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养的猫都跑出来了,在花树下追着落花跑来跑去,勾得人心浮动。
老师果断把书一合,不上课了,全部放出去赏花,顺便每人写一首赏花诗,下次上课大屏幕上挨个放出来全班点评。
男生们一阵欢呼,争先恐后跑出去了,林雀也只得收了东西,慢吞吞起身跟着出去。
显然不止他们班这样做,教学楼外的花树下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玩了,撸猫的、掐了柳条做口哨的、捡了落花做书签的,也有安静些的,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或三五成群围坐在草坪上高谈阔论。
林雀独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戴上耳机听听力,学校里的猫不怕人,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地扑蝴蝶,扑着扑着两只猫就在那儿打起来了,猫毛四散飘飞,比风吹下来的花瓣儿还多。
“……”
林雀收了收腿,给两只让出发挥的空间。猫打架吸引来许多人围观,男生们围了一大圈儿,笑着喊着起哄,林雀看猫打架就跟不上听力,摘下耳机犹豫着再看一会儿还是起身换个地儿。
结果两只猫打半天了还不可开交,男生们就喊说赶紧把丧彪带过来叫它劝架。
丧彪?
林雀停住脚步不明所以,近旁一个男生看出他的疑惑,就顺理成章跟他搭话,笑说:“丧彪是这群猫的老大,可凶了……哎,来了来了。”
林雀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男生拿着个猫条引着一只狸花猫跑过来。
很纯正的狸花猫,看着也就小小一只,眼睛在阳光底下是很纯净的浅金色,瞳孔拉抻出一条竖线,紧紧盯住男生手里的猫条。
眼神是有点儿凶。
不过好像凶的对象不太对。
林雀眼睁睁看着它从打成一团的两只猫头顶跳过去,看都不看一眼,只管凶恶地盯着男生手里的猫条。
众人哄笑起来,嚷嚷着赶紧先把猫条喂给他算了,男生无法,只得把猫条喂给它。
狸花猫吃饱喝足,悠然地舔了舔爪子,这才轻巧跳入战圈,一猫一爪子,立马就把两只给分开了,然后飞机耳朝这个喵一声冲那个喵一声,两只猫嘴里叽里咕噜一阵,甩一甩尾巴就悻悻散开了。
热闹散了,人却没散,几个男生邀请林雀一起去草坪上坐着读诗,林雀摇摇头,淡淡拒绝了。
其他人看他这样,只得作罢,慢慢地散开,继续去玩儿自己的。
林雀照旧靠着树坐下来,要戴上耳机时,旁边有人轻轻开口说:“你该和他们去玩一玩的。”
林雀回头,看见头发卷卷、五官清隽的男孩正在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池昭对上他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唇,说:“我可以坐这儿么?”
草坪又不是林雀种的。林雀微微颔首,池昭就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拒绝他们,不怕以后一直被孤立吗?”
池昭自己就是吃过这样的亏,入学时候太高调也太骄傲,把谁都不看在眼里,认为这儿的学生都是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自认凭本事考进来的自己高人一等。
结果被针对、排挤、孤立,最后惹到了柳和颂的注意,从此一脚跌下深渊,不见天日。
林雀入学时候的处境比他更艰难,后来池昭看着他一点一点翻身,直到现在,这些少爷们已经主动给林雀递来橄榄枝。
但林雀拒绝了,池昭很不理解,他以为林雀那样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就是为了甩脱这样的困境。
林雀摇摇头,没有解释。
林雀不在意别人怎么孤立排挤他,做那些事也从来不是为了讨好、融入这些少爷们的。
长春公学屹立在联邦最繁华的中心区数百年,有着无数底层人抻断了胳膊也够不到的资源和机会,林雀的目光放在社团资料中那一项项荣誉上,放在舞台下一排老师的身上,就是没放在这些少爷们的身上。
至于这些人,林雀只要他们敬他、畏他、不敢来惹他就够了。
池昭在一边默默看着他。林雀戴着耳机听得认真,头顶雪白的杏花经风一吹,就纷纷落下来,落在林雀漆黑的头发和苍白瘦削的颈窝里,林雀从脖子上拿下一片花瓣,在指尖轻轻地揉搓,侧脸线条流畅削刻,神色有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池昭眼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没。
过了片刻,他说:“你会看不起我么?”
