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那边刚散会没多久, 会议室里的茶还是温着。壁挂空调忘了关,热风裹着沉闷的嗡嗡声打转,窗帘的拉珠一晃一晃。
刘曼清动作很迅速, 很快就带着三队出发了。此次行动保密级别很高, 除了腰间的随身设备可以联系指挥部外,所有人在踏上车前都已经上交了私人手机。
“李延、远山, 还有潇潇,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一下。”
龚局随意地招手把他们喊进了办公室, 一推门,法医小孙手边放着个探测仪, 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有件事情是时候说了。”
龚局将门反锁,转过身,表情一瞬间变得凝重:“你们,才是此次行动的主要力量。”
“不是三队吗?”康远山往前冲了半步。
他刚从南湾赶回来就被刘曼清约谈了一通,眼底还挂着疲惫未消的红血丝。陆淮之叛逃的消息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烧, 震惊、愤怒还有怀疑已经让他无法全然保持冷静, 只想为陆淮之讨要一个清白:“陆队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我们一起那么多年!他不可能背叛!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把人带回来说清楚!”
“远山, 你冷静点,先稳住。”龚局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几乎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你们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陆淮之, 而是刘曼清。”
“刘副局?”宁潇潇惊呼出声,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下来, 纸张散了一地。
“嘘。”龚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目光扫过门口:“我已经让小孙提前检查过了, 这间办公室没有监听设备,但隔墙有耳的道理不能忘。”
宁潇潇赶紧捡起笔记本,指尖攥得发白, 压低了声音追问:“龚局,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言语的小孙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眶泛红,带着点压抑的哭腔:“真正的刘副局前几年因公负伤住院时,就已经牺牲了。现在的刘曼清不过是个冒牌货。”
这句话像枚炸弹在房间里迅速引爆,屋内的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孙偷偷抹了把泪,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来。上次得到陆淮之的指示后,小孙就立刻展开了秘密调查。他并不专属于刑侦支队,再加上平时又默默无闻,行事低调,由他来调查是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
他利用龚局的权限配合,调查了刘曼清生活中留下的所有痕迹,发现她竟然在一家私人整形医院有着十分规律的消费记录。孙怀英还悄悄从她平时使用的茶杯上提取到一枚指纹,虽然没有查到她的真实身份,但已经可以肯定她不是真正的刘曼清。
“难怪队长之前还让我查了刘曼清的资金往来记录,里头水非常深,还牵扯了好几个境外账户和钱庄。我还以为是纪委要查的贪腐案,没想到竟然......”康远山几乎是咬牙切齿:“龚局,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
龚局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底下空了不少的停车场,声音低沉铿锵:“陆淮之经过上级批准已经潜入敌人内部,你们带人前往增援,首先任务是保障我方人员安全。记住,如果情况紧急,剩下的,不必留活口。”
最后几个字出来,其他人眼里的惊喜瞬间被点燃。
“局长,我还有事汇报。”李延脸上的不自然也终于消散,嘴角瞬间舒展,他往前一步递出林溪的手机:“林专家走之前把他的手机留给了我,我查到里头有东西。”
龚局拉开抽屉,瞥了眼刚刚刘曼清上交的手机篮,果然在林溪的名字下边看到了个模型机,他轻轻一笑:“这小子倒是机灵,你查到什么了?”
