁的步子,走到门口领取荧光手环,却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现在暂停开放了。”
白恒一直无意识用指甲摩挲着掌心,边缘处在皮肤上压出红痕。他听见工作人员的话,手指的力度才骤然轻松下来:“好可惜,今天看来是玩不了鬼屋了。”
林溪低头看着月宁,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长发,手指却在头顶上方蜷了蜷,又收了回来。
月宁沉静如水的眼眸望向林溪,林溪却在那一瞬间偏过了头,不说一句话。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游客们纷纷提前占据有利位置准备观看闭园之前的灯光秀表演。表演前夕,游乐设施随着人流减少而逐渐关停,灯光也一盏一盏黯淡下去。
“要不,我们再玩一玩那个?”白恒指了指附近唯一还在运行的迷你穿梭。小火车的运行速度非常慢,轨道沿边的射灯将两个聊胜于无的隧洞照得透亮。
“那就走吧。”
人已经不太多,他们正正好坐上最后两排位置,白恒自告奋勇坐在后面,林溪也不争抢,带着月宁坐在了前面。
虽然白恒对他一直以来的态度都很友善,但是两人从根本上的立场就不同。林溪完全明白,此刻白恒选择坐在后面显是为了防止他们有任何异动,也倒算是尽职尽责。
呜呜——
鸣笛声响起,火车头冒出蒸汽,轰隆轰隆地往前走。
“别害怕,火车速度很慢。”林溪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月宁的小腿。
呜呜——
火车经过第一个隧洞,隧洞内的灯光忽然熄灭了,前车小孩儿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林溪很不习惯视觉忽然被剥夺的感受,眼前是一片黑暗,但身体的其他感官却更加灵敏。
他确定白恒的手指在黑暗到来的一瞬间,便轻轻碰到了他的背部,确认他没有轻举妄动。
林溪一惊似的回头看了看白恒,对方则偏着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火车的汽笛声和轨道的摩擦声很大,白恒几乎是欠着身子大声道:“刚刚吓我一跳。”
林溪则用口型回了他一个“没关系。”
呜呜——呜呜——
火车经过第二个隧道时,那突如其来的黑暗就没能让火车上的人群发出任何尖叫声了,林溪的背部也没有再感受到任何触碰。
小火车一共有两圈,一圈大概是四十五秒,经过隧洞的时间还不到十秒,所以陆淮之他们还有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准备。
林溪手心逐渐沁出了汗,悄无声息地解开了月宁的安全带。
呜呜——
第三次隧洞来了,正好是个弯道,铁轨的剧烈的摩擦声响起,林溪蓦然感觉身边一轻,心里默数着秒数,五,四,三,二,一!
在出隧洞的前一刻,他找准时机大喊了一声:“月宁!你在哪?”
如同白昼般的灯光亮起,林溪的身边已然空无一人。
第29章 揭穿
林溪看见身后的白恒立刻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火车速度不快,他用了两秒钟就跨过铁轨冲到了护栏边缘。
“先生!先生!您这样做很危险!”
白恒对控制室里工作人员的劝告充耳不闻,径直翻过栏杆朝着一个背登山包的男人追赶而去。而那背包的男人速度很快, 一路避开人群和工作人员, 越过绿化带朝着园区内部跑,很快他身后便已经追着两个人。
另外一边, 一辆停在隧洞另一端的爆米花车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月宁被陆淮之从脚底的挡板下迅速捞出来。
月宁的心跳极快, 但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间,那种逃出生天的本能立刻压抑着她向陆淮之传递出了林溪之前的耳语——
“等我回别墅后, 立刻包围,不要放走任何人!”
白恒带着一个保镖去追登山包男人,另外一个则留下来继续看管林溪。他在林溪离开小火车的一瞬间就明晃晃地跟上了,寸步不离。
林溪几乎没有逃走的可能性,但是他也根本没想逃走。
他被押到商务车后座等待, 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承认他对月宁动了恻隐之心, 所以才会千方百计地和月宁联系上。不过幸运的是月宁的情况还没有糟糕到无计可施的地步。月宁作为沉默修会中最重要的证人之一, 终于在他和陆淮之的默契配合下被完完整整地送了出去。
林溪还记得,他们刚进园不久,看到宁潇潇打扮了一番来要微信时, 林溪就知道陆淮之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后他便话里话外地打听到白恒并没有来过这里,应该不太了解路线。于是大脑飞速运转, 计划初步成型。
他按照路线图, 一边带月宁玩一边拖延着时间。直到快闭园时, 他这才堪堪把他们带到一开始根据游览线路就想好的位置,假意称月宁想要玩鬼屋。
这也是林溪故意为之,他明知道鬼屋是所有游乐设施中看起来最可疑、最容易逃跑的一个, 他笃定白恒会不乐意。
并且老天保佑,鬼屋也正好关闭运行了。
而就在去鬼屋之前,林溪便提前预设了一个再玩最后一个项目就返回的条件,在情绪的多方加持之下,借白恒之口提出去玩迷你小火车。
毕竟让一个人消除怀疑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始终处于自己构建的逻辑之中。
就算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意外,林溪也想好了补救措施,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陆淮之与他有足够的默契。
想到陆淮之,思念渐渐染上他的心口,林溪轻轻呼出一口气,所有的情绪又淡化在空气中。
不一会儿,白恒就带着另外一个保镖无功而返。林溪心里门清儿,拿个登山包男人不过是陆淮之放出去的烟雾弹。
登山包里的确有可能藏着月宁,但有谁会在游乐园背着那样大一个登山包往人迹稀少的地方走?但就因为林溪拖延的那几秒钟时间,让白恒失去了冷静判断的可能。
忽然耳边啪地一声,商务车的车门被打开,白恒暴露着青筋的手臂赫然出现在林溪面前。白恒很高,此时此刻他的位置离林溪不过十厘米,黑影重重地压过去,周围的氧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挤干,甚至不能呼吸。
“你是故意的。”汗水染湿了白恒乌黑的额发,他的呼吸粗重,定定地盯着林溪的眼睛。
“我不清楚。”林溪整理着安全带,目光并未多停留一秒。
“哈!”白恒忽然笑出声来,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笑容不再玩味,而是夹杂了一些沉重的、茫然的底色。一瞬间,林溪仿佛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白恒开口了:“林溪,你对谁都这么善良吗?”
