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行简冲完澡从浴室出来,听见他们在说格斗台,淡淡瞥来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事不关己的淡漠疏远。
然后就听林雀在问:“第一是谁?”
傅衍的笑容就淡了,不大情愿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林雀顺着他所指看到戚行简身上,乌黑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仔细比对了下两人的体格差异,还是没忍住:“你打不过他?”
戚行简微微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扣好最上一颗纽扣,侧脸神色淡漠平静,仿佛根本对周围一切的议论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按积分排名而已。”傅衍有点不耐烦,说,“你到底打不打?”
林雀从戚行简身上收回视线,垂眸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傅衍睨着他,“怂了?”
面前的小孩儿细胳膊细腿,仿佛风吹吹就要坏掉,他不相信林雀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能打,八成吹牛挤兑程沨,再不就是有意在盛嘉树跟前争脸的吧。
此时刻意怂恿,单纯只是恶趣味发作,想看看白雪公主站上格斗台是什么样子。
这所学校里那些被严格纪律关疯了的野兽可不是什么十四区那些下三滥的混混,大多都是学过正经格斗的。这小公主这么能吹牛,要是进了“兽笼”里,会不会被打哭啊。
林雀没吭声。
不是怂不怂的问题,是他有没有时间的问题。
长春公学只会给D级学生一个月的时间。短短一个月后,如果他没能成功晋级,面临的就是被开除的下场。
所以至少在这一个月,他除了努力学习、尽快赶上同年级教学进度之外,不应该也没可能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他把对高额奖金的渴望压在心里,脸上淡淡的:“以后再说吧。”
傅衍本身也是大少爷脾气,在这儿放下身段哄诱了半天人还没答应,眼睛里头就冷下来,要笑不笑的:“成,爱去不去吧,随你的便。”
他起身把校服外套甩在肩膀上扬长而去,林雀无动于衷地换好衣服,捞起书包也出门了。
他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顺着地图找去学校里的二手书店,按照昨晚上补习班老师给他的建议,买了几本基础资料和前头学长留下的笔记本。
价格并不便宜,但事有轻重缓急,什么该省什么不该省他心里有数。
长春上午的课程从八点半开始,买完了资料看看时间差不多,林雀就直接去了教学楼。
他原本以为换了和别人一样的校服,就不会再招惹那么多瞩目,谁知道一路上还是有很多人看见他后就上下打量,随即偏过头和同伴说话,脸上笑容里恶意昭昭。
仿佛暗地里在林雀不知道也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迅速织罗起了一张巨大的网,而林雀黏在这张网上,一行一止都会被这些人迅速捕捉,立刻汇聚起无数道轻蔑的、讥讽的、恶意的目光。
林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早春晨阳辉光耀眼,他望着这金灿灿的光,恍惚间却看见有大团模糊而狰狞的黑影,正从高高的树梢上朝他张牙舞爪地扑下来——
第11章
长春公学总共有五个年级,全校学生加一块儿却也才五百来号人,每节课上一个大教室里头,大约也只有十来个学生。
这十来个学生相互熟悉,所以看见一个生面孔走进来,集体瞩目更甚于昨晚的补习班。
林雀的照片已经在校内论坛上满天飞,所有人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教室里原本吵嚷琐碎的交谈声迅速停下来,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单单只是“十四区”,可能也不至于引起这种程度的关注,只是“盛家独子的未婚夫”,也差点儿分量,可偏偏这两个词儿汇集在这一个人身上,那就很令人好奇了。
在座的虽说都算是贵族,可贵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好巧不巧,盛家还偏偏就是最上等的那一层。学校里多少人做过攀上高枝的美梦,实在难以接受最后花落贫民窟。
还落得这么不明不白。
林雀在教室门口停了停,眼睛扫一圈儿教室,背着书包去了后排一个空置的座位。
长春没有固定分班,学生各自的课表都是量身定制,每节课按各科成绩分教室。这节课是外语,教室里大多是些红领带,也有几个银领带。
即便大家在学习上梅香拜把子谁也没脸笑话谁,可他们至少还有家世。
而林雀非但连个平民都算不上,甚至还是从大名鼎鼎的十四区出来的。
那儿是什么地方?贫穷!下贱!违法犯罪!违禁药品!娼窝子!传染病!
盛家这也忒不挑了!
男生们眼珠子跟着林雀转,扭着头毫不掩饰地打量他,林雀对一切目光全部置若罔闻。离上课还有五六分钟,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来,垂着眼专心背单词,仿佛比其他人都黑一些的短发垂下去,将他的眉眼遮挡得隐晦不清。
从他身上可以轻易捕捉到独属于十四区的气息——穷酸、苍白、阴沉、潮湿。看着他你就能立马想起电影和纪录片里那种肮脏阴郁的环境,想起陈腐拥挤的窗户前挂满发黄内衣的居民楼,和即便是大中午也照不进一缕阳光的狭窄逼仄的巷子。
跨越阶级多难啊,就这么个玩意儿,凭什么能一步登天?
心口不服嫉恨横生,就不怪人要生是非。
但暂时还没人妄动——这只老鼠身上毕竟挂着盛家的名儿。
他们在等盛嘉树的态度。
上课铃响,老师从前头进来,男生们这才停下窃窃私语,陆续翻开课本。
长春公学的课程内容及其丰富,比较重要的是文学、数学、外语、哲学、物理、体育这几类,也是学生综合能力评级的重要依据。
除此之外,还有音乐节、运动会、辩论比赛、设计大赛等足足四十多种课外活动,以及摄影、天文、戏剧、击剑、汽车俱乐部等十足丰富的学生社团,这些活动和社团参与也会产生积分,一并算入综合评级。
林雀上了四节课,只有数学能换到银领带居多的教室去,下午第一节体育课,他没选网球篮球橄榄球这种特别需要队友合作的项目,认认真真看了课表,选了游泳和格斗。
都是对他来说更为实用也更加容易掌握、拿分的东西。
教游泳的老师问他:“会游泳么?”
