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他。”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是陆淮之跟上来了!
柏郁的脚步骤然顿住,柏衡也眯着眼看着那道身影。陆淮之踩着覆霜的鹅卵石,一步一步从河道拐角处走出。他黑色的作训服上沾染着泥土,下摆还被刮破了几条口子,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
他的脸色是林溪从未见过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可眼睛却死死锁在柏郁肩头,往前迈的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来得正好。”柏衡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手掌拍了拍柏郁的后背,“省得我们再费功夫找你。”
话音刚落,柏郁将林溪往河谷边缘的碎石上一扔,转身朝着陆淮之地方向冲过去。尖锐的碎石划破了林溪的后背,血液缓缓流出,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意识又模糊了几分,勉强看清眼前两道身影撞在一起。
柏郁虽然腿上有伤,但动作依旧迅猛凌厉,拳头带着破风的力道砸向陆淮之面门。陆淮之早有防备,堪堪侧身躲过,手肘顺势击中柏郁大腿上的伤口,动作同样又快又狠。
柏郁吃痛,额上冒出生理性的冷汗,但攻势却不减分毫,完全是拼命的打法。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每一次的攻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儿,就算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有时候他对陆淮之的攻击完全不设防,硬生生挨下一拳也要换下击中对方的机会。
拳脚相撞的闷响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两人脚下的薄冰被踩得飞溅,混着泥沙落到脸上、身上,却又很快被汗水和血液浸透。柏郁伤口的血越流越多,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底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陆淮之本就带伤,此刻既要避开柏郁不计代价的攻击,还要留意一旁柏衡的小动作,难免束手束脚。陆淮之完全被牵制住,柏郁一拳砸中他的胸口,陆淮之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柏郁,看好他!”
柏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溪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柏衡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无色无味的液体在针管中泛着诡异的光。
一股寒意顺着林溪的脊椎爬升,是高纯度的LSD。
“是你们逼我的。”柏衡的手一点点朝他靠近,眼神阴鸷得可怕,“我原本还想给你保留几分棱角,可现在来看,没必要了。”
“柏衡,你要干什么?”林溪撑着地面想往后退,可是浑身无力,只能徒劳地挣扎,双手几乎都磨破了:“放开我!”
“别动!”柏衡眼神狠厉,一把揪住林溪的脖颈,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往林溪的后颈扎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
“林溪!”
陆淮之的嘶吼声传来,林溪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撑着尖锐的碎石站起来,却一次又一次被柏郁拦住去路,一拳又一拳雨点般砸在他身上,鲜血融进河水里被冲刷干净。
“你给我,去死——”
陆淮之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随手抓过一把带着血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柏郁砸了过去。
石块带着风声飞过去,冰雪混着泥沙迷住柏郁的眼睛,就这一瞬间的迟钝,陆淮之就猎豹一般扑了过来,直直冲到柏衡身边,挥拳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来不及了。
陆淮之怔怔地盯着已经空了的针管,颤抖着抚摸林溪苍白的脸颊。
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几道刺眼的光柱射了过来,照亮了满地的血腥与狼藉,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警察!”柏衡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
“你先走。”柏郁几乎是凭借本能护在柏衡身前,“我来对付。”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河谷里回荡,柏郁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身前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柏衡身上,那里面总算出现了一丝松动——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委屈,也像是欣喜。
随后,他重重倒了下去,砸向脚底密布的鹅卵石,彻底没了呼吸。
柏衡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柏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警察会直接开枪,更没想到他会死在自己眼前。
愣神的功夫,几名警察快步跑了过来,利落地给他上了拷,迅速控制住柏衡。
陆淮之顾不上理会这一切,小心翼翼地搂住林溪,明明他们才刚刚重逢,明明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他看着冷汗如水般从林溪的额头往下淌,他张了张嘴,竟然硬生生吐出几口鲜血来。
“林溪,你别睡过去!林溪!”陆淮之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慌乱,“救护车!有没有救护车!”
寒风还在刮,警笛依旧刺耳,林溪一点点闭上眼睛,耳畔是陆淮之沉重的呼吸声,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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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火速赶来更新!!!
