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公学要求学生必须掌握三门及以上的外语,并且至少精通两门甚至更多,偏偏他外语基础最差——十四区唯一的那所中学招不到外语教师,这门课一向都是数学老师兼任的。
偏偏那位数学老师觉得十四区的穷小孩学外语没什么用,老是占用外语课讲数学题。
林雀翻着外语辞典吭吭哧哧完成了外文影评的作业,紧接着又掏出基础练习题开始做。要在短短一个月内把综合评分推到C级,对他来说并不算容易。
这一个月的艰难辛苦完全可以想见。
戚行简在草稿上演算完毕,将答案填到卷子上,掐了掐眉心抬起头,就望见前头几排熟悉的背影。
他对周围的人和事向来漠不关心,完全不知道青年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此刻却一眼就认出了林雀的背影。
明明他身上穿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校服,也根本没有好看到令人过眼不忘,可视线将将往那截细瘦苍白的后颈上一落,“林雀”这两个字就自动浮出了脑海。
空荡荡的自习室,此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几排黄花梨木的桌椅,戚行简静静看着桔红色的阳光染红了青年的后颈。
他微微低着头专心学习,脊背还是那样挺拔,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像在被夕阳温柔地拥抱。
戚行简无意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他看见的,似乎总是林雀的背影。
宿舍是这样,晨跑是这样,自习室也这样。
半小时后,自习室陆陆续续开始来人。窗外天光渐渐暗淡,天花板上的灯管就亮起来,林雀完全没有察觉到时光的流逝,安安静静校对错题。
又半小时,戚行简身边一直空着的座位坐了人,男生发型乖巧,眼睛很大,自以为隐蔽地偷偷瞥他,面颊连着耳根一片害羞又兴奋的霞色。
这所学校里绝大多数人都很乐意跟戚行简坐同桌,但一般来说,很少人敢主动去坐戚行简身边的位置。
不仅仅是因为他背后深厚恐怖的家世,也不仅仅是那条令人敬畏的黑领带,更是怕他那种不言不语也难以忽视的带着锋芒的冷淡。
主动坐到他身边?不怕被活活冻死啊!
但显然这小男生不怕,不但不怕,还很兴奋,不停在手机上跟朋友发消息,甚至微微倾斜着手机去拍戚行简的手。
“啪!”
戚行简合上书收拾了东西,直接拉开椅子起身走了。
周围一直偷偷瞄着这边的男生们发出了几声幸灾乐祸的讥笑,小男生呆坐在原地,红润褪尽的面颊一片苍白。
戚行简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不过他所受到的瞩目和林雀受到的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被轻蔑鄙夷的视线踩到泥底,一个被倾慕景仰的目光捧上云端。
他一起身,周围不少人都抬起头看他,自习室里书本翻动的声音中混杂了一些嗡嗡的低语,林雀两耳不闻窗外事,低着头兀自做题,漆黑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戚行简从他身边走过去,林雀毫无察觉,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儿,好像就算察觉了也根本毫不在意。
戚行简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嘴唇,面无表情地走掉了。
第13章
手机屏幕一亮,队友发来消息:“傅哥,聚餐真不来啊?二年级那小孩儿等着跟你吃饭呢。”
傅衍瞥去一眼,随手回复:“不去。”
“少给老子拉郎配,那小孩儿不是我的菜。”
队友说:“不是,好歹出来喝两杯呗,完了再到兽笼看比赛去?这么早回去能干嘛?”
傅衍扯了下嘴角:“看电影。”
队友:“啊?你不从来不看电影吗?!”
傅衍没再理会,直接按灭了手机丢到一边,电脑上的影片名显出来——《向日葵》。
一向最不耐烦看电影的男生,在电脑前硬生生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这部电影完完整整看完了。
电影的开头很美,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迎风挺立,在阳光里望不到边际的金黄璀璨,小孩子追着猫在花丛里疯跑,被外祖母拿扫把棍撵出来:“小崽子!不要踩坏我的花!”