林雀点点头,老师就说:“换了衣服过来游两圈。”
长春公学有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体育馆,据说还是世界知名建筑师亲自设计建造的,整体外观漂亮恢弘,科技感十足,有很大的室内游泳馆,标准的赛事泳池,淡蓝色的水面波光粼粼,被头顶灯光一晃,投到四面墙壁和男生们的身上。
林雀换了泳裤从更衣间出来,几个男生坐在泳池边,扭过头上下扫视他身体,不知道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当即就发出了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下流的口哨。
老师在一旁站着监督几个学生纠正姿势,也全当没听见。
林雀神色平静,简单热了下身,老师叫他不拘用什么姿势,以自己最快速度游个来回。
林雀点点头,放下护目镜,跳下去游了一圈儿。
下水时激起的水花很小,来回一百米,他只冒头两三次,所有人就看见幽蓝的水面下一条雪白的人影飞快向前窜去,乌黑的短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氤氲飘摆的浓墨。
老师按下计时器,意外地看他:“还挺快。”
1分48秒。抛开姿势不谈,就这速度几乎都能在选修了游泳课的学生里排名前三了。
他来了点儿兴趣:“怎么学的?”
有钱人家可以给孩子请教练,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也会教,而林雀……
“打工。”
老师:“啊?”
“人工采珠和捕捞海鲜,很快就练出来了。”林雀爬上岸边,捋了把湿漉漉的黑发,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我还会深水自由潜,老师要看么?”
人工下海作业危险系数高,尤其十四区那片海上的工人装备还很差,可工资也够高,他下海一天挣到的钱就抵过他在超市干一整月的售货员了。
不过后来出了次事故,差点儿没命,林奶奶知道后就死也不肯他再干了。
老师:“……”
他看了林雀半天,就笑了:“你这小孩儿还挺有意思。叫林雀是吧,成,以后游泳课你就来找我,老师给你规范下姿势。就你这速度,不是我夸口,以后起码能进个州级职业队。”
林雀一怔——州级职业队,专业运动员,这种以往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高级”职业,长春的老师随口一说,就轻飘飘给了他一张入场券。
林雀沉默了几秒,真心实意道:“谢谢老师。”
“不用去理会别人,”老师对他有点儿改观了,笑笑说,“专心做自己的事就好。”
林雀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游了一整节课。
下课铃一响,老师就走了。林雀从水里冒出头,趴在岸边才喘了口气,眼睛里头就多了一双修长白皙的小腿,他捋起头发抬眼去看,对上一双倨傲冷漠的眼睛。
面前的男生很漂亮。大约刚刚上完篮球课,身上还穿着红色的球衣,身材纤瘦颀长,皮肤很白,完全不像他身上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粉的那种润白,一看就是富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即便刚刚运动完出了汗,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臭,反而有一种就连汗水也会散发出甜香味儿的精致优雅。
林雀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一圈儿。泳池旁边站了好几个人,明目张胆地望着这边,一张张脸上带着看好戏似的幸灾乐祸的笑。
显然来者不善。
林雀收回视线,仰起脸望着面前的人,没急着开口。被池水濡湿的眉毛和眼睫乌黑浓密,瞳孔里没有惊慌更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沉郁。
仿佛被浓雾笼罩的深林。
男生姿态居高临下,低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刻薄的视线从他的眉眼鼻唇上一寸一寸慢慢刮过去,才慢悠悠开口:“你就是林雀?”
红润漂亮的嘴角勾起来,他轻蔑地冷笑:“也不过如此。”
林雀平静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男生微微歪着头,“反正你也很快就要从长春滚蛋了。”
他两手背在身后,稍微弯下腰,声音轻轻的,甚至有一点温柔:“用阴私手段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子,还真以为就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么?”
眼前这个青年和盛嘉树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简直云泥之别,任谁看到他,都不会相信林雀是一个体面的人。
交易也罢勾引也罢,当然是他得位不正,不然呢?难道是盛嘉树自己眼瞎,竟然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可能么?
他撂下这句话,就很干脆地转身头也不回走了,仿佛林雀只是一个丝毫不值一提的玩意儿,根本不值得他多浪费哪怕一秒的时间。
而能到这里来亲眼见见他,都已经是屈尊纡贵的恩赐。
“啪!”一声程沨关上衣柜门,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没几秒就轻轻挑了下眉。
“呶,谭星去找小麻雀儿麻烦了。”他拿过手机给旁边人瞧,笑道,“真着急啊,连衣服都没换。”
盛嘉树锁上衣柜门,闻言往屏幕上扫一眼,冷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沨带着怂恿,说:“去看看么?也就在楼下,大约这会儿人还没走呢。”
盛嘉树没说话,单肩挎着书包走出更衣室。程沨笑了一声,立刻跟上去。
橄榄球馆就在游泳馆上一层,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游泳馆大门正好敞开着,盛嘉树偏过头,没看见谭星,只望见黑发黑眸的青年正撑着身体从水里爬上来。
苍白的身躯单薄枯瘦,只穿了一条黑色泳裤,紧紧贴着臀部和大腿,全身湿透也谈不上一丝儿性感诱惑,不像是美人出浴,水鬼上岸倒还差不多。身后落地窗外投下大片大片的亮光,模糊了青年的身体,让他看起来仿佛一条虚幻纤细的影子。
他走了两步踩上拖鞋,顺手摘了护目镜,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垂下去,坠下几颗透亮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