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果然不出他所料,戚行简那么信誓旦旦,也不过只坚持了这么一周而已。
廉价的感情,廉价的“喜欢”。
林雀不失望,更谈不上难过或伤心,他只是烦躁。
要么说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戚行简那句“喜欢”对谁说不好,偏偏要对自己舍友说,这下可好,那点儿“喜欢”如此轻易地散了,可要两人以后在宿舍怎么相处呢?
林雀总是习惯性地把事情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也提前准备好应对的方案——这是在长久困境中被迫锻炼出来的生存本能。不是杞人忧天,而是事实确实总会一次次滑向最坏的结果。
躺在这儿短短几秒间,林雀脑子里就已经预演出了日后尴尬的舍友关系,甚至想到戚行简先是告白失败,又是没追上,这下一定要恼羞成怒,要开始进行一些报复了。
戚行简这种在学校具有强影响力的人,都不用真的去做什么,只需要表示出一点对林雀的反感和厌恶,只怕林雀就又会回到之前的境地里头去——就像最开始盛嘉树不把他当回事儿,没两天就开始有人跳到林雀脸上来一样。
可林雀想到了坏的结果,却想不出应对的方案,总不能又要像之前对待盛嘉树一样,对戚行简做出一些示弱和妥协,表示“其实跟你谈个恋爱也不是不行所以你就别报复我了”吧。
林雀把自己想得烦躁得要死,起床气成指数暴增,真想把某人抓过来狠狠打一顿。
凭什么罪魁祸首是戚行简,要在这里担忧来担忧去的却是他林雀啊!
两人之间身份差距如此之大,戚行简还对他表白,也不知道是贵公子真的天真至此,还是玩玩而已,其心可诛!
林雀抱着被子用力翻了个身,把脸埋到枕头里,努力想把那股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暴躁和暴力的冲动压下去,几秒后还是没忍住,抬起一只手攥成拳砸了下枕头。
很克制,拳头轻轻陷入枕头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但林雀真的暴躁到快要炸掉了。怨气从每一根头发丝儿上蔓延出来,像蜘蛛丝一样紧紧缠住他。
过了很久,这股极其强烈的戾气才勉强缓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颓唐和倦怠。
林雀想今天这个兼职很可能已经不用去了,他刚好可以趁空去看一下奶奶和弟弟,又想就算戚行简想要报复他,又能如何呢?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歹有个盛嘉树在那儿横着,林雀现在也有了些根基,戚行简想要把他踢出学校去,应该也没那么容易。
只要能继续在长春待下去,林雀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周末的早上六点多,寝室里男生们都还没醒,空气里静悄悄的,林雀又躺了很久,捱过一天之内他最情绪化的这段时间,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起床。
爬起来时往头顶随意一瞥,以为要么看到沉睡未醒的发顶要么看到空荡荡的床铺,不曾想却对上了一双幽深专注的眼睛。
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六七点钟的天已经亮了大半,光线从窗帘外透过来,昏蒙蒙的一团,包容了男生们绵长安稳的呼吸,静静落在戚行简的眼底,幽幽的两点光,却反衬得他眼神格外深。
——戚行简穿着睡衣戴着耳机,就在他头顶靠墙坐着,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林雀:“…………”
林雀的脑子有点宕机。
林雀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甚至忘记了应该摆什么表情,维持着爬到一半儿的姿势仰脸和戚行简呆呆对视,顶着个在枕头上滚得乱七八糟的脑袋,苍白的脸上一片空白。
……他现在立刻一拳头把戚行简揍失忆来得及吗?
而戚行简只是安静看着他,俊美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有,但光线不够亮,看不太清晰。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男生向林雀俯身,右手朝他伸过来,林雀看见他指尖夹了一朵鲜嫩娇妍的淡粉色月季花。
戚行简将花轻轻别在林雀耳朵上,指尖撩过林雀鬓边的发丝,说:“今天也有花。”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儿久不开口的哑,沙沙的,低沉、柔和,搭着那一双幽深专注的眼睛,在静谧昏暗的空气中轻轻落在他耳畔,仿佛梦里飘来诱人堕落的低吟。
林雀木然地盯着他,戚行简也垂眸注视着他,轻声问:“不生气了好么?”
对面床上盛嘉树忽然翻了个身,林雀一秒回神,一把抓下耳边的花就“嗖!”一下钻回被子里,动作之迅捷灵敏,仅仅眨眼间,戚行简就只能看见他黑漆漆的一个脑袋了。
“……”
戚行简扭脸瞥一眼对面,盛嘉树并没有醒,仅仅只是翻了个身就接着睡了,完全没察觉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刚刚发生了什么。
戚行简再回头瞅瞅面前被窝里只露出来的一点黑黑的短发,忍不住垂眼无声地笑了笑。
没听到动静,林雀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恨恨地抓着花在肚子里骂人。
寝室里所有人都在!盛嘉树就在对面床上睡觉!戚行简就敢那么做,他疯了?!
忽然眼睛前头的被子被一只大手轻轻压下去,手指修长冷白,骨节清晰凸起,腕骨的线条干练流畅,彰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戚行简低低沉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继续睡么?”
林雀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一声不吭地拉开被子坐起身,一眼也不看男生,顾自爬下床去。
戚行简收起耳机,也跟着下床,两人前后脚穿过寂静一片的寝室,刚到洗手间,林雀回身,一把将那朵月季花摔到戚行简身上。
“第一,我没有因为没有花生气。”
林雀黑沉沉的眼睛冷冷盯着他,轻轻咬字:“第二,你什么时候才能玩够?”