林雀摘下一只耳机,偏过脸看他。池昭咬了下嘴唇,很艰难地说:“你会讨厌我么?”
林雀看了他几秒:“不会。”
那天在格斗课结束后的更衣室第一次见面,柳和颂提出只要林雀跪下来,他就放池昭走,林雀拒绝了,看到池昭怨恨的目光。
林雀以为他要报复或者做什么事,所以在柳和颂故意把池昭丢在食堂时顺势叫他坐下来一起吃饭,然后就发现池昭其实是一个很胆小怯懦、甚至还有点木讷单纯的人。
确定这样的池昭对林雀没有什么威胁性,林雀就不怎么在意他了。他没办法去做什么人的救世主,更谈不上对这个男孩有什么恶感。
池昭对林雀来说更多是一种警醒——如果放任别人的恶意滋生、蔓延而不做出反击和改变,有一天林雀或许也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池昭沉默了几秒,很认真地跟他道歉:“对不起。”
为曾经对一个无辜的人产生过怨恨和诅咒。
林雀摇头,轻声道:“你不需要和我说这样的话。”
生长在十四区那样的环境,林雀见惯了自己或者别人陷入困境却被其他人冷漠地视而不见,不去跟着助纣为虐就已经是最大的善良。
如今林雀也成了那样的人。
也变得冷漠、自私,会对自己的利益得失斤斤计较。滥发好心需要付出的代价总会远远超出林雀能够担负的限度,林雀也只能做到自保而已。
他没有能力为池昭提供帮助,当然也没资格理所当然地接受池昭的道歉。
池昭没吭声,静静和林雀一起听花落下的声音。那只猫老大舔完了全身的毛,溜溜哒哒走过来在两人身上探头探脑嗅来嗅去,大约没如愿得到投喂有点不满意,甩了甩尾巴,但没有离开,而是轻巧地跳上林雀的腿,把自己舒舒服服团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团儿,开始睡觉了。
林雀垂眼盯着这只自来熟的猫看了半晌,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脊背,狸花猫就翻了个身,开始呼噜呼噜地响。
池昭盯着林雀抚摸着猫的苍白瘦长的手指,过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太招眼了,柳和颂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雀抬眼看向他,池昭和他对视一眼,低声说:“你要小心。”
池昭眼睛有点红,很快低下头去,起身走了。
他真难过,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人可以让柳和颂把恶心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池昭却脑子一热,跑来跟这个人说“你要小心”。
这个世道怎么这样子,让人做一个善良的人就那么难。
作者有话要说:
都会好的。
第74章
池昭才跟林雀说完“你要小心”,当天晚上林雀就被柳和颂给堵上了。
是周三晚上的九点以后,林雀上完补习课出来,打算去食堂吃个宵夜。
他越来越确定自己开始发育了,因为现在他变得很容易饿,每次吃饭总觉得再多也吃不够似的,每晚回宿舍之前必须还要再吃一顿,不然半夜肯定会饿醒。
补习班的老师说他进步很大,林雀心情有一点好,脚步都比平时更轻快,路上碰见了猫,还蹲下来和它玩儿了一会儿。
小橘猫在他脚边躺下来,翻出肚皮,林雀试探地摸了摸,没有被咬,就轻轻地一下下摸小猫的肚子,手感很好,软乎乎的。
小猫不停扭动身体,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一副舒服透了的样子,林雀垂眸看着它,颜色寡淡的唇角微微露出一点笑。
正玩儿着,耳边听到轻轻地脚步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出现在眼中,林雀抬起头,就对上柳和颂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要找你单独说说话还真不容易啊。”
柳和颂看了他一眼,提了提裤腿蹲下来,伸手过来摸小猫,学校里的猫不怕人,仍然翻着肚皮给他摸,柳和颂的手覆到林雀的手背上,冰凉湿冷,像某种喜欢在黑夜泥沼中出没的两栖类动物。
林雀收回手,淡淡看着他。
此时已经挺晚,路上几乎没有人,柳和颂一个人来的,而且明显是来堵他的。
柳和颂微笑着看他:“你不好奇我想跟你说什么话么?”
