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有些意外地抬头,看见戚行简微微侧过头,眼睛没看他,望着跑在路上玩耍的猫。
林雀迟疑了下:“真的不用?”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挪开:“真的不用。”
林雀就把纸巾收起来,轻轻抿住唇。
学校里的男生从他第一天来就传他有病,可有洁癖的戚行简说“是你的话,也还好”。
他又想起第一次跟男生见面,他不小心撞到戚行简身上,戚行简立刻洗澡换衣服,说“脏了”。
一瞬间林雀的心情颇有些微妙。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动态发展,就……挺奇妙的。
虽然他并不明白戚行简为什么会对他的态度有这种变化,就因为一起喝了两次咖啡么?
林雀认真想了一会儿,只能把这种变化的原因归结于,戚行简是个好人,是个对他没有歧视的,看起来冷淡但其实很友好的好人。
戚行简还在看那只猫,好像突然之间被它夺走了全部注意力似的,林雀拉上书包拉链,也跟着看过去。
是一只狸花猫,很漂亮的花色,矫捷而灵敏,耳朵尖尖的,追着小飞虫跑来跑去,一双金色的眼瞳在晚霞照映下熠熠生辉。
林雀看看猫又看看男生,好像终于察觉了刚刚那一大段路自己对戚行简的忽视,可能是出于某种补救的心理,他说了句:“学校里还有猫啊。”
“嗯。”戚行简回应了他,视线转回来重新和他对视,说,“教职工宿舍那边有猫舍,养了很多野猫,前阵子天冷,猫都在那边窝着。”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林雀哦了一声,干巴巴说:“挺好的。”
戚行简薄薄的眼皮垂下来,好像笑了一下,很淡的弧度,林雀没看清。
两人继续往前走,猫送来一个很好的话题。戚行简问他:“喜欢猫么?”
林雀思考了几秒,不是很确定地回答:“还行吧。”
小时候应该是喜欢的,长大了以后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很累,完全没心思去想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戚行简:“……”
如果林雀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他都可以立马问一句“为什么”,可偏偏林雀回答说“还行吧”。
……行吧。
简短的交谈后,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戚行简一看就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而林雀……挺擅长把天聊死。
戚行简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碰触过林雀肩膀的那只手在布料的遮盖下紧紧攥成拳。
碰触的那一下其实很短暂,可能都超不过一秒钟,根本来不及等待林雀的体温传递到掌心,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在手掌的皮肤上久久残存,挥之不去。
好像他只是接触了一下林雀肩头的布料,就已经通过那一丝微凉的触感幻觉到林雀的温度。
戚行简抿紧了嘴唇,垂眼看着身边的人。
林雀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也似乎不觉得这种沉默有什么尴尬,仍旧走得心无旁骛,步子迈得很快,看得出是不常与人结伴而行的样子。
路过的学生都盯着两人看,若不是知道青年就是这种冷淡寡言的性子,戚行简会以为他是故意在跟自己划清界限,在别人面前假装不熟。
但事实上他们之间就是“不熟”,而戚行简在林雀那儿,也根本没有“假装不熟”的必要。
于是又想到盛嘉树——林雀正儿八经的未婚夫。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雀假装和盛嘉树不熟、在宿舍一直像称呼他们一样也称呼盛嘉树为“盛学长”,细细品来,反而透出一种隐秘而暧昧的意味。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之间是未婚夫夫的关系,是牵手和拥抱都光明正大的关系,偏偏两人之间总是表现出格外的生疏和清晰的界限,反倒凸显出盛嘉树在林雀这儿的“特别”。
他原本以为林雀和盛嘉树之间的生疏是真的生疏,可昨晚盛嘉树发现林雀辛苦学习到后半夜,会把脸拉得老长,刚刚出门前,林雀也会关心盛嘉树那点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伤。
这种猜测实在很难令人心情愉悦,戚行简自己推翻了自己早上刚刚下定的结论,眸色微微沉下去,盯着林雀毛茸茸的后脑勺。
胡思乱想缓解了掌心的异样,却把心湖搅得更乱。戚行简抿起嘴唇,神色间罕有地泄露出一丝焦躁。
戚行简思考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应该再找一个可以延伸的话题,以此来委婉的、不动声色的、不露痕迹地探知林雀和盛嘉树真正的关系。
戚行简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拿定主意后立刻开口:“林雀——”
“戚学……长?”
两人同时开口,林雀迟疑了下:“嗯?”
戚行简顿了顿:“你先说。”
“哦。”林雀说,“你去自习室吗?”
