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林雀因为柳和颂的事儿、因为钱的事儿心里很不痛快,晚上盛嘉树要给他塞钱那会儿,放平时林雀有一百种办法温和地化解掉,压根儿不会话赶话任由事态发展到动手那一步。
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盛嘉树也已经被他得罪了,林雀在想盛嘉树会怎么报复他,林雀又该怎么样弥补。
陈姨叮嘱过林雀必须待在盛嘉树身边,所以他应该不会被退学——除非盛嘉树这三个多月不打算来学校。
只要林雀不会被退学,那就没关系,盛嘉树怎么样报复都没关系,林雀仍然有机会在这三个多月内在学校里站稳脚跟,保证在跟盛家脱离关系后也能带着奶奶和林书在中心区稳稳当当地活下去。
至于怎么弥补……林雀心烦地捏住手里的药管,逃避地想,弥补个毛线,明明就是姓盛的自己找死。
林雀扶着膝盖正要起身,面前却落下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林雀抬起头,对上沈悠温和的眼睛。
“你在这儿呢。”沈悠笑了笑,轻声道,“可叫我好找。”
“……沈哥。”
林雀怔了怔,站起来,沈悠打量了下他,玩笑道:“是不是一个人在这儿偷偷哭鼻子呢。”
“怎么会。”林雀不大自然地抿抿唇,露出一种麻烦到别人的歉疚,“马上就回去了,你还出来找。”
沈悠笑了笑,跟他一块儿往宿舍走,说:“你走之后,傅衍替你揍过他了,不生气了,嗯?”
林雀神色一僵:“傅哥揍他了?”
沈悠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表情,含笑道:“是啊,揍得还挺重,我看盛嘉树嘴角破了。”
林雀:“……”
林雀没说话,但脚步明显加快了,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其实很担心盛嘉树。
沈悠落后两步盯着他后脑勺,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前或忽略、或误解的种种细节忽然变得很清晰——林雀照顾盛嘉树很细心,盛嘉树受伤林雀会很紧张,傅衍说要揍盛嘉树,程沨开玩笑似的说“盛嘉树出事儿,林雀会有麻烦的”。
还有刚刚那句“盛嘉树受伤,倒霉的是林雀”。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沈悠温和的脸上闪过一抹冰冷的讥诮,不紧不慢跟上去。
林雀快步推门而入,傅衍立刻站起身要和他说话,林雀视线却从他身上掠过去,看向里面盛嘉树的位子。
程沨回头告诉他:“在卫生间。”
林雀一言不发,立刻快步拐进走廊里。
傅衍滞在原地,慢慢皱起眉。
林雀却停在洗手间门口没有进去,须臾转身回来,看向傅衍:“傅哥没事儿吧。”
傅衍一愣,阴沉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嘴角牵动,是个想笑但又忍住的表情:“我没事,揍个姓盛的我能有什么事儿。”
林雀抿抿唇,轻声道:“谢谢你。”
傅衍又不知道盛嘉树的安危和林雀自身安危之间的关系,林雀被欺负了,傅衍总是替他出头,上次面对柳和颂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人心都是肉长的,林雀对帮助他的人只有感激。
傅衍就笑起来,眼底的阴鸷倏然消失无踪,问他说:“你没事儿吧?”
戚行简不知道去哪儿了,沈悠和程沨都看着他。林雀点点头:“没事。”
“那就行。”傅衍歪头挠了挠眉毛,被戚行简戳破了心事,此时再当着其他人和林雀说话,竟然还有些羞涩起来,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只是抿着唇笑,一双恣肆粗犷的眼睛望着林雀,眼角眉梢尽是得意和喜悦。
程沨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
这个傅衍。
沈悠温声道:“你不去看看嘉树么?”
林雀望一眼卫生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等他出来吧。”
他走回自己座位上,把已经捏得皱巴巴的药膏随手丢到桌子上,拎起书包去学习室。
盛嘉树听见脚步声近了又远,神色阴鸷,狠狠关上水龙头,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戚行简说,林雀才是唯一的荷官。
但盛嘉树要入局么?他凭什么入局?凭什么尊重林雀,他喜欢林雀么?
