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行简在床边坐了几秒钟,也站起来去了更衣室。
怕吵醒到其他人,林雀没洗澡,打算等回宿舍了再洗,随便换上衣服拎着书包轻手轻脚走出来,就看见戚行简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戚哥……?”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出去说。”
两人就一前一后往外走,戚行简从后面看着林雀微微弯着腰、踮着脚,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像什么猫猫祟祟的小动物。
终于出了门,林雀松一口气,问戚行简:“还很早,戚哥就不睡了么?”
“睡不着。”戚行简声音沙哑低沉,“我跟你一起回宿舍。”
“哦。”林雀说,“好的。”
时间太早,两侧按摩室的门静悄悄紧闭,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回荡。
整个美食城都静悄悄的,店铺的玻璃窗内黑漆漆一片,只有外面亮着灯,雪白的灯光照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寂寞的白光。
走出美食城大门,清晨冰凉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花香和海水的腥气,天还没有亮,林雀和戚行简并肩走过寂静的路灯,花瓣儿在光晕中悄无声息地飘落,梅花早已谢尽,杏树梨树的枝头绿叶已经比花多,接下来该热烈盛放的是海棠和樱花。
早春、仲春和暮春,时间在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可是和戚行简走在一起的林雀仍然安安静静,孤僻沉默,距离不远不近,客气又生疏。
这样下去不行。戚行简默默想。
林雀很慢热——或者说林雀根本就不开窍,细水长流的情愫像花瓣儿,就算从林雀眼睛前头飘过去,林雀也能视若无睹,无动于衷,继续大步走他自己的路。
爱情是一场战争,谁都想抢占先机,而林雀是一块顽石,哪怕是谁先使他产生震动,都会在林雀那儿成为特殊的人。
而且,只怕不止戚行简一个人这样想,宿舍里那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虎视眈眈的饿狼,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戚行简望一眼身边连走路都很专心的青年,再望一眼前方漫长昏暗的路,紧紧抿起唇,神色冷淡而严肃。
·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连同接踵而至的下一个星期,林雀仍然重复着之前的日子,只是在宿舍、食堂、图书馆之外,多加了一座美食城。
“兽笼”中的比赛不总是轻松的,尤其在进入前五十名之后,几乎没有人再选择弃赛,林雀从周末这晚上开始,每天都至少要打七八场比赛,从晚上八点开始,到十点结束。
随着对手实力越来越强悍,林雀身上那种亡命徒一样的特质表现得越发明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不要命似的打法简直令所有人心惊,盛嘉树、傅衍几个人坐在台下望着他,常常会有种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的错觉。
冰冷、刚硬、锋利而致命。
格斗台上见血的频率越来越高,“兽笼”的票也卖得越来越好,林雀身上外显的戾气也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沉沉默。
“兽笼”的负责人每次看见林雀上台,心里头都会很纠结。一方面担心年轻男孩们打上头了会出事,一方面又实在欣赏这个十四区的小孩骨子里这种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们不可能拥有的冲劲,和永远都打不倒的精神。
随着林雀的排名一点一点上升,长春公学开始陷入一种特殊的、怪异的疯狂和紧绷杂糅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期待着林雀和柳和颂对决那一日的到来。
盛开的海棠和樱花树下都变得寂寞,没人有心思去欣赏娇艳的繁花,教室、食堂、宿舍,到处都在激烈地争论着林雀的胜率。
人总是这样,造神的时候不遗余力,热切而疯狂。
就在这样紧绷的氛围中,星期三的晚上十点钟,裁判第无数次高高举起手臂,激动地宣布:“这场比赛的获胜者,依然是我们从无一次败绩的——林雀同学!”
“第十一名!!”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第十一名!!”
“柳少爷准备好了吗?!林雀要来揍你了!!!”
