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在这里和我谈?”靳怀风问他,顺便摁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在,两个人因此而被迫靠得很近,靳怀风几乎要将赵虔整个地挡在角落里了,赵虔心脏开始跳得仿佛不是进了电梯间,而是什么几百米的跳楼机。他掐着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思考,但很可惜,思考结果一片空白,最后只能随着电梯的抵达落荒而逃,结结巴巴丢下一句:“吃,吃饭吧。”
靳怀风拖着他那个行李箱滞后几步,眼看赵虔一溜烟跑出去,只好站在他后面喊:“车在这边。”
赵虔溜之大吉的脚步一顿,又顶着一双通红的耳朵磨蹭着折回来。
靳怀风在前头带路,行李箱滚轮摩擦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刺耳,让这几步路被无限地拉长。
赵虔受不了这种氛围了,开始没话找话:“现在的三文鱼是不是不新鲜?甜虾品质也一般,可以吃寿喜锅,暖,暖和。”
他越说越尴尬,最后干笑了一声,闭上了嘴。
靳怀风没有接茬,一边走路一边给预定餐厅的老板发消息,嘱咐新鲜的三文鱼、甜虾一定要有,再准备一下寿喜锅。
消息发出去,两个人也已经走到车边,靳怀风单手就把赵虔那个被霍闻塞满了的行李箱丢进了后备箱,赵虔站在一边,被靳怀风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盯着靳怀风用力时手臂上绷起的青筋愣了几秒,已经下意识坐到了副驾驶上,反应过来时,安全带都绑上了。
赵虔:……
现在跑下去也太丢份了,显得他多害怕靳怀风似的,赵虔只能僵着后背坐定不动,拿出手机疯狂刷视频软件,以期能够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比起靳怀风的岿然不动,赵虔的道行实在是太浅了,一路强装淡定到抵达餐厅,赵虔的心态就已经崩溃了。
就在几天之前,沈念还在给他讲心理战术,赵虔总是不懂,现在终于自己体会一遍,才知道为什么靳怀风明明看起来总是春风和煦,在谈判桌上却无往不利。
但赵虔也学不来,一进包间,还没有等服务生过来询问菜单,赵虔就忍不住发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其实他是怕的,他怕靳怀风提到他喝醉之后那一个吻,也怕靳怀风义正严辞地提醒他注意身份,可他又受不了这种刀子悬在头顶的感觉,破罐子破摔地说:“那天我是喝多了,还是做了什么,我也不记得。”
他是在说那一个吻。
靳怀风心知肚明。
但他没抬头,目光落在餐单上几秒钟都没动,几乎将那一页的餐品都看过一遍之后,才看向赵虔,问:“什么?”
第68章
赵虔没吭声,靳怀风就将手里的餐单递了过去:“看看,要吃什么。”
如果赵虔足够敏锐,他就可以捕捉到靳怀风很难得的一丝慌乱,连点餐的节奏都已经有些乱,但这点乱太细微了,所以赵虔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埋头看菜单:“那要一份和牛。”
他还在闷头看菜单上的字,靳怀风“嗯”了声,问他:“赵董有没有提过,我现在和沈董这样打擂台,他很为难。”
赵虔翻菜单的动作立即顿住了,抬起头来看向靳怀风。
他满脑子情情爱爱,因为一个含义不明的吻辗转反侧许多天,靳怀风其实根本都没放在心上,脑子里想的和心里在乎的,是钱不是虔。
他盯着靳怀风看,语气和脸色都变得很臭:“没有。”
“他跟我提过。”靳怀风说嘴角很平地笑了一下,说:“可能是想让我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想跟你聊一聊。”
赵虔的心虚完全地转换成了愤怒,菜单也不看了,往桌子上一丢,往后靠在一侧,拿出从沈念那里学来的派头,将靳怀风当成一个谈判对象:“聊啊,可以。”
靳怀风知道他在想什么,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忍。
小少爷张牙舞爪,又色厉内荏,无非是等他的回应,可他给不了。
两个人现在是名义上的兄弟也就算了,赵虔看到的都是他套在外面道貌岸然的假皮囊,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他没说话,赵虔脸色更难看了,语气也显得咄咄逼人起来:“聊啊,你要怎么解决我?”
