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和颂盯着他,慢吞吞思索。
若是其他人,柳和颂捏住了对方的要害,当然不会留给任何谈判的余地,但林雀和盛嘉树、和戚行简那几个人的关系柳和颂不能不考虑。
最终他开口:“行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柳和颂冲林雀笑:“到时输了,可别哭唧唧找别人帮忙啊。”
林雀阴沉沉盯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赌约,再说一遍。”
柳和颂垂眼看向被怼到自己嘴边的手机:“……”
“还怕我反悔啊。”柳和颂歪了歪头,“我真要反悔,你能怎么样?”
“那我可能真要哭唧唧找一找别人。”林雀面无表情,冷冷道,“戚行简,应该是你惹不起的人吧。”
柳和颂:“……”
柳和颂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微微冷下来,哼了一声,真的又把赌约对手机说了一遍。
林雀并不觉得意外。从第一次被柳和颂堵在更衣室,林雀就在平时有意无意跟宿舍里那几个男生了解过柳和颂,大概知道他的兽笼排名、家世背景。柳和颂明知道林雀是盛嘉树的未婚夫还敢来找他,显然并不是很忌惮盛嘉树。
林雀就只能拿更厉害的人来狐假虎威。
戚行简这个名字有效果,林雀心中微微松一口气,面上没有泄露分毫,当着柳和颂的面点开录音确认一遍,随即转身就走。
柳和颂盯着他背影,一直到林雀拐了弯,消失在路口处的花影中。
“真够有意思。”柳和颂冷笑一声,压了压肋下。林雀下手毫不留情,那块骨头疼得厉害。
柳和颂脸上却露出享受的表情,闭着眼睛仰起脸,慢慢勾起了唇角。
“不自量力的小东西。”
敢到兽笼跟他打,这跟现在就跟他预送了房卡有什么区别。
·
已经完全没心思去吃宵夜了。林雀蹲在路边,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林奶奶很高兴:“正想和你说呢,医生说,你弟弟明天就能出院了!”
要说林书得的这个病有什么好消息,那只能说幸好是慢性的,说不上眼看着死神一步步逼近和夺命的镰刀当即就劈下来哪个更能叫人好受点儿,但起码前者还给人留了挣扎的余地。
林雀细细问了林书的情况,确认真的暂时控制住了,以后只需要按时用药、定期复查就可以,这才稍微放下心。
林奶奶说完林书的情况就开始问林雀的,知道林雀马上要有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林奶奶很忧心,又不敢表现出来加重林雀的压力,就在那边絮絮叨叨叮嘱他好好吃饭、注意保暖、别太辛苦这些话。
林雀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会儿,忽然说:“奶奶,过两天放了假,我租个房子,你带林书到中心区来吧。”
十四区距离中心区太远了,医疗条件也太差,环境还那么恶劣,林书从医院回到家里,肯定还要继续念书的,但现在林雀不在他身边,很怕林书被欺负。
奶奶年纪又那么大,很快又是台风天,老的老病的病,林雀完全没办法放心。
更何况还有柳和颂。
把奶奶和林书挪到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林雀好歹能安心一点。中心区的生活和医疗环境也是联邦最好的,况且权贵当道,到时林雀找个柳家势力范围之外的医院,柳和颂真要下手也不至于太肆无忌惮。
无论是为当下还是为未来,把奶奶和林书接到自己身边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钱足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林奶奶无奈道:“这不是一件小事。”
这的确不是一件仅仅只是搬家的小事,搬家要是能那么容易,十四区早就没人了。
“不用担心。”林雀说,“林书的转院、学籍,这些我来想办法,你们先过来。”
林奶奶又是沉默,很久后轻轻叹气:“哪来那么多钱啊。”
别说租房子和支付中心区这边高昂的医药费了,就光是从十四区到中心区来的路费,都是十四区绝大多数人难以担负的一大笔支出。
盛家给的钱是很多,但中心区的生活成本一样高得吓人,更何况还有林书的病。
林雀和林奶奶省吃俭用,不敢轻易动用那笔钱,就是为了在林书的病情走到最终那一步时,拿那笔钱救命的。
可这笔救命钱拿到中心区来花,也仅仅只够维持那么一两个月的花销而已。
一两个月后,没钱了,他们又该去哪儿?林书的病又怎么办呢?明年盛家就不会给林雀付学费了,林雀又怎么办呢?
钱,钱,钱,还是钱。
林雀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神色中露出浓重的焦虑,但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很平静:“我来想办法。”
我来想办法——这是林雀最常和奶奶和林书说的一句话,他也总能有办法,这次当然也一样。
长春公学给特招生设有助学金,除此之外,还有奖学金、各种比赛的奖金、“兽笼”打赢了比赛也会有奖金,排名越高奖金也越多……还有什么?