嘴上骂着,眼底却带笑,画面温暖纯真,美好得像一场童话似的梦。
梦醒了,几张钞票被丢在男孩半裸的胸膛上,镜头前景是男人系皮带的半身画面,身后床铺凌乱,身形瘦弱单薄的男孩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活儿不错,下回还找你。”
男人哼着小曲儿打开房门慢悠悠离开,老猫碎步跑进来,费劲地跳上床,伸舌头一下一下舔他肩膀上的伤。少年翻了个身,爬在床边伸长胳膊捞过烟和打火机,微微颤抖着点燃。
出租房布满油垢的窗户上照进夕阳的辉光,少年被乱发遮挡的眼底闪烁过细碎的水光。
少年怀揣着出人头地赚大钱的梦从贫民窟出来,什么累活儿都干,什么苦都不怕吃,热情洋溢,精力旺盛,清澈眼睛里盛着无限的希望。
然而残酷的现实像挣不脱的笼,他在南墙里兜兜转转头破血流,到最后发现在这拿底层人不当人的世界永远赚不够他想要的钱。
被迫的自愿的,他一步步向光怪陆离的深渊滑落,傍过男人攀过富婆,在声色场周旋游走,床笫上妩媚如艳鬼,脸上勾着笑,眼神却像哭。
他遇上一个儒雅英俊的男人,会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轻轻揉着他耳朵慢慢唱一首浪漫的外文歌,会命令他戒烟戒酒,不准说脏话,不准他风尘气地笑,教他读书,教他画画,耐心地纠正他蹩脚的外语发音,一遍又一遍。
他窃喜,他憧憬,他努力把长歪了的骨头敲碎了一点一点掰回来,他对他重新露出孩子气的笑。男人为他定做体面昂贵的衣服,带他进入最渴望的上流社会,然后微笑着把他送到别人的床上。
他没有得到爱,也没有得到钱,甚至从未拥有过自以为的平等,他只是一件经过包装的商品,被践踏,被撕扯,最后伤痕累累。
他带着一身脏病的躯壳和老猫冰冷的身体,重新回到了外婆的花田。
他把猫抱在怀里,蜷缩在花田里睡着了,向日葵依旧向阳怒放。夕阳照着一望无际的花田,美得像一个童话。
李雪城的镜头克制又浓烈,整个电影的色调都被笼罩在一片夕阳似的温暖的光里,却让人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
镜头外的观众看着少年挣扎、拼命,漂亮的眼睛里一次又一次亮起希望的光,好像只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结局只剩下毁灭。
少年说难道这世界唯一的公平就只剩死亡。少年又说死亡只是另一种开始。
他从未泯灭的希望就像这片向日葵,一茬又一茬地生长,永远向着灿烂的阳光。
傅衍的胸口闷闷的。
他点开这部电影的动机绝对算不上高尚——他就是冲着队友那句“黄什么暴”来的。
还以为又是一部包装成“文艺”的三级片儿。
事实上主角的演技很精彩,很多镜头确实都特别有张力,年轻的身体经不起撩拨,反反复复起来好几次。
可看到最后,却一丝儿邪念都没有了,只剩下胸口一团闷闷的揪痛。
他忍不住又把进度条拉回去。
身后宿舍门轻轻响了一声,他隔着耳机隐隐听见沈悠温和的声音:“回来了。”
傅衍抿着嘴唇回过头,看见林雀单肩挎着书包走进来。
林雀对主动和他打招呼的沈悠点点头,看了一圈儿宿舍。除了程沨和盛嘉树,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仍旧各自做着事儿,和昨晚上一样清清冷冷的气氛。
目光再一转,就对上傅衍的视线。
不同于他惯常的吊儿郎当,男生的眼神竟然看起来有一点深,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他看到对方的电脑屏幕上,一眼瞥见熟悉的画面,长长的睫毛就垂下去,攥着书包带子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谁知道傅衍突然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胳膊。
林雀皱起眉:“松开。”
沈悠和戚行简不约而同看过来。戚行简目光落在男生抓着青年的手上,眸色微微深下去;沈悠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丹凤眼轻轻眯起来。
傅衍对两道视线置若罔闻,只是定定看着林雀,嘴唇动了动,没头没尾地来了句:“电影好看么?”
像是没话找话,没事儿找抽。
林雀脸色就更冷了,垂眸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
顿了顿,傅衍松开手,收回去搭在椅背上,惯有的不大正经的笑意又从眼睛里头冒出来,看着像是找回理智了,笑吟吟地望着他。
垂在阴影里的手轻轻抓握了一下,有点惊异于林雀的瘦。
胸口闷闷的揪痛忽然就有些变了味儿,他看着林雀,眼神热热的。
他手里没轻重,那一下抓得有点疼。林雀揉了下胳膊,冷冷道:“你觉得好看么?”
不等傅衍回答,他又说:“你们肯定觉得好看吧。”
傅衍咽下喉咙里的话,反问:“为什么这样觉得?”
“这种把底层人的痛苦塑造成猎奇景观的东西……”林雀语气讥讽,眼底沉着郁色,“你们这种人当然会觉得很好看。”
傅衍挑了下眉:“我们这种人?”
林雀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没说话。
傅衍就笑了:“好的文艺作品反映现实,并通过它的影响力改变观念甚至推动立法,很多这样的例子啊。你不觉得其实还蛮有意义的么?”
他顶着一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体育生脸说出这样的话,林雀还有点儿意外,又看了他一眼,才说:“除了让导演和演员获得金钱和荣誉,你们这些人的猎奇心理获得了满足,它改变了什么?意义又在哪儿?”
傅衍皱了下眉:“这得要时间——”
“再过八百年也这样儿。”林雀冷冷打断他,“十四区这种地方在这个国家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有过改变么?”
“哦,或许是有的。”他乌沉的眼睛里浮出一抹淡淡的讽刺,“——一百年前十四区至少还有选举权,但现在,还有哪个政客会在意这个地方的选票?”
傅衍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沈悠又扶了下眼镜,神色有一点微妙。
林雀看了看傅衍身后的电脑,垂下眼,声音轻下去:“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甚至如果不是盛家那对迷信的父母,他大概率也会走上这样一条路——辍学,去给地下酒吧会所当打手,因为那种活儿来钱快。
然后一步步踏进十四区庞大浓重的黑影中,要是哪天随便叫一个有钱人看上,他也不会犹豫太久——就像他在那张合同上签字时一样的干脆。
他人生的走向和电影里不会有什么两样。贫民窟那些长得好或者不好的小孩儿,当然也是差不多一样的结局。
这就是现实。人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渴望钱,贫民窟的人心里,钱就是比读书更重要,比健康更重要,当然也比生命更重要。
而挣钱这件事对穷人来说又是那么难。
宿舍里一片寂静。
林雀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了下头:“还有,你要是冲着一些镜头看这个电影,友情建议——”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声音和眼神一样凉:“不如直接看gay片?”
傅衍下意识回了下头,才发现自己暂停的画面好像不是太妥当。
傅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