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笑声,紧接着就看到叶淮洵似小鸟一般,欢快地飞进来,停在我旁边。
叶淮洵笑着关心陆清和的伤势,再偏头同我说悄悄话。
他问起陆清和被罚的缘由,就像从前看到山下商贩吵架,也要小声同我八卦。
我不愿意将家事外传,只道是陆列太过严苛,不满陆清和的剑术,这才出手教训。
叶淮洵大惊失色,抓住我的袖子,紧张兮兮道:“那,那你没被罚过吧,陆叔也太严厉了,揠苗助长不好。”
我嫌弃地瞥他:“那我要是被罚,你还能怎么办?”
叶淮洵信誓旦旦道:“肯定要拦着,我就同他说,苏云昭是我的道侣,也是我叶家人,才不许他打!”
我正想出言打击他,却听到陆清和的咳嗽声,连忙看过去。
明长老指向门口,无奈道:“你们两个小辈去外边玩吧,别在这里耽误少主休息。”
叶淮洵走过去,端出一小盒丹药,里面全是四品的伤药:“陆兄,你看看有没有用得着的,吃了好得快些。”
陆清和抬手,冷眼拒绝:“不必了,无功不受禄。”
从前他待叶淮洵,就好比是陆平安,从不会说这种生分的话,真是奇怪?
叶淮洵听不出话里的怨气,反而爽朗地笑起来:“哎!你是云昭的兄长,日后就是我兄长,我给兄长用丹药,天经地义。”
陆清和的脸上总算有了血色,嘴角微抽,似乎是被气到了。可他向来含蓄,从不会直言,只会委婉道:“你与昭昭尚未成亲,言之过早。”
叶淮洵用余光偷瞄我,脸颊浮起淡淡的绯红:“快了,演武大会后我们就成亲,也就两个月的事。”
我正要回他的话,却对上陆清和的眼,恍惚间就像是有团火投过来,将我包裹住,浑身发烫。
陆清和咬着字眼,声音加重:“两个月,这么快?”
我总算明白过来,陆清和并不满意叶淮洵做我的道侣,所以才会动怒,还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可他为何不满意,是觉得叶淮洵为人蠢笨,配不上我?
还是觉得叶淮洵身世和天赋俱佳,我配不上?
亦或是,他担心我有了叶氏助力,会威胁到他的家主之位。
坦而言之,今日若是陆清和同叶淮洵结为道侣,我会非常害怕。
陆清和有了叶氏助力,那家主之位绝不可能是我的。
我暗暗咬牙,庆幸叶淮洵于陆清和无意,还与我是命定道侣,这才能得到叶氏这一大助力。
叶淮洵笑起来,说起自己期望中的婚事:“不早了,我爹娘还想下个月就择个吉日成亲。可我觉得那样太仓促了,还是要好好准备。”
陆清和眉心微蹙,眸色沉如墨,端着一副长辈的姿态:“两个月还是仓促,旁人还以为我们昭昭被你们叶家轻贱,应当好生准备,至少半年后再议成亲之事。”
叶淮洵哑然,有些为难地搓手,求助似地看向我。
我见他要用长辈的姿态压人,走过去牵住叶淮洵的手:“我与淮洵心意相通,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只想尽快成婚。兄长多虑了。”
叶淮洵得救,双眼发光,崇拜地看向我。
陆清和被我一呛,片刻才开口:“昭昭,人言可畏,还是要.......”
我见他还想拖延婚事,恐是生了歹心,抢先回驳:“父亲还在世,兄长终究只是兄长,怎可干预婚事。勿要多言,我们先行告退 ,愿早日康复。”
陆清和听完这话,眉心中似聚了团黑气,眼睛一闭就要昏过去。
明长老忙呼唤少主,忧心忡忡地施展治愈阵法。
叶淮洵担心他的伤势,被我强行拽出去,到了院子中。
门已关上,里面的灵气突然浓郁,是在疗伤。
我不再多看,转身出了院子,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叶淮洵跟在旁边唠叨,一会儿是婚事,一会儿是陆清和的病情,像个大傻子。
我只要想到陆清和有可能嫉妒我的婚事,心里就不是滋味。
虽说他待我亲如兄弟,可在家主之位面前,谁又能保证没有私心。
我从前要阻止他与文姑娘的婚事,现在他也会阻止我与叶淮洵的婚事,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
方才,我真想问问他:“是不是,只要昭昭的道侣换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哥哥就会真心实意地祝福?”
就好比宋炔那种,对我的事业毫无助力的普通人,陆清和就会乐见其成。
可我不敢问,怕问出他的真心话,多年的兄弟情意就毁于一旦。
人心,总归敌不过利益。
我愤怒之余又感到失望,心中酸涩不已,连忙停下脚步,仰头缓了缓。
叶淮洵像只花孔雀绕着我转圈,嘻嘻大笑,感慨道:“你方才居然在陆兄面前为我说话,真好!”
