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靠在门框上,温声问:“你们在谈恋爱么?”
林雀立马摇头,沈悠就微微地笑:“我也说呢,你应该没这么快就……”
他停下来,恰到好处地含住后面半句话,意味微妙而深长。
最后看了眼戚行简,他关上门走了,学习室里陷入一片安静。
林雀抿唇瞥了眼男生,戚行简还在他旁边蹲着,一只手举在半空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沉沉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眼神说不好是什么意味,好像有点怒意,有点躁郁,有点失望,有点……难过。
林雀倏然撇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旁边的人一动不动,视线凝在他侧脸,如有实质。
林雀抿紧了嘴唇。
几秒后,他忽然道:“我不答应你,不是因为盛嘉树。”
如戚行简所言,他从没把“未婚夫”当回事儿,心里给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定位就是个护身符,看顾盛嘉树的安危,偶尔为了省事敷衍地给大少爷顺顺毛。
别人影响不了他,盛嘉树,以及沈悠傅衍和程沨,他们都左右不了他。
是他自己还没有主意。
他一向坚定,很少有这样自己都没主意的时候,崭新而陌生的一条路从脚下展开,是林雀此前从未料想过的事。
他从没想过要跟谁谈恋爱、踏入一段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关系,从没想过要接受某个人侵入到自己的领地,和他的人生绞缠在一起。
他虽然在戚行简面前老把上床什么的挂嘴上,但他其实,很郑重,很认真地在考虑。
他……拿不定主意,“烂命一条就是干”的清晰信念忽然就模糊起来,犹疑起来,摇摆不定,犹犹豫豫,不像他自己。
戚行简沉默半晌,慢慢开口:“我知道。”
“你有你自己的节奏,我知道。”他深深注视着他,道,“不能叫你下决心,不能改变你的节奏,是我自己没本事。”
“林雀,我没生他们的气,更没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他淡淡笑了下,搭着林雀的椅子站起来,垂眸看了他一眼:“学你的吧。”
他转身离开,林雀目光追着他背影,冷不丁男生又回头:“林雀。”
“嗯。”
“这次的比赛,你会准时来看么?”
“……嗯。”
戚行简唇角微微勾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
·
盛嘉树一直没回来,学校里议论纷纷,猜林雀到底有没有跟大少爷解除未婚夫夫的关系,跑来表白送花的人倒少了很多。
以前总是心存侥幸,想万一呢?反正林雀对谁都无情,相当于大家机会都一样,可经过那次舆论战,这些同样是上层阶级的贵族少爷们怎么看不出是谁在暗地里为林雀冲锋?考试一结束林雀就被戚家的人给接走,返校的时候又和戚行简同归,明白点儿的就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
林雀那样的冷漠,对傅衍沈悠那几个都是一样的不假辞色,所以当他愿意对某个人表现出一丁点特殊时,旁人就该知道自己早就拍马都赶不上了。
可傅衍心里头难受。
他总是晚一步,总是差一点,笨拙地学着别人给林雀买牛奶,学着别人讨好林雀带他玩儿,学程沨给林雀告白,听教练指点后才慌慌忙忙着人去保护林奶奶,结果手下人告诉他早就人去楼空了。
他好像在名叫林雀的迷宫里团团转,看似忙忙碌碌其实什么也没做成,眼睁睁看着林雀渐行渐远不回头,看他乖乖站在那儿让戚行简给他吹头发,看得眼睛里泛起猩红,酸楚隐在烟雾中。
家里头娇生惯养的二少爷,习惯了父母兄长宠着疼着,长成轻佻浪荡的样子,自诩不可一世,却笨拙得学不会该怎么讨林雀的欢心。
他难受,他憋屈,他愤怒,焦躁的野火日日夜夜在胸膛里滚滚灼烧,他争不过戚行简了,可至少也能把他揍一顿。
揍一顿,最好能揍赢了戚行简,叫他记着还有一个喜欢林雀的人有本事叫他疼。
比赛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整。
看看时间差不多,林雀收拾了东西,从文史厅出来去坐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头一个人正要出来,一看见他,又默默停住了脚步,林雀扫了他一眼,进去按了电梯键。
头一次跟林雀这样近地独处在狭小的空间,池昭紧张得快不会呼吸。
电子屏上数字跳了两下,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张口说:“林书……又住院了。”
林雀呼吸微微一滞,面上没一丝多余的表情。
“那天他看到网上你被……的消息,情绪激动,跑出来想找你,路上淋了雨,被我爸找回去后就发烧了。”
池昭顿了顿,看见金属门上林雀微微偏过头。
池昭赶紧说:“没大事,他一直都养得好,有底子,沈家的医院也很好,现在已经没事了,而且配型也有好消息,我爸妈正在联系捐赠人,他……他会好的。”
林雀收回了目光,垂眸沉默了下来。
当初那一股拧不过弯的固执经过这样长的缓冲,渐渐平息了棱角——那毕竟是他从小养大,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小弟弟。
池昭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你弟弟……很想你。”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林雀一步迈出,淡淡道:“再说吧。”
声音轻而淡,飘渺得像一个错觉,池昭倏地抬头,林雀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这阵子雨水很多,长春公学依山靠海,长年大风,以至于时间已经步入初夏,仍然没觉得热,今天又下雨,雨丝密密擦过路灯下,林雀撑开伞迈下台阶,心中微微茫然。
进入一段关系是这样轻易,可冲击和聚散都这样无常,离开一个相伴很多年的人,像硬生生从心头割下一块肉,绵绵的痛楚无穷无尽,随时随地就让人陷入迷惘和难过。
他似乎有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一旦松口答应了,真的踏入新的关系中,接纳了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心,自己还会果断、坚定、一往无前一如往常吗?