林雀不开口,柳和颂就说:“好吧,真让人伤心,不过我会让你好奇的。”
全是废话,林雀握着书包带子起身离开,柳和颂也不阻拦,笑眯眯望着他背影,等到林雀走出好几步后才慢悠悠开口:“奶奶今年高寿啊?61?62?来回奔波着照顾弟弟,很辛苦吧?”
林雀的背影倏然停滞,柳和颂就满意地笑起来:“现在可以好奇一下了么?”
林雀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冰冷森寒。
“说真的,你现在这副想杀了我的样子,可比冷漠的样子可爱多了。”柳和颂笑着耸耸肩,“被我捏住软肋的滋味儿怎么样?不好受吧。”
“不过没关系,等你被我捏一捏其他地方,就不会这样想了。”
他这么说着,一只手在橘猫身上轻轻地摸过去,因为混血而带了些幽绿的瞳孔微微转动,视线舔在林雀的身体上,湿冷、下流。
“想要好受,前提就是得听话。不然……”
不然什么柳和颂没有说下去,但猫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就没有了声息,林雀瞳孔微微缩紧——柳和颂一只手掐住了猫的脖子,很轻松就把那只看起来还很小的橘猫拎起来。
猫四只爪子僵在半空,随即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被死死掐着脖子,它连叫都叫不出来。
柳和颂掐着它,就像掐着林雀的脖子、掐着奶奶和弟弟的脖子。
他在告诉林雀,柳和颂想掐死林雀一家三口,就像掐死只小猫一样简单。
林雀大步过去一脚将柳和颂踹翻在地,膝盖狠狠顶着他肋骨,在柳和颂手臂要害上用力一掐,柳和颂就松了手,猫翻身落地,惨叫着跑了。
柳和颂完全不挣扎,疼得闷哼一声,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病态,隐隐透出一点疯狂,说:“私下斗殴、打伤学长,林小学弟,你会被记大过的吧?”
林雀抬在半空的拳头就僵在了原地。
林雀很擅长将反击控制在合法合规正当防卫的范围内,但此时长街寂静,树影昏暗,没有监控,更无人证。
林雀放下手,漆黑的眼睛充满戾气:“在你们这种人眼里,联邦法律完全不存在么?”
“怎么会呢?我可是知法守法的好公民。”柳和颂安然地躺在他身下,微笑,“不过十四区的公立医院缺少床位,或者什么救命的药一时拿不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林雀紧紧抿起唇,黑漆漆的眼睛阴沉沉盯着他。柳和颂不闪不避迎上他视线,眼神中露出病态的痴迷。
他冲着林雀笑:“你这个姿势压在我身上,我有点硬了——你要不要摸一摸?”
林雀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我的膝盖也很硬,你要不要试一试。”
柳和颂笑得更变态:“真扎手。”
玫瑰好看,刺扎手,可他就喜欢带刺儿的,越扎手他越心痒。
几秒后,林雀起身,冷冷道:“那我们不妨打个赌。”
柳和颂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扶着肋下,表情遗憾:“所以还是不好奇一下我想和你说什么话吗?”
林雀没有理会。他必须把事情的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我知道你在格斗台排名很高——以月末为限,我在格斗场上打赢你三场,你就别再来烦我。”
“哦?”距离月末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柳和颂饶有兴致地挑挑眉,“那打输了呢?”
林雀神色冰冷,毫不犹豫:“但凡输一场,我任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