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黏黏糊糊的,强行模仿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撒娇,好不要脸,令人作呕。
我索性躺下来,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有梨花飘落在眼前,白茫茫的,越来越像纸钱了。
这秘境里毫无生机,仿若阴曹地府,活人难待。
忽然响起一阵强烈的流水声,应该是褚兰晞发脾气,将那河水掀起来,估计有几丈高,落回去击打河底的石头。
这人不仅卑鄙无耻,还非常幼稚。
成年修士闭关修炼,少辄一月,多则三五年。很多时候,修士都是静坐,无需与人说话。
我尚且能安静地钻研画符十几日,他这五日却不能安静,非要人搭理。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将我困在这里,还要我好声好气地哄他,世间哪有这种好事!
我在心里鄙夷他,干脆闭上眼,堵住耳朵。
没多久,身后就感觉到凉意。
一双手搂过来,颈也沾染了河水。
那股熟悉的兰香味再次袭来,像个恐怖的大网,要将人困得窒息。
褚兰晞蹭着我的鬓发,低声念叨要我说话,搭理他。
他搂得很紧,将我当成一个物件,完全禁锢在怀里。
没有自由,连件衣裳都不给,却还要逼我开口同他说话。
真是刁蛮任性,毫不讲理!
我置若罔闻,只想他去死。
慢慢的,我的肩膀有了湿意,是褚兰晞在啜泣。
他哭得很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呜咽咽地埋怨:“云昭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他了?
我苏云昭扪心自问,这十八年来,从未如此真心地待一个人好。
怕他吃不饱饭,穿不暖,每月都会偷偷溜去雍州给他送吃的和衣物。
怕他被人欺负,每回都要警告那些南宫子弟,切勿欺负他,不然就会被我报复。
每逢佳节,我惦记他无人陪伴,还会约他出来玩,送他礼物。
我会忘记自己的生辰,都会给他精心准备生辰礼,想法设法地送过去。
就连陆清和都听不到我的许多真心话,他全听了,怎么有脸抱怨!
我好恨。
褚云晞见我没动静,哭得越来越厉害,泪如雨下,哽咽难言:“你,你明明说好了,要同我结为道侣。
那年暮春在宋家,你还为我画眉,牵着我逛街,不是把我当.......咳咳咳”
他情绪太过激动,剧烈咳嗽起来,说不清话。
那年我们都年幼不懂事,说的话都是戏言,怎么能当真。
我都走出来了,他居然还没走出来。
是他愚笨,还是我太聪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很想切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装着情爱,再无其他。
褚兰晞应该是咳红了脸,贴着我的肩膀很烫,还像小时候那样,以为用眼泪就能换取我的心软。
是他先恶意算计我在先,如今却像个被人辜负的可怜人。
我真想不通,他从小受尽白眼,需要看人脸色行事,本应学会察言观色,聪明懂事。
怎么现在却长成了刁蛮任性,无理取闹的混蛋,完全是被惯坏了!
“云昭哥哥,兰晞好难受,这里特别疼。”褚兰晞抓着我的手摸到他心口处,边哭边央求:“你爱兰晞好不好,我们从今以后就是道侣,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
“只要云昭哥哥爱我,就再也不疼了。”褚兰晞的话天真得像是稚童,仿佛只是要块糖就能高兴。
可是这块糖,我没法给。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原本我和他应该是感情深厚的兄弟,闯遍九州,成就一番霸业。
功成名就后,各自成亲生子。
老了就在某个亭子相聚,倒一壶热酒,聊起年少旧事。
我们的孩子,倘若皆为男子,就结为兄弟,各为男女,就定下姻亲。就像陆氏和叶氏的先祖,永世交好,情意长存。
千百年后,世人聊起我和褚兰晞,也是一段金兰佳话,而不是血海冤仇。
可惜已是覆水难收。
我道:“多希望那时我没在玉泉谷遇见你。”
褚兰晞听到这句话,哭声刹停,再无动静,仿佛死了一般。
半响,我以为他终于要放弃,打算说些好话缓和紧张的局面。
结果却被猝然袭击,差点叫出声。
火烧一样疼!