“里面有个定位病毒。”
“什么?”康远山心里一惊:“赶紧摔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别急,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林专家中招了,但我仔细看了看,这个定位病毒竟然是是我前几年做了给队长的。”李延调出后台界面,屏幕上的信号柱是满格:“只要有信号,我们就可以在非常隐蔽的情况下收到对方的定位消息。”
“所以这是陆队留下的线索?”宁潇潇凑过去盯着屏幕,看着红点不断在地图上跃动。
“错不了。”李延笃定地点点头,“刚才我还在担心,现在看来这是队长早有准备,我们可以根据这个程序找到他的真实位置。”
龚局点点头:“很好,技术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孙怀英也垂下头,不好意思地开了口:“那个......其实林专家走之前,也托我做了个小东西。说是如果找到柏衡,一定让我去现场看看。”
“林专家知道内情?”康远山问道。
龚局叹了口气,摇摇头:“他不知道具体计划,但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现在被监视的可能性很大,暂时不能跟他联系,以免打草惊蛇。”
办公室里的压抑终于散去里些,大家的心情也都宽松了不少,至少知道陆淮之是获准行动,不用被迫上演什么兄弟厮杀的戏码。只不过想到他只身前往龙潭虎穴,几人还是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到他身边去支援。
李延打开平板,连接到指挥部的计算机,刘曼清车队的位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他们抓起装备紧随其后,迅速赶往即将被布控的樊家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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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国道不久就快到樊家湾了,刘曼清下令队伍停车休整。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成片的荒草在寒风中倒伏,他们把车停在路边拉伸一下肌肉,呼出的白气立刻在半空中消散。
林溪没下车,捏着包压缩饼干心不在焉地啃着,半天也没咬下一口。他盯着手里的地图,指腹反复摩挲着层叠的等高线。
途经樊家湾出省的道路虽然隐蔽,但却丝毫称不上存在地理优势。明崇山起伏大,山路蜿蜒崎岖,中途的突发因素很多。如果只是送一个人出省,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这一次除了卢卡斯,还有大批量的LSD需要运出去。
同时对他们而言,抓捕困难也是个大问题。龚局虽然忍痛割爱派出了最精锐的三队,但是要控制整整一个车队却是远远不够的。就算陆淮之可以从中帮忙,可就凭他一个人,也没办法控制所有车,反而他的存在会让抓捕的同志陷入被动。
他从车窗望出去,视线落在正和队员谈笑风生的刘曼清身上。
难道她就没有丝毫怀疑吗?
还有龚局,他对这件事究竟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派出三队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林溪的心里一片杂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林专家,你不下车透透气吗?”三队一个脸熟的大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不了,有点晕车。”林溪把地图折好塞进兜里。
“不要太紧张。”大哥隔着玻璃宽他心,“行动会成功的。”
林溪降下车窗,冷冽的空气一瞬间涌入车厢狭小的空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刚刚看到刘曼清把人聚在一起,顺口问道:“布控是怎么安排的?”
“刘副队带队,但我们也得听指挥部的。”这话当着刘曼清的面说显然不太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笑容不变,似是在寒暄:“里头有内线设备,可以联系。”
林溪点点头,关上车窗前听见刘曼清小声嘀咕了几句:“郑旭,回来。人家是省厅来的专家,哪需要我们操心?”
被她冷嘲热讽惯了,林溪干脆充耳不闻。打开仪表盘中间的储物箱,果然在最底层找到了备用的内线设备,是个经过特殊改装的手机,刘曼清手里有一部一模一样的。
这次行动的外勤装备是刘曼清负责,除了龚局点名的配枪外,她什么都没给林溪准备。这一部应该是三队队内常年备用的,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外。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林溪勾了勾嘴角,默默将冰凉的设备揣进兜里。
休整了一刻钟不到,队伍重新出发。车子驶入明崇山的地界,山路颠簸,车辆摇摇晃晃,林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哈!果然没错。”
刘曼清从设备屏幕上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冷笑:“指挥部消息,陆淮之的定位正在向樊家湾方向移动。”
“那我们抓紧布控。”郑旭接过话头,“我们人数不多,可以守在进山口后侧的位置,以防他们朝山中逃窜。进山的路比较狭窄,再派一个小队守住前端,听我们信号一网打尽。”
“对,没错。我们要防止他们往山里走。”刘曼清赞同道,“在关隘位置布控也不会浪费人手。”
“林专家,你有什么意见?”
林溪摇摇头,郑旭布控经验老道,按照地图来看,这可能就是最佳的布控方案了:“如果他们往山里逃,我们也要有所防备。”
“后排小队不能被冲散,可以......”
刘曼清忽然打断郑旭的话,目光落到林溪身上,似笑非笑:“林专家,你在明崇山出过任务,比较熟悉地形,要不你带一个小队去负责?”