第71章 消失
林溪的意识似乎沉入一片彻骨的河流, 脊椎处蔓延的凉意几乎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滞,连指尖都无法蜷缩。
他在水底看到那些失落的记忆一片片被找回,那个被遗忘的跟踪狂, 那个挂满他照片的密闭阴暗的小房间, 还有深埋在潜意识中,同样在脊椎处挨过的一针。
“你是谁?”林溪绷紧神经, 警惕地看着周围飞旋的碎片, 无数个阴暗的身影朝他侵袭而来, 却又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远远停住,想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隔。
那个隐藏在阴暗中的人, 缓缓抬起手,掀开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他露出一丝微笑,缓缓朝着无法动弹的林溪走来。手里攥着的那根针管格外刺眼,冰凉的液体从针尖冒出, 一滴, 又一滴。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 刺骨的凉意顺着血管疯跑,瞬间席卷了整个意识。林溪眼前的阴暗身影骤然扭曲、放大,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想要将他的灵魂一口吞噬。
那些被压抑的恐惧、混乱的记忆一同翻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他几乎就要窒息。
“不......”
林溪想要挣扎, 四肢却像是灌了铅,无法挪动分毫,就连喉咙都无法发出完整的呼喊。
就在意识即将被完全吞没的刹那, 一道温和的光忽然亮起,就像黑夜中孤悬的萤火。
那微弱的光里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是林奚。
“林奚,快走!”林溪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可下一秒,更沉重的窒息感便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奚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他的轮廓很模糊,像蒙着一层薄雾。每靠近一步,林溪周遭的寒意和恐惧就消散一分,而林奚身上的光芒也随之更淡一分。
林溪原本僵硬的身躯慢慢恢复了知觉,可依旧无法动弹。林奚挡在他面前,驱散着LSD带来的混沌。
“林奚......”林溪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有太多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直到他周身的最后一丝黑暗被驱散,林奚已如一根摇曳的烛火般黯淡,随时可能会熄灭。
“是你化解了药效,对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在消失?”林溪急了,意识拼了命地往前凑,可就在双臂即将揽上他的一瞬间,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
周围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傻子。】
林奚的声音轻轻飘来,第一次没有装乖卖可爱,也没有暴怒着说脏话,只剩一种近乎林溪本人的温和笑意,像一阵风似的。
【别想我,我可是你的病啊。】
林溪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即使最开始有过困惑,可现在他从未将林奚当作顽疾。林奚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普通人不能没有心脏,不能离开呼吸一样。
【我是为了保护你才分裂出来的人格,我是支撑你的力量,我会为你抗下那些不敢面对的恐惧,可是林溪,你也别忘了,我也是因为什么而出现。】
林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他想起来了一切。那个在家里晕倒的夜里,看到的明明就是柏衡的身影。他像今天一样给他注射了LSD,而林奚也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意识。
“可现在你为什么会消失?”林溪沉得发哑。如果是LSD是让林奚出现的契机,那后续的注射本该让这个人格更加强大,而不是消散。
【自从你回国以后,大概是自从陆淮之出现以后,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慢慢变小,我想了好久都不明白为什么,可现在我明白了,】林奚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淡得只剩下一个要与黑暗融合的影子,【是因为你的病要好了啊,你不再需要我了。】
【柏衡以为他可以用LSD趁虚而入,可之前有我,现在有陆淮之,他没机会再伤害你了。】
“林奚,别走。”林溪的意识逐渐变得潮湿,“我们是一体的不是吗?”
【没错,我们是一体的。】林奚的轮廓彻底变得透明,【我现在只是想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休息一会。】
话音落下,林奚的意识彻底消散在脑海深处。
随着他的消失,林溪感觉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情绪完全归位,拼凑成完整而清晰的认知。脊椎处的凉意不复存在,身体的僵硬感也消失殆尽,他的身体不再被两个人格撕扯,可心底却像空了一块似的。
医院病房里,昏迷多日的林溪,指尖终于轻微地动了动。
“林溪?林溪!你醒了?”