没等到林溪回答,他便再次重重地关上了门,单向玻璃隔绝了他和林溪之间的视线交汇。一直到回别墅,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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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别墅内安静得可怕,教众们已经散去,林溪和白恒伤痕累累地跪在圣堂内的祭台之下。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寒意刺骨,他们的双手被反绑住,像极了之前看过无数遍的琥珀尸体。
林溪全身几乎没剩下一块好皮肉,尤其右边肩膀挨的鞭子最多,布料和血肉混在一起,伤口暴露在外深可见骨。
一旁的白恒已经疼晕过去,虽然刚才闹了矛盾,他却不声不响地为林溪挡住最狠的几鞭,后背受的伤比林溪还要重。
林溪失血严重,脑子里也昏昏沉沉。林奚已经叫嚣了几遍让他放自己出去,但他置若罔闻,不过是谁出来忍这疼罢了。
祭台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倚靠,林溪习惯性地再次挺直了脊背,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不知何时下起了急雨,地板上的潮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林溪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变得无比粘稠。
嗒!嗒!嗒!
厚重的鞋跟敲击地板,发出由远及近的清脆声,林溪依稀辨认出那并不是高天的脚步。他刚刚对林溪和白恒执行过鞭刑,此刻正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血液干涸糊在眼睛上,林溪费力睁开一条缝,看清来人是个老者。一旁的高天迅速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就是他们两个,弄丢了月宁?”
“没错!”高天扔下手中的鞭子,鞭尾甩起的弧度恰好击中了白恒的手臂,他卧在地上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高通海阴鸷的眼神扫过去,像一条盘踞在阴湿处的毒蛇。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揉了揉印着一道疤痕的眉心,眼神从白恒移向林溪:“高天,你的废话太多。一开始就应该给他哑药,而不是神汤。”
“可是林见山手里的专利......”
高通海扬手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眼皮半垂着看向一旁的高天:“别忘了,月宁是你的妹妹,她身上流着的血也有二分之一来自我。”
“那又如何,还有一半不是来自那个婊/子吗......”高天紧咬着牙,太阳穴突突地跳,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愤恨:“我从小到大好吃好穿地供着她,带她接触沉默修会的一切,现在还不是联合起外人咬了我们一口!”
“你对她有怨,她自然也不会向着你。”高通海面对高天的愤怒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无论是作为缄默者,还是作为兄长,你都没有尽到你的职责。”
林溪还跪在地面上,听到高家父子之间的对话心中猛然一震,原来高天和月宁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出于对月宁母亲的憎恨,高天在月宁懂事起就将她装进了至高缄默者的壳子里,用锦衣玉食的生活给父亲交代,却又暗自控制着她的一切。
“现在月宁已经丢了......没办法了。”高天的语气里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担忧,声音里夹着一股割裂的怪异感。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至高缄默者。”高通海淡漠地陈述事实。
“父亲!”
“你应该最知道。至高缄默者并不是荣誉,而是惩罚。”
高天忽然被点破他对月宁做的那些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高通海却浑不在意似的,用皮鞋尖挑起林溪的下巴,而后冷嗤一声,往他最痛的右肩处狠狠踩下去,用力碾了碾。
“啊——”
一瞬间,钻心剜骨的剧痛几乎要让林溪失去知觉,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冷汗唰地如雨而下。
高通海又一脚踹在白恒伤痕遍布的背上,甚至让他再下一轮的痛楚中转醒。他的残忍和冷血让一旁的高天都放低了颤抖的呼吸。
“好了,孩子们,现在你们两个都醒了。”高通海走上前方的祭台,俯视着下面跪着的两个血人儿,“现在你们中间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微微停顿了一秒,确保林溪和白恒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中那碗黑乎乎的药汤上:“喝下它,你会失去声音,然后站在这个祭台的最中央,成为下一任至高缄默者。而另外一个人,则会成为背誓者,为沉默修会献出生命的终点。”
“你们,打算怎么选?”
回应他的是两人的沉默。
白恒转醒后粗喘声沉重,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抬不起头来。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高通海:“至高缄默者......”
他随即冷笑一声,很快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扯着伤口也不在乎,“什么狗屁玩意儿,谁爱当谁当……”
他话音未落,腹部又被高通海踹了一脚。
白恒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刘海汗湿了,却还睁着眼恶狠狠地看着高通海。后者将手里的汤药放在祭台边缘,朝着白恒一步一步靠近,掐着他的下巴徐徐道:”意思是,你愿意为了他去死咯?”
他这话是对着白恒说的,眼神却落在了身旁的林溪身上。那眼神带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爬行动物般蜿蜒至林溪膝盖边,“那你呢,有什么想法?”
林溪垂着头不说话,静寂的几分钟里,圣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彩色玻璃窗外止不住的急雨如瀑。
“看来你的伙伴并不领情啊......”
高通海的目光重新落在浑身是血的白恒身上。
白恒依旧死死瞪着他,忽然往旁边啐了一口,血迹顺着唇角蔓下来,“你要杀就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