戚行简把月季花接在手里,抬眸看着他:“我没有在玩。”
“是么。”林雀忍不住露出一点冷笑,“那你刚刚那种行为算什么?不顾我的死活么?恕我眼拙,我还真看不出来戚学长是真心喜欢我。”
林雀不想去回忆刚刚。要是被盛嘉树看到戚行简那样暧昧的动作,按照林雀以往的经验和对盛嘉树的了解,盛嘉树不一定跟戚行简翻脸,但免不了又要和林雀大吵一架。
就像之前盛嘉树看到傅衍亲近林雀时候的反应一样。
戚行简沉默。
林雀真动气的时候就会语带讥讽地叫他“戚学长”,可戚行简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他解释。
他跟盛嘉树之间算是早就亮过明牌了,在盛嘉树眼中,戚行简、傅衍这些人是自己的竞争者,而不是林雀“不检点”。他对林雀做什么,被盛嘉树发现,也只会把枪头对准戚行简,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只知道对林雀撒气。
这是情感上很微妙的转变,但林雀连什么叫正常的“喜欢”都不知道,戚行简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他把这个解释清楚。
或者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解释,不想让林雀知道盛嘉树也喜欢他,然后像现在对待戚行简一样去对待盛嘉树,跟盛嘉树吵架、对盛嘉树发脾气,在盛嘉树面前展露出如此真实、生动的林雀。
林雀还在盯着他,说:“整整一周了,戚学长应该也玩够了吧,可以到此为止了。”
“如果到此为止,今天戚学长就可以不用去了,慈善基金你也可以撤回,我不会记恨你什么的,我们以后就还是正常舍友,只要再过两个多月,我会搬出301,也不会让戚学长看着碍眼。”
顿了顿,林雀又补充:“我不是在说假话,这件事我也一定会彻彻底底地忘掉,不会跑出去到处乱讲,戚学长担心的事情完全不会发生。”
林雀脸色冷淡,眼神认真:“我保证。”
“我担心的事?”戚行简轻声重复,“……彻彻底底地忘掉?”
他几乎快要被气笑了。可真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啊。
可真不愧是林雀。
林雀还在用他漆黑的眼珠子冷冷盯着他,冰冷、锐利、警惕、讥讽,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被我说中了?”“果然心虚了吧”的样子。
戚行简想笑,又感觉到心底闷闷的钝痛。他抓着花直直回视,眼底神色幽晦复杂。
看了林雀半天,戚行简说:“我不跟你吵架,也不想说些空话来哄你,你也必定不会信。”
“我只想再一次郑重地告诉你,林雀。”戚行简盯着面前这双漆黑冰冷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在玩。”
林雀微微皱起眉。
戚行简把那朵花重新放在他手里,擦过他肩膀走向里间,淡淡道:“洗漱吧,我跟人约的时间早。”
林雀看看月季花,又回头去看戚行简,可门已经被关上,磨砂玻璃门后隐约透出男生高大挺拔的身影。
莫非……还真的不一样?
心中坚信的某个想法稍微产生了一点动摇,但很快林雀就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一样不一样的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一个十四区来的穷小子,还真能跟中心区最矜贵的豪门少爷有什么发展么?
林雀微微冷笑,抬手要将月季花丢进垃圾桶,却又停住。
……算了,娇花何辜呢。
·
两人收拾停当准备要走的时候,寝室里男生们都还在睡,沈悠倒是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两个人:“要走了?”
“嗯。”林雀点点头,说,“我们吵醒你了么?”
“没有,我也该起了。”沈悠笑了笑,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出头,这么早啊。”
戚行简已经到门外去了,侧身站着回头看他。林雀瞥了他一眼,跟沈悠说:“嗯,戚哥说约得早。那我们先走了。”
“好,注意安全。”
沈悠靠在床头,看着林雀离开,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悠就慢慢敛了笑,一贯温雅的丹凤眼中透出了一丝阴冷凉薄。
这个戚行简。
第117章
因为早上那一点波澜,出门时两人都有点儿沉默。
乘校车到校门口,戚行简给门口安保查验过请假条,两人走出学校大门,就看旁边停车场上一辆黑色汽车开过来,司机下车,对戚行简道:“少爷。”
戚行简颔首,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回头看着林雀。
林雀默默弯腰钻进去。
戚行简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司机后退了两步,车子就从面前开过去了。
林雀系上安全带,回头望了眼后面的司机,戚行简淡淡开口:“他有车。”
林雀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偏头望着窗外。
今天依然是晴天,早上七点出头的时间,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从东天的云彩中捧出来,照着蓝天、白云、快速远去的宏伟校门和更远处一望无际的鳞鳞海面。
好景怡人,林雀心情也稍微好起来,戚行简单手握着方向盘,给他递过来一瓶奶:“先垫垫。”
戚行简说约的时间早,林雀也没问多早,一路跟他出门,还没有吃早饭。
林雀顿了顿,接过牛奶:“谢谢。”
戚行简没吭声。林雀的过度礼貌被他纠正多少回了还这样,一句“谢谢”听得戚行简心梗。
牛奶竟还是热的,林雀两手捧住,余光里瞥见那只手收回去搭住方向盘。
林雀不知道什么叫“手控”,只经常无意识地被戚行简这双手吸引——那实在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掌恰到好处的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的肤色显得皮肤很薄,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的纹路和清晰的骨骼,从手腕连接到大拇指的那一截线条格外利落,一种含蓄冷淡的性感。
尤其在戚行简指尖夹着一支长长的、白色细烟的时候,亦或是此时开车,这双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深黑色皮面的方向盘上。
驾驭、掌控,不动声色的独属于强者的气场。
“好看么?”
戚行简忽然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