“选个你擅长的方式吧,免得说我欺负你。”靳怀风于是也直切正题,“赌车怎么样?一会儿吃完饭,带你去俱乐部。”
赵虔玩车玩得其实不多,但也不想承认自己在“吃喝玩乐”这个领域也不怎么样,于是点头答应:“行啊。你输了的话,怎么样?”
“我输了,养老会所整个项目都移权给你。”靳怀风很早就已经想好,条件开得也很痛快,“但如果我赢了,就麻烦小赵总帮忙劝劝沈董,我们按现在的分工和平相处。”
其实沈念本来也不会再对他动手,这是他和沈念早就商量好的,靳怀风只是需要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以为赵虔会再度被他的激将法气得答应下来,但没想到,赵虔这回没上当。
“不行。”赵虔反驳得飞速,“你输了的话,条件要我来提。”
难得小少爷反将他一军,靳怀风有点好奇他想提什么条件,很耐心地问:“你要提什么条件?”
赵虔像是演练过很多次,立即抄起手机猛翻一通,而后将手机屏幕怼到了靳怀风面前,义正言辞地说:“你输了的话,跟这个人断了。”
怼得太近了,靳怀风险些看不清上面的照片,倾斜身体稍微往后挪了点,才认出那张偷拍照片中他身侧的模糊身影。
是文三。
其实就算赵虔不提,按照靳怀风原来的计划,最近也是要和文三断了的。
文三本来就是他请来的演员,最后一场戏也已经早就设计好,在与张重胜接触到比较深入的阶段之后,文三就会“窃取”他那个小工作室的商业机密,而张重胜也会查到文三最一开始是赵虔从那个会所找来的。
至此,在张重胜眼中,他和赵虔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他要另谋出路,一切都顺理成章。
但靳怀风也没有料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赵虔会提出来这么个要求,看来小少爷应该是真的误会了文三的身份。
小少爷的心动好像不是他以为的稀里糊涂。
靳怀风抬起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把赵虔怼在面前的手机推回去,答应了:“行,我没意见。”
赵虔却仍旧怀疑地看着他,大约是因为他答应得太痛快了,让赵虔觉得不对劲。
靳怀风顺着后仰的姿势彻底靠在了靠背上,姿势有些随意,又说:“怎么了?你没有养过小情人?”
他还真猜对了,赵虔没养过人,他只约床伴,睡完就一拍两散。
但赵虔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把手机揣回自己口袋里,撇嘴:“不要脸,亏大家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
外人眼中,靳怀风风光霁月,坦荡光明,但靳怀风不是。
他就想要毁一毁自己在赵虔眼里那副正儿八经的做派,所以什么也没有多讲,喊服务生来上菜。
赵虔生气归生气,饭是一点没少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虔从看见靳怀风开始就有点宕机的脑袋才终于慢慢运转起来,意识到自己提的条件存在巨大漏洞。
“对了。”他反应过来,就立即开始耍赖,“刚刚我只说了一半条件,被你打断了。”
靳怀风吃得不多,正在慢条斯理剥一只虾,闻言停了动作,抽了张纸巾擦手:“你说。”
“和他断了,也不许再找别人。”赵虔立即说,语气有点凶巴巴,语速没有控制很好,有点急,“没得好谈,不然就不赌了。”
附加条件听起来很严苛似的,其实对靳怀风而言没什么约束作用,靳怀风又拿起筷子,将料碟里面的芥末和海鲜酱油搅了搅,像是思索了一会儿似的,才说:“也行吧。”
赵虔这才有点满意的样子,拿过桌子对面的一份烤鳗鱼,继续吃饭。
靳怀风手边剥了一半的甜虾没再动,他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赵虔吃东西,有点想拿手机拍下来。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赵虔大概是对这家餐厅的味道非常满意,吃了不少,放下筷子时显得有点意犹未尽,招呼靳怀风:“走吧,你要去哪个俱乐部?”
靳怀风常去的不是什么俱乐部,就是个汽修厂,因为老板技术过硬,才会有很多车手过来找他改装。
汽修厂的位置建得很偏,环境也很破旧,显得停靠在厂房里面的几辆豪华改装版跑车格格不入。
靳怀风把自己的车停好,绕到副驾驶帮赵虔打开车门:“下车吧。”
汽修厂里面味道很难闻,赵虔皱起眉头:“就这里?”
