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的幸灾乐祸还能表现得更明显一点吗?
戚行简默不作声垂眼看着玻璃柜里的饰品,雪白灯光反射到他的眼底,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添了一丝不近人情的冰冷。
余光中林雀微微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驯顺,只有谁也没办法忽视的倔强和顽固。
盛嘉树死死盯住他,眼中怒火翻涌。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应该失态,他越失态就越叫傅衍这几个人看笑话。
但盛嘉树根本忍不住。
林雀摘下盛嘉树亲手给他戴上的戒指,简直就像当众狠狠甩了盛嘉树一个耳光,盛嘉树脸上火辣辣的疼,后槽牙几乎快被他活生生咬碎。
盛嘉树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想办法把这件事圆过去,把自己稀碎的面子捡回来。
但他妈的……!盛嘉树根本做不到!!!
他气得脑袋发昏,抖着手摘下中指的戒指放到玻璃柜上,紧接着一把抓住林雀的手腕转身就走。
林雀下意识要挣脱,指尖才动了动,又卸了力,沉默着任由他拽着自己踏出店门。
程沨微微皱了下眉,抬脚追上来几步,叫了声:“嘉树,你冷静点,别——”
“不关你的事!”盛嘉树猛地扭头,咬牙低喝,“都别跟上来!”
周围经过的人闻声望过来,就眼看着盛嘉树扣着林雀的手腕大步走远,俊脸上一片铁青。
·
林雀被抓进电梯,盛嘉树一手死死扣住他手腕,一手去按楼层,力道很暴躁,电梯外几个男生看见他这样,都没敢进来。
电梯到一楼,盛嘉树抓着林雀出门,美食城门口停着几辆十人座的小型校车,盛嘉树随便上了一辆,把林雀粗暴地推去座位上,吩咐司机:“1号宿舍楼。”
司机应一声,校车缓缓发动。这种车没有车窗,视野很开阔,夜晚的凉风徐徐吹进来,林雀扭头去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美食城外装饰的灯光格外亮,大门口人来人往,风里送来男生们大声的说笑。
校车驶离美食城的时候,车灯晃过去,林雀似乎瞥见了沈悠几个人匆匆走出来,在台阶上往这边张望。
他抿抿唇,微微垂落了眼眸。
盛嘉树坐在他身边的位子上,一只手还抓着他手腕,很用力,林雀没有试图去挣脱,听着男生粗重紊乱的呼吸,他微微皱了下眉。
今晚是林雀有错在先,盛嘉树想要报复他,他也做好了要吃苦头的准备。
只要盛嘉树别让盛家父母知道林雀伤了他,就一切都好说。
沈悠几个人追出来的时候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电梯下楼,等他们乘下一趟赶出来,就看见夜色里一辆白色校车正在缓缓驶离。
几个男生在台阶上止步,沉默着没说话,但心里清楚其他几个人也正在犹豫。
盛嘉树平时对林雀无理取闹,他们还可以以舍友的身份帮林雀说句话,可是当盛嘉树和林雀之间的矛盾回归到“家务事”的范畴,他们这些人就失去了任何可以置喙的资格。
就像曾经程沨警告傅衍时说的那样,这种时候他们这些“外人”硬要凑上去,最终吃苦的只会是林雀。
正迟疑不定,一个人从沈悠身后走出来,径直擦过他身侧,往台阶下面走,沈悠皱皱眉,叫了声:“戚哥?”
戚行简微微侧过头,淡淡道:“我逛累了回宿舍,有什么问题?”
他脚下没有一丝停顿,直接走向路边停靠的校车,傅衍和程沨对视一眼,立刻也跟着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校车很快停在宿舍楼的台阶下,盛嘉树抓起林雀下车上楼。他气得手发抖,甚至都没办法把钥匙捅进锁眼里。
林雀站在旁边等了几秒钟,默默从他手里拿过钥匙。
门一开,他就被盛嘉树狠狠推进去,脚下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林雀勉强站稳,立刻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
他一时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安抚暴走的盛嘉树,但是先道歉总没错。
不过盛嘉树的暴怒程度超乎了林雀的预料,“咣当!”一声巨响,宿舍门被大力摔上,盛嘉树一巴掌拍开大灯,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吼道:“你说!你错在哪儿!”
雪亮灯光照着林雀苍白的脸,他抿抿唇:“我不该弄伤你。”
盛嘉树扭曲的俊脸蓦地一僵——林雀醉酒失态弄伤他这件事,他几乎都要忘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更大声地吼:“还有!!”
林雀沉默。
盛嘉树给他戴戒指,在林雀看来就是一种对他人格的侮辱,林雀对盛嘉树的侮辱行为做出反抗,他不认为自己做错。
林雀心里的账本上,今晚他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弄伤了他金主家的儿子。
“如果你指的是我摘掉你给的戒指,”林雀抬头看向盛嘉树,冷冷道,“我没错,我不认。”
盛嘉树睁大眼睛,他快要气疯了:“为什么不认?!”
“——盛大少爷。”林雀不闪不避看着他,语气也冷下来,“如果有人当众给你脖子上套狗链,你就算当场弄死那个人,恐怕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你他妈还想弄死我?!!”
盛嘉树暴吼一声,被气得发昏的脑子里倏然逮住了什么,猛地一顿:“……狗链??什么狗链?”
他反应过来,差点儿没当场气死过去:“你他妈当那是狗链?!!”
林雀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狗链,狗链。”盛嘉树两手叉着腰,气得团团转,浑身都在哆嗦,怒到极处,甚至差点儿笑出声,“狗链!你他妈的……真是好极了!!”