耳畔是焦急又带着狂喜的呼唤,林溪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陆淮之憔悴的脸庞映入眼帘,那股熟悉的温暖瞬间包裹着他。
他全身依旧无法动弹,身上被插满了各种仪器,几乎是瞬间就再次失去了力气。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角滚落一颗不易察觉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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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衡被捕当晚,康远山和李延成功汇合后带人搜山,找到了受伤的陆淮之和林溪,在进行简单处理后,两人被连夜用直升机运回澜港市接受治疗。
省里派来的人员全部到场,林溪的二叔连夜赶来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非要市局给他个交待。龚局费尽力气把他死死拉住,却被人用视金钱如粪土一般的态度砸了个目瞪口呆。
小小的澜港市人民医院会议室连夜聚满了一屋子的院士专家,数千万的仪器设备从德国空运过来,甚至还从山上请了一位有百家衣的高僧,说是要为林溪主持玄学祈福。
“龚局,医生不是说就是有点儿失温么?”康远山在一旁老实巴交地小声问道。
龚局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有钱人的事儿,你不懂。”
陆淮之身上的外伤要比林溪严重很多,除了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以外,还有几处内脏出血。不过他身体素质强大,抢救了一夜之后就迅速脱离危险,可以让李延推着轮椅四处晃悠了。
林溪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被扔进冰冻的河流里,身体严重失温,再晚来一点人就要保不住了。除此之外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柏衡最后给他注射的药水。
通过对柏衡的审讯和多方求证后,基本能够确定打入林溪体内的就是浓度极高的LSD药水,可是专家学者多方验证,调取了林溪的各项身体数据,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任何药物残留的痕迹。
最后没办法只能暂且认定为柏衡可能在最后关头打偏了,可林溪脖子上明晃晃的针孔还摆在那里,让这个结论略显牵强。
所有人揪着心轮番守在林溪病床前,就数某个坐轮椅的小子最多,几乎是寸步不离。有时候,还要拉着大师一起入定。
“大师,你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种事,要看缘。”
陆淮之咂摸了下这模棱两可的话语:“什么意思?”
大师将代表功德的百家衣轻轻披在床头,冲着陆淮之摇摇头:“缘,妙不可言。”
“我记得您这样级别的大师,轻易不下山。”陆淮之虽然不信这些有的没的,但那件百家衣他还是识货的。那是只有被当地老百姓感激铭记时,才会自发为僧人缝制,属于是功德无量了。“林二叔是怎么请动您的?”
大师双手一合十,从门缝里钻出去:“阿弥陀佛,施主实在给的太多了。”
“......”
林溪醒来以后再次昏迷,医生检查以后竟然发现了轻微的脑出血,立即进行了微创手术。再加上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虽然其他指标逐渐平稳,但是需要好好修养。
从那以后,陆淮之基本上算是全盘接手了林溪的照顾工作,从按摩擦身到换药换衣从不假手于人。龚局派了几个小崽子过来轮番劝他回去上班,却被有理有据地怼回去:“我去年就没休年假,前年也没休,还有那大前年,龚局一声出任务,我嘴里的半个饺子都吐出来了!我攒在今年一起休,有问题?”
龚局被气得牙疼,可最近局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他到底也是没说什么。还有那个瘟神一般的林见山天天守在门口说他们澜港市局风水不好,给他们家林溪招灾。如果不是林见山上面还有人压着,他早就一警棍给人抡昏过去带走了。
小半个月之后,陆淮之的伤势基本痊愈,林溪才终于再次醒来。只是整个人木木的,眼神放空,像是还没从混沌中缓过神来。好在对于陆淮之的呼唤和喂食都还是有反应,只是格外沉默,很少说话。
陆淮之任劳任怨伺候着,林溪不说话那他就主动找话题,一天到晚叨叨个没完,幸好这是个高级单人病房,不用担心扰民。
“李延和小孙都让我转告英明神武伟大的林专家,他们忙完这一阵就提溜果篮来看你。”陆淮之在他旁边削苹果,苹果皮顺着一侧流利地掉进垃圾桶,“还有潇潇,前两天转正了,正式成了远山手底下的兵,哦哦,说起远山,之前几个小孩家长还给他送锦旗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