亢奋疯狂的欢呼声中,八角笼里的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步伐踉跄,满脸鲜血,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上滴下去,漆黑的眼睛里一片黑沉的冷漠。
仿佛场内那些人震耳欲聋的呐喊中不是他的名字,这些疯狂和沸腾,也永远无法影响到他分毫。
八角笼门被打开了,医护人员冲进来,一两个人围住他,更多的人冲向躺在地面捂着肋骨哀嚎惨叫的男生。
“我没事。”
林雀喘息着推开医生的手,继续往前走,被盛嘉树一把攥住了胳膊:“叫医生给你看。”
盛嘉树面部肌肉绷得很紧,眼神阴沉冰冷,慢了一步的傅衍、沈悠几个人站在他身侧,盯着林雀的满脸血渍看了几秒钟,随即视线穿过灯光雪亮的八角笼中,沉沉看向对面台下的男生。
柳和颂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稍微向后仰起身,中长发披散在肩上,越衬得肤色苍白病态,一贯带着令人十分不适的湿冷笑意的脸上面无表情。
柳和颂以为林雀根本不可能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打到他面前,但林雀做到了。
柳和颂也终于发现自己究竟都得罪了什么人。
沈悠、傅衍、程沨、盛嘉树,还有一个站在八角笼外,半张脸隐在暗处的戚行简。
他完全低估了林雀,也已经预知了这些人对自己的报复。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柳和颂微微地冷笑。
他把林雀架在了火堆上,林雀也用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近百场胜利将柳和颂高高架在了火堆上。
事已至此,他还就赢定林雀了。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最彻底、要林雀输得最狼狈,他要林雀向一条死狗一样躺在他脚下,要欣赏林雀那双不肯驯服的漆黑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破碎。
也欣赏这些高高在上的少爷们愤怒扭曲的表情。
即便他很可能会被这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们一脚踹进深渊里,变成戚行简口中的“废人”,他也要享受这一刻将林雀、将这些继承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他一直汲汲索求的,不就是作为高高在上的胜利者的存在感。
他要变成一颗生锈的钉子、一根梗喉的鱼刺,永远永远、钉死在林雀的身上,钉死在这些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继承人们的身上。
林雀推开盛嘉树的手,摇摇晃晃的身体重新挺直了脊梁,掩唇咳嗽了几下,伸出沾满血迹的手:“我的……手机。”
程沨立刻将他的手机递过来,轻轻放在林雀的掌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想要走的路、想要大步奔去的目标和梦想。
林雀是一颗顽石,即便会被风霜雨水打磨、侵蚀出一些丑陋的伤疤和不得不适应生存的圆滑,可任何时候狠狠掷出去,仍然拥有击碎玻璃的力量。
程沨望着林雀,眼神近乎于痴迷。
他想,他或许真的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缪斯。
林雀就站在八角笼中,站在聚光灯下,低头缓慢地点按着屏幕,看台上紧接着爆发出激烈的尖叫和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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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名林雀,向第十名柳和颂发起挑战。
第86章
这月的最后两天恰好是周末,因此月末测评被安排在周五,而林雀与柳和颂的比赛就约在考试前一晚,周四晚上八点整。
周四一整天,总有人莫名其妙跑到教室来探头探脑地看林雀,眼神奇怪,表情复杂。男生们窃窃私语:“这也是曾经在柳学长身边跟过一段时间的人吧?”
“我记得是。”
“苍天,不数不知道,柳学长究竟都害过多少人啊!就这么一上午,都跑来多少人了。”
“不说十来个,七八个总是有的吧。”
“不过他们怎么光看呢,进来跟林雀说个话又能怎么样?”
“放你你敢?柳学长毕竟还没输呢!再说了,就算他真输了,那些人就敢跟林雀说话吗?不怕被报复啊!”
“这些就不说了。哎,你们说,林雀真能打过柳学长吗?”
“说实话,我看不一定……”
“林雀天天打那么多场,一连打了五六天了吧,还受了那么多伤,我看悬。”
“要是他输了,难道真要做柳学长的男朋友?”
“盛学长不会答应吧?要是半个月前说这话,盛学长还真不一定管林雀怎么被折腾,可现在,啧,不好说。”
“对啊,再说还有个傅学长呢!”
“你们忘了还有戚学长?”
“沈会长也亲自给他化过妆呢……”
“那要这么说,程学长还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他罩着林雀呢!”
“乖乖,我怎么突然开始有点担心柳五少了,咱们学校最惹不起的几位大佬,他是直接全给得罪完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真为了林雀和柳少爷杠上啊?要知道,柳家势力也不小,而且我听我爸说,柳家好像正在跟盛家接触呢。”
牵扯到那几个大家族交往博弈的层面,事情就变得复杂,男生们沉默下来,不约而同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青年。
林雀独自坐在窗下的位子上,下巴、鼻梁上都贴着纱布,握笔写字的右手腕从袖口边缘露出一点绷带白色的边缘。
漆黑发丝毫无发型可言的凌乱,垂落在他的眼睫上,林雀垂眸做题,面容苍白、冷淡、伤痕累累,却一片无动于衷的专注认真。
好像除了笔下的题目,旁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搅动他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也根本毫不在意学校里因他一个人而被搅起的波诡云谲、暗流涌动。
·
下午上音乐课的时候,池昭终于忍不住跑来找林雀。
他和林雀都选修了钢琴课,上的是同一节课。上课铃还没有打响,老师没有来,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年轻男生们要么打打闹闹,要么三五成群坐在一块儿聊天,永远热热闹闹、活力四射。
林雀依然独来独往,放下书包在琴凳上坐下来,开始复习上节课学过的谱子。
钢琴这种昂贵奢华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十四区混乱肮脏的地下酒吧里,林雀弹得很生疏,滞涩的琴音磕磕绊绊,是一整个教室里弹得最差的。
但已经没人敢再对他发出嘲笑声。乌黑油亮的钢琴在下午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奢华的幽光,林雀坐姿笔挺,纱布和绷带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孤僻沉默、充满戾气的混混,和面前的华丽优雅的钢琴充满一种诡异的、矛盾的、说不出来的张力。
池沼站在门口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抬脚走过来,在林雀因为一段旋律一直弹不通顺而不得不停下来翻看谱子的时候轻轻开口:“这段不是这么弹的。”
林雀抬头看他,池沼迟疑了下,伸手放在琴键上,五指灵巧翻飞,一段流畅优美的琴音就从他指尖淌出来,悦耳动听。
林雀盯着他的指法看,池沼收回手,林雀重新弹了一遍,依然很生涩,但确实比刚刚好很多。
池沼微微笑了下,说:“你学得真快。”
林雀停下弹奏,抬头看向他:“脸怎么了。”
池沼愣了下,林雀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关心别人的人,何况与池沼有那样糟糕的初见。
他不自觉摸上左半边脸,遮挡住脸上的指印,咬着嘴唇说:“柳和颂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