我怀疑都破皮了,整个人都像是熟虾,被迫弯曲。
褚兰晞凑到耳畔,用牙齿撕咬,阴狠地骂道:“苏云昭,你真心狠,全天下都找不到像你这样恶毒的人了!”
我咬着下唇,竭力地忍住,指节深陷进他的手臂皮肉里,抓出血痕。
褚兰晞愤恨道:“你怎么能说这种伤人的话,从未遇见我,你想遇见谁!?”
我被折磨得抽搐不止,眼前泛白,难以自控。
渐渐的,都分不清是坐着,还是躺着,又是在做些什么。
好一会儿才恢复神智,发现自己被褚兰晞抱在怀里。
我尝试说话,虚弱道:“贱人,当初遇到谁都比你好!”
褚兰晞气坏了,发疯似地咬,像畜牲圈地:“苏云昭,当初是你靠近我,百般对我好,今后就应当负责。”
我怔愣片刻,忍不住反问:“什么道理,当初我救你还有错!?”
褚兰晞沉默片刻,将我圈得更紧,狡黠一笑:“对,就是你的错!倘若你不来管我,任我自生自灭,今日就不会被困在梨林。
可是你非要管我,让我体会到人情温暖,就理应付出一生补偿我。”
所以,今日种种皆是我心善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褚兰晞真是个鲜廉寡耻的小人!
他承了我的恩, 受我庇护长大,应该感激涕零,怎么能恩将仇报?
我这十年难得心善两次, 一次是在忘尘谷, 一次是褚兰晞,居然都没好结果。
原来这世间容不得善行,只会让恶人声名远扬,潇洒自由。
我被迫仰头,好似引颈受戮的犯人,褚兰晞的大刀挥下,分崩离析。
良久, 我已经感知不到四肢变化,只能听到褚兰晞低沉的椯息。
他就是只狡猾的蛭,要钻到深处啃食血肉,将骨髓都吸干。
青藤是他的无数四肢, 完全攀附着我, 牢不可分。
褚兰晞固执道:“云昭哥哥,我已经找好了无人的世外桃源, 离开秘境后我们就去那里生活。届时,你再帮我画眉可好?”
我眼前恍惚,疲惫不堪,难以回答。
他就自顾自地地说起未来的美好愿景,似乎我们已经成了一对恩爱道侣, 会就此隐居。
或许是他在我睡前不断念叨, 梦里竟真看见我们隐居。
那是一座灵气充裕的仙山, 方圆百里杳无人烟,山中多生灵, 郁郁葱葱,流水清澈。
清晨我会出门去找柴火,打猎捕鱼,中午带回去给褚兰晞。
他扫地洗衣,做一桌子热乎好菜,坐在我对面谈起平日杂事。
饭后,我们去修缮漏雨屋顶。我在修,他就在旁边递瓦片,夸赞我聪明能干。
房子很小,刚好能容纳我们两个人。
院子里种满了一年四季的瓜果蔬菜,全都由褚兰晞照料。
我在书房画符,抬头就能看见梨花树下的褚兰晞低头修剪花草,将瓜果摘入篮子里。
他头发半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面若白玉,贤惠温婉。
发觉我在看,他便抬眼冲我笑,问道:“云昭哥哥,你不是在画符,怎么走神?”
我心虚地捏紧笔头,嘀咕道:“画久了,也需要休息。”
褚兰晞抬手轻掩嘴,眉眼宛如钩月,打趣道:“那云昭哥哥看着兰晞休息吧,你不是最喜欢兰晞的脸了?”
我垂头去看符纸,骂道:“谁喜欢你的脸,自作多情。”
话音刚落,这人就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我旁边。
他托腮看我,眼睛发亮好似冰糖葫芦的外衣:“云昭哥哥真不喜欢兰晞吗?”
我故作嫌弃地推他,埋怨道:“要练功就去练功,要做饭就去做饭,少来这里烦我。”
褚兰晞没动,委屈巴巴地拽我的衣角撒娇:“兰晞难受,云昭哥哥哄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