林雀想到美食城。那儿有那么多的商铺、酒吧、台球厅,他去做兼职,赚到的钱应该至少足够奶奶和林书日常的开销。
中心区花销是很高,但赚钱的路子也比十四区多得多,林雀不信他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供不起奶奶和弟弟在中心区安稳住下去。
越想林雀的心越定,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林奶奶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下周考完试有两天假,我先在这边找好房子,就回去到医院和学校办手续,这几天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好,等一切搞定就来中心区。”
大约一力支撑家庭的顶梁柱往往都会有点儿说一不容二话的通病,林雀不容拒绝地安排了一切,林奶奶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雀雀呀,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当然,顶梁柱也比不上一位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到老的老人的智慧和对危险的敏感。
林雀一下子咽住声,有几秒没能说出来话。
柳和颂掐在猫脖子上的那只手带给他的焦虑和恐惧比林雀自以为的还要重,以至于在此时泄露了破绽,没能及时地应对。
林奶奶越发肯定,小心问:“是不是盛家的那位大少爷欺负你了?还是你那些同学?”
权贵的自私、冷漠和残忍披着一层名叫“体面”的伪装,要拿捏、掌控一个人,往往不会采用直接的暴力,他们更喜欢用别的东西,比如家人,比如爱人,比如这个人最看重的一切。
高高在上,享受用权力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快感。
林奶奶显然深谙这一点。
林雀把电话拿远了一点,调整了下呼吸,然后很平静地回答:“没有,没有人欺负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甚至还笑了下:“你孙子收拾人的手段,你还不知道?”
林奶奶却笑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她去孤儿院收养林雀的时候,瘦瘦小小一个男孩子被人从禁闭室刚刚拉出来,随便换了身新衣裳,可耳根后面干涸的血渍都还没擦干净呢。
乖孩子在十四区根本活不大。林雀的眼睛那时候还很圆,在瘦小苍白的脸上大得惊人,眼珠子乌黑阴郁,藏着戾气和警惕,女教师当时就想,这个小孩儿真可爱。
像大雪天里也要出来觅食的麻雀,有很强烈的活下去的韧劲和渴望。
她喜欢这股韧劲和渴望,但也为小孩子眼睛里吓人的戾气而心惊,女教师想为降低十四区的犯罪率做一点微末的贡献,所以还是收养了这个把凶狠写在脸上的小孩儿。
事实证明她很成功,林雀剔除了性格中一些危险的东西,却仍然完美地保留了那股子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肯服输的倔强。
这股倔强能够让他在十四区那种野蛮的地方好好活下来,却不适合遍地权贵的世界。
自从林雀签了那一纸合约,林奶奶没有哪一天不是在担心林雀太过桀骜得罪了人,可林雀从来报喜不报忧。
可即便现在知道了林雀受到了欺负,林奶奶又能如何呢?
她早已无法给林雀提供任何的帮助,甚至连她的担忧,都是林雀的累赘——她担忧林雀,林雀还要因此担忧她,担忧来担忧去,除了加重彼此的心理负累,没有任何的用处。
林奶奶陷入深切的自责和懊恼中,一时失口说:“早知道不答应你留下林书了……”
“奶奶。”林雀立刻打断她,皱眉说,“你在说什么。”
林奶奶沉默下来。林雀问她:“林书在旁边么?”
“……不在,我在外头和你打电话呢。”
林雀松一口气,淡淡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林奶奶哎了声,有些讷讷地:“我也不这样想的,就是一时失言……”
话说到这儿,祖孙俩都有些沉默,片刻后林雀叫她早点去休息,就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了,林雀捏着发烫的手机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爬起来准备去吃饭。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就算再没有心情,这具身体也得塞进足够的燃料,才能支撑林雀去与困境继续做搏杀。
夜晚风大,头顶的杏花落了他满身,林雀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抬脚走了两步,就僵在了原地。
——戚行简立在几步远处的路灯下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4700字加更!快夸我夸我!
第75章
春夜里的风依然很冷,而且大,花瓣儿簌簌落下来,飘过两人对视的目光。
片刻后,戚行简抬脚朝他走过来,路灯橘黄的光晕披落在他的肩头,男生身姿挺拔,气质沉静,俊美深刻的面容在灯光下恍若神明。
“……”林雀刚刚才扯了他的名头当自己的虎皮,此时难免有一些心虚,不自觉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戚行简在他面前两步远处站定,垂眼看他:“去食堂。”
林雀看了看这条路,确认从社团大楼到食堂并不经过这儿:“你走错了。”
“嗯。”戚行简说,“想看看花,不知道走错了。”
然后问他:“你吃不吃宵夜?”
林雀点点头:“吃。”
“那一起。”
林雀跟他一起往食堂走,微微松了口气。戚行简应该没听到他跟奶奶说了什么,就算听到了,戚行简这样的性格,应该也不会随意过问别人的私事。
结果才这么想着,戚行简就开口说:“刚刚是在和奶奶打电话?”
“……”林雀默默瞅着他。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抿抿唇:“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林雀反问:“一点是多少?”
戚行简回答:“听见了你要接奶奶和弟弟来中心区。”
林雀:“……”
这跟从头听到尾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