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沨看他独自一个沉默地走远,身后留下的脚印湿漉漉的,被对面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一照,一串儿小巧孤独的湿痕。
盛嘉树已经往下走了几步,程沨收回视线跟上去,不动声色地调笑:“谭星都出面了,你不打算做点儿什么?”
“我为什么要做什么。”盛嘉树低头按着手机,语气是一种不关己事的冷漠。
“谭小少爷可不是什么善茬啊。”程沨手插在兜里,笑说,“他倒不一定自己出手,可你不表态,你那小未婚夫就真的要被人玩儿死咯。”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看什么人不顺眼,根本不会亲自动手,那太没品了。
他们多得是最会领会心意的狗,和可以去杀人的刀。
大约要不是谭星对盛嘉树这个未婚夫确实有一点好奇,很可能林雀到最后被某些人给玩儿死,也不会有机会见谭星一面。
盛嘉树冷冷道:“关我什么事儿。”
“那最好了。”程沨眯着眼睛微微笑起来,“老实说,我还蛮期待的。”
贫民窟的小麻雀儿,贸贸然闯进不属于他的世界来,怎么可能会平安无事呢?
阶级森严的社会,既得利益者可是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了,多少野兽鹰隼虎视眈眈,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麻雀儿撕成碎片。
但这些程沨其实不怎么关心。
他只想要看一看,那双黑沉沉的,忧郁沉默的浮着冰的眼睛里会不会出现更多的情绪变化。
比如难过,比如屈辱,比如痛苦,再比如……眼泪。
——他是真的很期待呀。
程沨看了眼自己的死党,无声地懒洋洋地笑起来。
第12章
今天最后一节课照例是影视鉴赏,看完后需要学生上交一篇外文影评。
图书馆五楼是放映厅,可容纳上百人,学生们陆陆续续进门,小声交谈:“今天是哪部电影?”
“你不知道?投票结果不是中午就出来了。”
“是《向日葵》啊。上个月李雪城李大导演新上映的电影,是个文艺片。”
“怎么是这个……哦!”男生恍然大悟,紧接着就笑起来,“靠,肯定是邵文华那几个搞的事!也忒缺德了。”
“少来。”旁边人骂他,“你不也乐滋滋的,还说别人缺德?得了便宜还卖乖,要点儿逼脸吧你。”
“滚边儿去。”男生一顿,神色变得暧昧,“这电影我还没看,听说很那个。”
“那个是哪个?我听不懂啊。”
“靠,电脑上存一个T资源的狗崽子,你他妈才是不要脸吧!”
“这不专门放给新同学看的?表示下欢迎么。说起来,新同学在哪儿呢?”
“没看见。还没来呢吧。”
嘻嘻哈哈的打闹终止于门口终于匆匆走进一个单薄的身影。
林雀对学校还不熟,照着地图走迷路了,绕了一会儿,才找到图书馆。
电影已经快要开始,老师开始维持秩序,他挎着书包快步进来,随便找个空位置坐下。
看电影这事儿他知道,但不知道要学生投票选电影,这点没人告诉他,还以为是老师选一个来放的。
邻座男生看见他在这儿坐下,就直接起身走了,林雀听见他跟别人并不小声地私语:“那么瘦,怕不是有什么病吧,老子才不跟他坐一块儿!”
林雀没心思在意那些话,抬头看了一圈儿放映室。
他没去过电影院,这间能容纳一百多号人的放映厅对他来说已经是从未见过的高档豪华,一排排座椅阶梯式排列,前头是一整面墙大的幕布,这会儿还是黑的,老师拿着话筒站在幕布底下叫大家保持安静。
林雀吐出一口气,把书包摘下来放在怀里抱着,安安静静等电影开场。
不多时,头顶灯光灭掉,幕布慢慢亮起来。
·
论坛上永远不缺新帖子。一年级学生还在放映厅看电影的时候,一个帖子就缀上“hot”的字样,在论坛上冉冉升起。
【听说了嘛?一年级今天看《向日葵》!】
【我靠,这电影不是争议很大吗?】
【重点是这个?】
【重点是□□!】
【□□是啥?】
【不可说】
【周末刚刚看过……只能说,某些人还是太会玩儿了】
【乐,谁想出来看这个?也忒损了】
【某只小老鼠这会儿大概已经汗流浃背坐如针毡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球场上哨声不断,篮球砸在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伴随着男生们球鞋底部刺耳的摩擦声、进球时的欢呼叫好声,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
傅衍一面捏着瓶子喝水,一面斜着眼睛瞅另只手上的手机。旁边不远处观众席上,一群男生还沉浸在刚刚那几个凶猛的扣篮上没回过神,看他的眼神雪亮,兴奋又痴迷。
队友也跑过来喝水,一眼瞥见熟悉的页面,奇道:“傅哥,你不是从来都不看论坛么?”
傅衍没搭理这话,问他:“看过《向日葵》么?”
“《向日葵》?哦!这个!”队友眼神奇异,嘿嘿笑了声,“上周末刚看了,挺好看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小男朋友叫你陪他去看?”