林雀的逻辑很清晰,清晰到就算盛嘉树已经气昏了头,也立刻就弄清楚了林雀为什么要摘戒指。
从一开始就对林雀极尽鄙夷、极尽嘲讽的人是盛嘉树,不断警告林雀“认清楚自己身份”的还是盛嘉树,所以现在林雀当然会误会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给他戴上戒指的意思——
盛嘉树气得眼眶发红,连声音都在颤:“这原来还是我的错??”
林雀面无表情地沉默。
盛嘉树猛地长抽了一口气,感觉心肝肺腑没有一处不在疼。
他的自尊心和倨傲的性子不允许他在此刻跟林雀解释那枚戒指真正的意义,太狼狈了,太不盛嘉树了。
可是被误会的委屈化作滔天的怒火,盛嘉树不肯承认自己曾经的作为是错的,那就只能是林雀的错!
“咚——!”一声盛嘉树回身一拳头砸在门板上,红着眼睛朝林雀大吼:“给我道歉!!!”
林雀一怔,几秒后他搞清楚了盛嘉树的话,苍白平静的脸上终于泄露出了一点愤怒。
盛嘉树明白林雀的逻辑,林雀却完全没办法理解盛嘉树的逻辑。林雀不接受盛嘉树蛮横无理的要求,声音也变大了一点:“我说过了,我没有错!”
“我不认。”林雀重复了一遍,脊背挺得笔直,“我不道歉。”
“你不道歉,你不道歉!”
盛嘉树深深吸气,然后朝林雀咆哮:“你不道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生病给你看!!”
戚行简伸出去的手蓦地一顿,两秒后,他继续把钥匙插进锁孔中,毫不犹豫地拧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爆哭]明早加更一章聊表歉意
第49章
宿舍门突然被打开,争吵中的两个人下意识扭头望来,程沨挑了挑眉,若无其事说:“还以为你们跑哪儿去了,正要回来找呢。”
几个男生陆续走进宿舍里,沈悠面上含笑,和和气气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气。”
傅衍眼睛往林雀身上一瞄,确认林雀衣裳整齐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才沉着脸瞥一眼盛嘉树,唇角动了动,忍住了没吭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到自己的椅子里。
他们一回来,盛嘉树跟林雀这架就吵不下去了。盛嘉树眼眶还红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蓦地转身大步夺门而出。
戚行简及时向后退开一步,看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
盛嘉树一走,程沨就问林雀:“没事儿吧?”
戚行简回头看向林雀,林雀却一眼也不看旁人,只阴郁地盯着门口没说话,过了几秒,在几个男生惊诧的目光中,林雀快步走出宿舍门。
——竟然是追盛嘉树去了。
傅衍直接就没忍住骂了声脏话,扭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问程沨:“姓盛的有病?他今年是十七岁不是十七个月吧?他是不是现在还没摘奶嘴儿?!”
程沨本来不该多话的,但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冷冷道:“他不能生病。”
他们在宿舍门外听到的那句“信不信我现在就生病给你看”,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当然会觉得盛嘉树幼稚且无厘头。
可程沨知道那句话对于林雀来说,其实是一句多么恶劣的威胁。
盛嘉树在林雀的照顾下要是还出意外,盛家父母当然不会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只会将其归咎于林雀这个护身符的失职。
一旦盛家人对林雀的作用生出质疑,林雀要么会遭受来自盛家父母的责难,要么什么也不用说,直接卷铺盖走人就完了。
程沨对上傅衍狐疑的视线,习惯性地卷了卷唇角,桃花眼底却一片意味不明的沉晦。
程、盛两家交好,他是和盛嘉树从小一起长大的,程沨知道盛嘉树脸臭嘴毒性格差,脾气暴躁易怒,但一向还是很能沉得住气的,心地也不坏。
从十岁之后,程沨没见过盛嘉树这样失控,在商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态,在宿舍冲林雀吼得很大声,甚至还干出这种用自己的安危来威胁林雀的事情。
拜盛家那种严苛的家教、压抑的家庭氛围所赐,盛嘉树其实很擅长在人前伪装得成熟,不苟言笑时和他那位城府极深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可盛嘉树一碰上林雀,就总会干出一些连十二岁小孩也不会干的幼稚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程沨现在开始怀疑,等到四个月之后,盛嘉树还会不会想要摘去“林雀未婚夫”的这个头衔?
沈悠看了眼程沨,扶了下眼镜,忍住了没追问。
有些话是不适合直接问的,因为心里清楚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还会因此过早将自己暴露给某些潜在的对手。
更何况程沨简短的一句话里,值得推敲回味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戚行简从柜子里拿睡衣,睫毛微微垂下去,遮掩了眼底一抹冰冷的晦色。
·
林雀追出宿舍时,走廊上已经没有了盛嘉树人影,只能听到脚步声隐约在楼梯间回荡。
林雀跟着下楼,跑到大厅的时候,就看见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慢悠悠晃开半圈,门外夜色中有道颀长的身影模糊一闪。
他刷开门禁追出去,叫了声:“盛嘉树!”
男生没有一丝停顿地顺着门外的大路一直大步往前走,背影都能看出来怒气冲冲。
林雀三两步跑下台阶,快步追上他,皱眉说:“盛嘉树,你干什么去?”
“你他妈管我干什么!”盛嘉树蓦地扭头,咬牙冷笑,“不装了?又不假惺惺叫我‘学长’了?一听见我要生病就着急了?害怕了?怕受责,怕自己的谋求要落空?”
盛嘉树全部给说中了,林雀面无表情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