就这里,靳怀风四下张望了一圈,旁边一个新招的小年轻在洗车,没看见老板的踪影,于是就收回目光,冲赵虔示意了一下那几辆车:“就这里,你挑一辆车?”
赵虔皱起了眉头,有点嫌弃地走入机油味道很明显的汽修厂房,绕着那几辆车看了一圈,发问:“这都是你的?”
车当然不是靳怀风的,是他托老板刷脸去帮他借的。
以前老板还年轻一些的时候是个很混不吝的人,玩车也赌车,靳怀风的技术就是跟着他做赌注车手的时候练出来的,这些年来已经生疏了。
不过他也知道赵虔的技术属于菜鸡,上回他误以为赵虔是跟踪他的人,开着车在市区把赵虔溜了一圈那会儿,他就已经知道赵虔以前说是混迹赛车俱乐部,其实也就是小打小闹。
赵虔赢不了的。
靳怀风替他挑了一辆安全性能更好的车,没回答赵虔的问题,只是说:“你用这辆?跑一跑,看顺不顺手。”
赵虔也的确是真的不懂,几乎都没去检查一下车子,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厂区后方的盘山道现在仍旧是各位车手热衷的赛道,荒凉险峻,少有人烟,不过因为之前出过几次事故,如今已经在山道两侧加装了安全护栏。
赵虔去熟悉路线了,靳怀风没跟着,拽了个小马扎点了根烟。
汽修厂老板终于睡醒了,裹着件厚重的军大衣,趿拉着双拖鞋,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溜达出来,瞧见靳怀风,就拽了另一个小马扎,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冲靳怀风抬抬下巴:“你说的那小孩儿,人呢?”
“认路去了。”靳怀风将烟递给老板一根,“不是一会儿你跟他车做保护么?赶紧换衣服去吧。”
老板“啪”一声点着烟,吞云吐雾地吸了一口,站起身来:“搞不懂你们小年轻,喜欢人家吧,还不在一块。”
没法在一块,靳怀风想,冲老板摆了摆手:“你赶紧的吧。”
老板把打火机丢回靳怀风怀里,趿拉着他的大拖鞋换衣服去,靳怀风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汽修厂外面去。
他和赵虔定了只跑小半程路,不过赵虔认路也需要点时间。
寒冬腊月,汽修厂地处又偏僻没遮拦,冬风吹得呼呼作响,靳怀风站着没动,脸很快就被吹得有些麻木。
赵虔是计划外的意外,几个月之前,如果他知道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他宁可没借赵竟成的助力。
老板换好衣服出来,站在靳怀风身后拍了他一下:“你站着干什么,生怕不感冒啊?”
靳怀风回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老板又问他:“诶?这是认路回来了?还挺会选车的吗,这辆车好跑,安全。”
靳怀风又转回身去,赵虔那辆车远远跑回来,像个小黑点似的,跑进他的视野里。
“嗯,准备准备去吧。”靳怀风转身往汽修厂里头走,顺手将拿包烟都丢给了旁边干活的小工,替老板招呼道,“一会儿好好看店哈,你老板出去一趟。”
第69章
天色有点沉,盘山公路显得更加萧瑟。
赵虔的银色跑车和靳怀风的黑色跑车并驾齐驱地冲出汽修厂,朝着盘山公路一路咆哮而上。
起初是直道,赵虔与靳怀风跑得不分伯仲,靳怀风余光瞄一眼赵虔的车,又看了一眼远远坠在后面的保护车,等待第一个急弯。
对成熟车手来说,这个急转没太多技术难度,但足够靳怀风把赵虔甩下去,也足够让他对着赵虔撕开平和的假象。
靳怀风脸色很平静,操作很激进,没有丝毫减速,方向盘猛打,手刹轻拉,黑色跑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横向滑入弯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几乎是擦着悬崖的边缘掠过,把赵虔稳稳地甩在了后面。
肾上腺素飙升,沉寂的本能开始苏醒,入弯,漂移,靳怀风不是炫技,纯粹是野蛮地追求极限,近乎暴力地驾驶着黑色跑车在狭窄的山路上疯狂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