我看他没心没肺,从不需深思,活得逍遥自在,心里生出了妒意,偏要让他失望:“我只是见你太蠢,怕丢脸!”
叶淮洵居然不气,还笑得更灿烂:“不管不管,你为我说话,就是喜欢我。”
我无奈摇头,转身进了卧房画符,要他赶紧滚,省得烦人。
叶淮洵不走,就在窗外静静地看我画符,直到天黑。
我只好催促他去炼制解药,这家伙才总算离去。
十几日过去,叶淮洵失败了五六次,还没练出解药,只是将蛇毒发作的日期延长至半月一次。
我记恨陆清和的话,从那以后就没再去看他,只是偶尔会询问明长老。
明长老告诉我,陆清和消沉了三日就发疯修炼,想要尽快突破修为,劝我不要再去打扰。
看来,我的婚事让他意识到家主之位有了威胁。
那我也得尽快修炼,尽快结婴。
宁州位于北地,苍穹低垂如倒悬的墨玉,连绵千里的山脉横亘天际,其间洒落许多有着厚墙小窗的城池。
万宁城位于最北端,终年严寒,附近多有凶残妖兽出没。
朔风如刀,割得人脸疼,直到进入万宁城内,有了法阵屏蔽风雪,这才感觉到风和日暖。
演武大比在即,城内除了各世家修士,还有许多散修,都聚集在此。
万俟家主好客,在城内为修士们准备了舒适的下榻处,还有丹药补给。
家主是万俟仇的亲爹,为人和善,就是修为天赋差了些,常常被人诟病。
在忘尘谷时,我就听到过万俟仇嫌弃亲爹,崇拜爷爷万俟易,他的性子也继承了万俟易,为人暴躁,心机深沉。
万俟易垂垂老矣,已是元婴大圆满,即将化神,尊称为万俟老祖,各家都会给几分面子。
陆列将我领进城,就跟随万俟家的侍从去宴厅,同那万俟家主相商。
叶淮洵好热闹,刚进城就要去找几个旧友玩乐。
我则是去了住处,专心画符,为演武大比做准备。
住处多樟子松,青绿一片,但还是不如文家的池塘秀美,干燥乏味。
窗户也小,只能透出些许光亮,屋内还要用夜明珠才能看清符纸。
忽而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透过窗就看到褚兰晞站在院子里看我,神情忧愁。
我见状,立即将窗户挡住,眼不见心不烦。
毕竟是在万宁城内,万俟老祖曾下令城内不许私斗,还是要给几分面子。
片刻后,响起敲门声。
“云昭哥哥,我有话对你说。”
“云昭哥哥,人人都说你与叶淮洵要成亲,你是真心要同他结为道侣?”
之前在云州的边界,他就已问过这话,居然还来寻不痛快。
我朝着门外大声道:“你已知道答案,何必再问?难不成,还希望我因为你而放弃这桩大好婚事?”
褚兰晞沉默良久,这才哽咽道:“兰晞自知没法讨得云昭哥哥的欢心,不敢妄想。
可兰晞不愿看见云昭哥哥被蒙在鼓里,你难道忘记了,在瑜林千里追宋炔?”
原来我追宋炔这事,人人都知道。
“云昭哥哥,宋炔没死,他还活在宋瑾身体里!”
宋炔的脸再次与宋瑾合上,甚至是他们挥剑的动作都相差无几。
我下意识打开门,揪住褚兰晞的衣襟追问:“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杀了你!”
褚兰晞见状,眼角滑落一滴泪,可怜兮兮道:“你果然最在意宋炔。”
我没耐心看他演戏,反手就揍了一拳,催促他说出真相。
褚兰晞倒在地上,用手捂住半边脸颊,神情哀婉,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还想再踹,却看见他张嘴,将事实娓娓道来。
当初为了引出骰,宋瑾将自己的修为和记忆封印,宋家还为其伪造了一个不起眼的身份,化名宋炔。
宋炔只知道自己是修为普通,家世凄惨的宋氏修士,想要得到家族重视,就潜伏进瑜林,小心引出骰。
至于如何引出,他并不知晓。
那封印很强,只有被魔气逼至死亡时,才能破除。
所以宋炔为我挡伤而死,承影剑就能及时赶到。
难怪,那时宋瑾会刚好出现,而宋炔能快速学会风罡剑阵。
所以,宋炔就是宋瑾?
可宋炔听话懂事,而宋瑾冷若冰霜,怎会是同一人?
褚兰晞道:“想要宋炔复活也简单,只要再次封印宋瑾的记忆与修为就行。”
那再次被封印的宋瑾,可还会记得与我在瑜林的种种?
我想要的是那个听话懂事,与我同生共死过的宋炔,而不是再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宋炔。
宋瑾多次重复宋炔已死,是真死了吧,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