戚行简开始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立刻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了。
“……”
戚行简沉默了两秒,微微点了下头,等着林雀的下文。
林雀说:“那戚学长先去吧,我要去一下文史厅,借一本书。”
哲学课本上有他不懂的内容,昨天补习课老师推荐给他相关的书籍,说是能够帮他更好地理解课本。
戚行简构思好的话题没有机会出口,并且自然而然和林雀坐在一起自习的计划也胎死腹中。
戚行简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起去。”
看见林雀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戚行简表情淡淡的,说:“文史厅也可以自习。”
“哦。”林雀点点头,“好的。”
两人一起去乘电梯,电梯厢壁上有图书馆各层功能室的分布图,林雀仰脸去看,戚行简已经按下四楼的按键。
电梯很大,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安静,林雀看着一尘不染的厢壁上倒映出他和戚行简的身影,终于察觉到安静中的一丝尴尬。
他抿抿唇,轻声问:“戚学长不是一向都去自习室么?”
戚行简也看着面前的厢壁,淡淡道:“今天不是很想去。”
林雀哦一声,沉默。
戚行简也挺擅长终结话题的。
电子屏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戚行简垂眸看着他,忽然开口补充:“自习室比较吵。”
林雀想了想。也是,人很多的时候,自习室里翻书声、敲击键盘声、同学好友之间的窃窃私语交织成一片,确实有一点吵。
林雀忽然笑了下:“还有好多人拿手机拍你。”
戚行简微微一顿,偏头注视他。
他以为林雀学习学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会关心其他人的动静。
林雀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被头顶灯光照着,显得格外浓密,两排毛茸茸的影子落在眼睑上,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弯起来,确实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电梯停住,厢门缓缓打开,林雀垂下眼,唇边那点轻渺的弧度随之消失,又恢复成原本孤僻冷淡的模样。
他握着书包带子走出去,一秒后,戚行简抬脚跟上,心里那些混乱的杂念倏然间消失无踪。
原来林雀也会偶尔关注一下戚行简的。
戚行简落后林雀半步,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在图书馆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戚行简注视着林雀的后脑勺,几秒后,也垂下眼,唇角很快很轻地弯了弯。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呦我的天呐!
5000字!我棒不棒!晚上努努力,看能不能再写一章[垂耳兔头]
第40章
文史厅面积特别大,一排排书架在挑高的天花板下整齐排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简直就是“汗牛充栋”“浩如烟海”这类词汇的具象化展现。
林雀活了十七年,从没有一次性看见过这么多书架、这么多书籍,站在入口处都呆住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香,灯光被调节到最适宜阅读的色调和亮度,书架旁边的一排排实木桌椅折射出幽微的光泽,只寥寥坐着十来个人在那里埋头读书,彼此之间相隔很远,有人进来也不会抬头看,更不会投来乱七八糟的目光。
林雀几乎立刻就后悔起来为什么没早点来。贵族少爷们学习的条件和资源,真是奢侈得令人羡慕。
他呆呆望着书架,戚行简安静注视着他,林雀微微颤动的睫毛、林雀漆黑的泛起亮光的眼睛、林雀抑制震荡的情绪而抿紧的嘴唇……林雀真的很容易让人心软,让人盯着他的眼睛挪不开目光。
等林雀回神,戚行简压低声音,问他:“需要帮你找书么?”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这么多书架,一排排找过去肯定不现实,入口处有提供查找书号的自助借阅机,林雀不会用。
戚行简就带他走到借阅机前,轻声问:“是什么书?”
这儿太安静了,安静到说话声音大点、咳嗽一声都像是犯罪,所以戚行简声音压得很低,大约为了方便两人交流,还稍微朝林雀低下头。
林雀配合地凑近,小声说了个书名。
戚行简偏了偏头:“什么?”
林雀被这么多书架给震撼到了,忘记了要保持距离这件事,稍微踮起脚,凑到戚行简耳朵边,一只手捂着嘴,小声重复了一遍。
戚行简维持着姿势没有动,林雀以为他还是没听清,就凑得更近,温热的吐息在说话间碰触到男生的耳根,戚行简眉眼微不可察地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戚学长?”林雀神色中露出一丝迟疑,“是我记错了书名吗?”
“……没有。”戚行简垂着眼没看他,微微抿了下嘴唇,指尖点在屏幕上,很快地查出了书号。
操作太熟练,过程太迅速,林雀眨个眼的功夫大屏幕上就跳出了一堆不同版本的书籍。他盯着屏幕,小声说:“怎么找的啊……”
戚行简知道林雀当然不是在撒娇,人用气音小声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会把尾音在听觉上拖长,软软的。
但只是错觉而已。
只是错觉。
戚行简紧紧绷着脸,点下退出,返回首页,这次放慢了速度,给林雀重新操作了一遍。
林雀认真记下步骤,点点头,还是很小声地说:“学会了。”
书籍版本很多,林雀找到老师推荐的那一版,用手机拍下书号,戚行简看了眼,说:“在第八、第十排找找看。”
他好像对这里简直了如指掌,说完恢复了借阅机的页面,就带着林雀往里面走。
林雀迟疑了下,叫了声“戚学长”,说:“我自己去找就好。”
又想说“谢谢你”,幸好及时想起早上戚行简跟他说“你不用跟我这样客气”。
戚行简脚步一顿,侧首垂眸,这个角度看他左耳垂上有点红。可能是灯光和阴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