盛嘉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来是不被在乎的,在父母眼中,他只是一个必须存在的继承人而已。
所以可以完全罔顾他意愿地安排他和林雀订婚,三个月后也一样会罔顾他的意愿安排结束这段关系,下一个“盛家独子”的未婚对象是女人还是男人,一切都不由盛嘉树自己做主。
所以盛嘉树长成这个样子。
就连对自己心里的想法都总是琢磨不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关注着林雀,不知道为什么提出假戏真做的要求,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亲吻林雀的唇,更不知道他究竟喜不喜欢林雀。
宿舍里这几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都有自己想做的事,都能快速而清晰地确认自己的想法,就连看似最严谨淡漠的戚行简,当初说休学就休学,跟随战地记者出身的奶奶跑去战区顶着炮火拍照片,家里人也几乎没有反对和阻挠。
只有盛嘉树。只有盛嘉树是混沌的、茫然的、随波逐流的。
一门之隔的洗浴间水声模糊,镜子里的人却很清晰,颧骨和唇角都有伤,头发凌乱,水珠子从面颊上一颗一颗坠下去,被揉乱的衣襟间露出青紫的指痕。
这么狼狈。
程沨说他活该。盛嘉树想,可能他真的活该。
可为什么是他活该,盛嘉树还是想不清楚。他总是想不清楚很多事,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流露出痛苦和茫然。
在林雀出现之前,盛嘉树从来不问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对那些想不清楚的事情都无所谓,可林雀出现了。
林雀出现了,盛嘉树开始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无所谓,因为他只要想不清楚,就会把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
比如上次没想清楚就要给林雀戴戒指,比如今晚没想清楚就要强吻林雀。
林雀、林雀、林雀……!!
盛嘉树把这个让他痛苦、让他愤怒、让他茫然的名字狠狠咬在唇齿间,猛的一拳砸向面前的镜子。
一拳、一拳、又一拳。
听见洗手间里动静不对,宿舍里傅衍和沈悠两个人不动如山,最终还是程沨坐不住——那到底是跟他有十多年交情的发小。
程沨跳下床,快步走去洗手间,皱眉看盛嘉树:“你干什么。”
盛嘉树毫不理会,一拳一拳狠狠砸向面前的镜子,骨节上已经渗出鲜红的血迹。
林雀也出来了,微微怔了怔,叫了声:“盛嘉树!”
“当啷!”
镜子碎掉了,破碎的镜片哗啦啦掉了满地,林雀瞳孔微微缩紧,伸手一把拉开盛嘉树。
下一瞬却被紧紧抱住了。
林雀身体僵硬,听见盛嘉树在他耳边嘶哑说:“对不起。”
动静太大,沈悠和傅衍没办法再装聋作哑,走过来看,脚步停在走廊上。
洗浴间水声停止,玻璃门被一把拉开,戚行简一手扶着门,浴袍胡乱裹在身体上,从胸膛到脖颈蔓延着一片不大正常的潮红,面色冰冷阴鸷,不复平时的淡漠和沉静。
林雀目光越过盛嘉树肩头,和戚行简对视,微微皱起眉,眼睛里露出烦躁和茫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雀把盛嘉树狠狠推开,终于忍无可忍问出一直很想问的话:“你又在发什么疯!”
盛嘉树看了他一眼,抬手捂住猩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笑。
所以说他活该呢,这辈子头一次跟人真心道歉,换来的是一句“你又在发什么疯”。
林雀狠狠皱眉,看一眼洗手间的满地狼藉,先跟戚行简说:“你先站那儿别动。”
然后抓着盛嘉树把他拽出来,推他进学习室,冷冷命令:“在这儿坐着。”
傅衍和沈悠都面沉如水,程沨脸色也很难看,转身去拿了打扫工具,林雀接过来,三两下扫干净地上的玻璃碎片,用自己一直舍不得丢的的旧毛衣包起来装进垃圾袋。
忙活完了,林雀皱眉跟几个人道歉:“不好意思,再三打扰到你们……”
沈悠也微微皱着眉,说:“不是你的错。”
林雀看了他一眼:“镜子应该找谁赔?我、我再买一面新的……”
程沨打断他:“明天找宿舍管家说一声就行,会有人来换。”
林雀就不说话了,抿唇看了几个人一眼,转身去了学习室。
洗手间里里外外站着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陷入长久的沉默。
学习室门在背后关上,林雀沉默地盯着盛嘉树,眸心一片黑沉。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盛嘉树别过脸,冷冷道,“知道你烦我,你放心,以后不会这样了。”
刚刚的脆弱仿佛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盛嘉树还是那个倨傲冷漠、总是抬着下巴看人的盛嘉树。
连说软话都这么僵硬。
林雀满心疲惫,不想再跟他讲任何话,走过去抓起他右手看了看,幸好没嵌进什么玻璃渣。
盛嘉树抽回手,起身往外走。
林雀问:“去哪儿?”
“处理伤口。”盛嘉树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眼神有种林雀看不懂的复杂,“我自己弄,学你的习吧。”
拉开房门之前,盛嘉树顿了顿,转头望着他:“我跟你道歉,你有没有听见?”
林雀反问:“为什么道歉?”
盛嘉树盯着他,很僵硬地说:“你自己想……!”
为强吻,为丢到林雀身上的那张卡,为不尊重……反正他道歉了!
房门打开,几个人还在走廊上站着,个个身高腿长,遮得头顶灯光都仿佛暗淡了几分。
男生们的视线齐刷刷盯到他脸上,盛嘉树神色恢复傲慢的冰冷,微微抬起下巴,从几个人身边穿过去。
身上几处伤还在隐隐作痛,最疼的是右手。
盛嘉树打碎了镜子,仿佛是打碎了某种心里的迷瘴。他迎着几人阴沉的视线,在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巴不得他不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