“我哪儿来的男朋友。”傅衍放下水瓶拿起毛巾,漫不经心问,“讲什么的?”
“大概就是一个十四区出来的穷小子妄想跨越阶级呗,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了。故事倒也没什么,就是李雪城拍得好,要说是大导演呢,那镜头真绝了!在电影院陪我对象看完,出来就奔酒店去了……”
傅衍粗黑的眉毛动了动:“关酒店什么事儿?”
“嗤,文艺片么,那个黄什么暴么。”队友挤眉弄眼,“你懂的。”
“能过审?”
“又不是真的三级片儿,不至于下三滥到那样。”队友笑说,“好歹导演是李雪城,除过这些不说,还是很值得看一下的。”
傅衍歪着头,抓着毛巾擦脖子上的汗,线条粗犷凌厉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雪白的冰毛巾抹过深棕色皮肤,脖颈上因为剧烈运动突起来的血管还没有平复,鼓囊囊的胸肌几乎要撑破球衣,整个人连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像刚刚结束捕猎的某种大型猛兽,一种粗犷的、凶悍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一旁观众席上,有几个男生看着看着就低下头去,不大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队友往旁边瞥一眼,低声坏笑:“傅哥这魅力……二年级说是级草那小孩儿,追着看你比赛就算了,连你训练都一天不落啊。”
傅衍垂眼看着手机,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
·
沈悠背着琴盒从社团大楼里出来,隔着一片人工湖,远远地望见对面图书馆里头陆陆续续走出来一大群学生。
如果没记错,今天下午应该是一年级的影视鉴赏课。
他这样的人,身边永远不会缺同伴。同行的人顺着他视线往对面看了一眼,想起什么来:“对了,今天一年级看的,好像是《向日葵》。”
“《向日葵》?”
说话的男生愣了愣,失笑说:“会长,你没看过么?”
沈悠含笑摇摇头:“没有。是什么故事?”
“嗯……小人物挣扎求生,最后梦碎人毁的故事吧。”男生笑说,“立意挺深刻的,拍得也很好,已经入围今年好几个世界级电影大奖了,里头那个男一号演得很好,上周末去电影院看,好多人都哭了。”
沈悠不关心电影,或者说“艺术”那种虚浮飘渺没什么实用性的东西,他都不关心,能学个素描和小提琴,更多也只是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家,都喜欢培养一下后辈们基本的艺术审美而已,妆点门面的作用更多一些。
他奉行的是极致理性的“美”,厌恶一切感性的宣泄和失控。因为区区一部电影里那些并不存在的人物和人工捏造的故事就流泪,在他看来是极其可笑且难以理解的。
更何况他需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从来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看电影这种“无用”的事情上。
但他依然在身边人热情的推荐下温和地点点头,眼睛遥遥望着人工湖的另一端。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远,却并没有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
放映厅已经不剩几个人,大屏幕恢复了沉默的漆黑,天花板上灯被打开,负责打扫的人走进来,“咦?”了一声,说:“同学,还不走么?”
林雀沉默了几秒,慢慢站起身:“这就走。”
工作人员心挺好,看他脸色似乎不大对,笑着拍拍他肩膀,安慰说:“别难过,电影都是假的,故事而已,就算现实里真有那样的事儿,也总有机会去改变的,对不对?”
林雀定定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对。”
工作人员笑了笑,拎着工具去打扫了。林雀背上书包,转身走出放映厅。
放映厅外是一段深长的走廊,刚从昏暗地方出来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亮,拐个弯儿,抬头就望见大厅地板上大片大片泼洒进来的阳光。
长春公学下午五点就放学了,这会儿太阳光才镀上一层浅橘色,很温暖的色调,从图书馆五楼大厅落地窗外铺进来,肆无忌惮的光辉明亮。人走在光里,身侧影子就被拉得细细长长。
林雀走到窗前,低头看了看。淡橘色的阳光照着校园里高高低低的绿植,人工湖上的喷泉开了,蒙蒙的水雾里浮出一道斑斓的彩虹。
已经下楼的男生们在图书馆前头的广场上打打闹闹,笑声交织成独属于年轻人的热闹蓬勃,这些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们的人生似乎也像这阳光一样敞亮灿烂,不会吃艰难谋生的苦头。
笑声那样欢快畅意,和在光线明明暗暗的放映厅里发出的嘲笑声一样肆无忌惮。
林雀面无表情地垂了眼,握着书包带子离开落地窗。
他不怎么饿,就没急着去吃饭,直接去了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
才刚刚放学吃晚饭的时候,自习室里空荡荡的,很多桌子上都放着书本电脑一类的东西,林雀往里走了几步,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下。
往桌上拿书时才发现前头靠窗的位子上还有一个人在,隔着几排的距离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存在感极强的冰冷。
是戚行简。
男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窗外斜阳照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最温暖的阳光仿佛也捂不化他身上拒人于千里的冰冷淡漠。
林雀动作一顿,想起那次他不小心撞到对方身上时男生眼底的反感和厌恶。
他拎着书包站起来,默默坐到对面去,背对着后面的男生。
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