林溪看着她那双满是精明与算计的眼睛,心想不愧是相由心生,她明明和老照片里那个外冷内热的刘曼清一点儿也不相似。
现在更是是装也不装了,就差把你快点死了算了写在脸上。
林溪干着费力不讨好却最需要负责任的活,如果行动成功了,那与他无关;如果行动失败了,刘曼清绝对会把这口黑锅扣到他的脑袋上。
不过林溪心里早已经有了盘算,他歪头一笑,答允道:“好啊。”
第67章 谷地
冬日的山林已经被一层薄雪覆盖, 雪粒子砸下来,又在枝头冻成一片乳白色的冰,远远看去仍是一片枝叶繁茂的朦胧假象。只有北风掠过树梢时, 才露出底下枯瘦的枝桠。
山路被冰雪浸润, 路面湿滑难行。陆淮之用力踩着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却被隔绝于加厚的防弹玻璃外, 只能透过窗看见周围的积雪簌簌下落。
“妈的。”
车辆在落雪和泥泞间艰难前行, 陆淮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柏衡嘴上说着交易, 可心里压根不信任他。这几天的路程,柏衡和卢卡斯换了几次车, 不知在搞什么把戏。
今天是过樊家湾的日子,柏衡果然没让卢卡斯上他的这辆,反倒自己一路守在副驾驶。陆淮之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柏衡,又飞快地扫了眼后视镜。后面的越野车咬得很紧,隐约能看见卢卡斯在后排的轮廓, 他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半分。
也不知道林溪找到自己留下的线索没有, 陆淮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李延平时捣鼓的东西在此刻竟然成了唯一的指望, 只要能知道自己的位置,那么布控的难度还是会轻松不少。
“你倒是还有闲心睡觉。”
陆淮之喊醒柏衡,平淡的语气里不免有几分嘲弄。原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 却没想到柏衡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出声。
砰——
刺耳的爆鸣声骤然撕裂周遭的寂静, 左前轮似乎被刺穿, 漆黑的橡胶片在一片冰天雪地飞溅。方向盘猛然脱手, 整辆越野车瞬间失控侧滑,陆淮之下意识猛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两道狰狞的痕迹, 重重撞向一旁巨大的雪松,车头瞬间凹陷变形。
挡风玻璃如蛛网般碎裂,冷风顺着裂缝往里钻,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身后传来更加剧烈的撞击声。雪路难行,后头几辆跟车根本没考虑安全距离,只知道咬住前车,一时间统统结结实实撞了上来,巨大的金属扭曲声在雪地里炸开。
眩晕感翻涌了足足几十秒,陆淮之才撑着变形的驾驶座勉强挪动,额角渗出可怖的鲜红,混着雪水冰凉一片。他抬头看向副驾,瞳孔却骤然紧缩,原本在座位上的柏衡此刻却不翼而飞。
“该死!”陆淮之忍着浑身剧痛从驾驶位奋力抽身,刺骨的寒风裹着雪花直往衣领里钻。刺骨的寒意麻木了他的感知,只觉得每呼吸一口都格外费劲。
他踉跄着绕到后面追尾的车旁,车门因为剧烈的撞击已经变形,他卯足力气拽开后排的车门,里面的男人歪坐在座位上,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陆淮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活着。
刚要松一口气,陆淮之却感受到一丝异样的触感,他用手捻了捻卢卡斯的胡须,一整块却全掉了下来,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个卢卡斯根本就是柏衡用来顶替的!
“调虎离山......”陆淮之心头一沉,转身就要往山林深处冲,可刚迈出两步,周遭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数十道身影迅速围拢,形成包围之势。
“陆队长,这是要去哪啊?”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陆淮之回头一看,果然是刘曼清。
“别来无恙啊,刘副局。”陆淮之不急不慢观察着枪口的方向,看清来人是龚局手底下的三队。
“不是你的老部下,很失望吧。不过最后的挣扎也挺没趣的,因为今天谁来都保不住你!”她朝右侧扬了扬下巴:“给我搜!”
发动机前盖冒出的热气往上蒸腾,熏得四周雾蒙蒙的。几名队员立刻上前检查,很快就从后备箱里搜出几个黑色背包,拉开拉链,几包透明晶体赫然在目。
“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刘曼清满意地眯起眼,抬手指着陆淮之,“立刻就地审讯,问出他同伙的下落。”
“哦?”
陆淮之低笑一声,缓缓站直了,额角的血迹已然凝固,眼神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抬眸扫过围拢的三队队员,气场凌厉得让人窒息。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靠近刘曼清。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时,终于缓缓开了口:“你似乎忘了一件事,现在三队包围的,可不只是我啊。”
哗啦!
话音未落,一声整齐的响动传来,原本对准陆淮之的数十支枪口竟然同时调转方向,齐刷刷对准了脸色骤变的刘曼清。
带队的郑旭放下配枪,抬手向陆淮之敬了个标准的礼:“陆队,我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你们......你们早知道......可龚局明明!”
“龚局?你真当他这么多年是傻的吗?”陆淮之打断她的话:“这出请君入瓮,刘副局还喜欢吗?”
雪还在下,陆淮之掸了掸肩膀上一触即融的雪粒子,目光冷冽:“刘曼清?还是说,我该叫你在影子的另外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