·
“兽笼”里早已座无虚席。
林雀准时入场,穿过观众席走向最前排,池昭座位跟他隔着几排,默默注视他背影穿过喧哗的人群,在第一排视野最好的位子上坐下来,灯光打在他身上,照亮林雀削薄肩头雪白的衬衫。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混乱交织,林雀静静靠在位子里,两手交叠放在小腹,抬头看着八角笼。
他在里面打过很多场比赛,这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坐在台下观看别人的比赛。
节奏激昂的摇滚乐在挑高的场子里翻滚,八角笼中灯光雪亮,空无一人,裁判在笼外和工作人员说话,医护人员穿着白大褂入场,秩序井然,透着比赛来临前略显压抑的兴奋。
不多时主持人上台热场,镭射灯炫目,随着激烈鼓点晃过观众席,男生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选手入场了。
先出来的是傅衍,被人群簇拥着从甬道那头走来,光裸的上半身肌肉健美,在灯光下闪烁着油润的深棕色幽光,一双眼眸狭长,眉骨压低,打下一片阴影,毫不掩饰的恣睢和压迫。
簇拥着他的那群男生兴奋吼叫:“傅哥加油!”
傅衍转身,目光精准看向这边,林雀抿抿唇,对他挥了挥手。
傅衍定定看着他,须臾粗黑的眉毛微微一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劲儿似乎又跃上眉梢,他转头跳上八角笼,走到蓝角站定。
戚行简紧跟着现身。他一贯独来独往,男生们都隐隐有些畏惧他,不敢围着他,只在看台上发出激烈的呐喊。
脱了衣服后看他有一点陌生,总是严严实实裹在层层布料下的身躯健美修长,肤色冷白,肌理线条漂亮得过分,有种含蓄的优雅和内敛。
林雀眼睛隐在阴影中,默默盯着他,戚行简走到笼门边,回头朝他望过来。
林雀没动,戚行简脸上也没表情,漫天喧哗中短短两三秒对视,戚行简收回目光,跨上台阶。
比赛很快开始。
“铛铛!”一声锣响,两人戴格斗手套的拳头稍稍碰了下,各自向后退开两步,傅衍猛然暴起,狠狠一道重拳砸向戚行简面门!
戚行简反应迅速,抬手格挡,两人在笼中打成一团。
没有互相试探,没有周旋伺机,两人出手干脆而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的简洁直接的暴力。
男生们欢呼不断,坐在林雀旁边的教练凑过来笑道:“你觉得他俩谁会赢?”
林雀眼睛盯着台上,摇摇头:“势均力敌。”
教练又问:“那你希望谁能赢?”
林雀看了他一眼,微微抿起唇。
教练坐直了身体,扭头笑着看他。
傅衍个子高,身材更健壮,下盘很稳,出手势大力沉,擅长拳法,有呼啸狼奔之势;戚行简比他略低一些,身材更偏向劲瘦的健美,路子跟林雀很像,都更重腿法,只是林雀更灵巧敏捷,戚行简则更是一种沉着持重,出手没有半分的花哨,看似朴素,实则迅疾猛沉,招招毙命。
要说傅衍是张扬肆意的雄狮,戚行简就是优雅沉静的黑豹,势均力敌,高下难分。
果然第一回合打完,两人比分相当,都没受什么伤,各自回营休整。
傅衍那边有称兄道弟的男生给他递水擦汗,戚行简这边就稍显冷落,工作人员给他递了瓶矿泉水,戚行简接在手里,回头看向林雀。
林雀稳稳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默默地看着他。
教练有点看不懂了。林雀明显很关注戚行简,可又不去与他亲近是什么意思?
戚行简偏头喝水,一直垂眼盯着台下的林雀看,视线隔着道笼门无声碰撞,周围人渐渐发现了,无数道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
第二回合很快开始。
第一场还看不太出什么,到第二场两人的路数就进一步清晰了。傅衍胜在力沉而猛,大开大合,戚行简则胜在迅捷敏肃,还比傅衍更多了谋算。
傅衍很快就被他找准破绽,狠狠一记飞踢踹到后腰,傅衍晃了晃,迅速转身“啪!”一声格住他脚踝,紧跟着欺身而上,试图施展锁技,戚行简及时化解,林雀注意到他被傅衍近身时眉头明显蹙起了一瞬。
林雀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微微皱了下眉。
戚行简说过,他跟人接触时会很难受,心理和生理双重的排斥和厌恶。
他看重继承权,所以事事要做到优秀,要拿到第一,但因为他的病,又能不上台打就不上台。
……明知道自己会难受,干什么还要接傅衍的挑战。
第二回合结束,比分稍微拉开了一点,看起来戚行简略占上风。
但可能也因为这样,第三回合傅衍的进攻明显越发激烈,知道戚行简的功夫在腿上,就刻意不给他拉开距离施展腿法的机会,逮住空隙就要施展锁技,戚行简几次被他贴身缠斗,状态明显出现异常,厌恶和排斥几乎完全不能掩饰,反击也越发暴烈,两人交手不断,场内尖叫和呐喊也一波高过一波,林雀不由微微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台上角斗的两个人。
教练问他“你希望谁赢”,林雀自己也问自己——我希望谁赢?
可没有答案——谁输谁赢不重要,他只希望,他只希望戚行简不要太难受。
也或许,这就是答案。
“叮铃——”
乍然一声铃响,林雀心脏随之狠狠一缩,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屏住了呼吸。
紧绷的身体一软,他微微喘息起来,怔怔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