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嘉树递给他水:“喝一口。”
瓶盖已经拧开了,林雀摘掉护齿,接过来喝了两口,盛嘉树眉头拧得很紧,盯着林雀鼻根和嘴角新添的伤口,没察觉自己露出了一点焦虑,嘴上说:“别跟他硬碰硬,打输了也没事的。”
傅衍啧一声:“大少爷,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程沨笑:“这才第一回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沈悠扶了下眼镜,也微微笑说:“还不是傅衍吓得他,嘉树这也是关心则乱。”
“谁关心他了……”盛嘉树眼神躲闪了一下,去瞅林雀,却见林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句话似的。
盛嘉树抿抿唇,不大自在地说:“还有十来分钟就完事了,等下带你去美食城,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哎呦喂,大少爷还真是财大气粗。”傅衍哼笑,沈悠接口笑说,“那一会儿去吃火锅怎么样?嘉树请客,林雀想吃什么随便点。”
盛嘉树哼一声,抬起下巴说:“行啊,当我给林雀摆的庆功宴。”
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却很默契地一个比一个表现得轻松。林雀弯起唇角,很淡地笑了下。
不是被他们装出来的轻松骗到,是因为感知到了男生们对他的善意。
“林雀。”一直默不作声的戚行简忽然开口,说,“放开手去打。”
林雀低头看他,戚行简微微仰起脸,神情冷静平淡,说:“只要没犯规,不怕把他打出重伤,有校长看着,柳家人不会因为这个把你怎么样。”
林雀微微一怔。
其他几个人沉默了几秒,傅衍扭头看向林雀:“是这样的没错,你不要有顾忌,知道么?”
林雀看着戚行简,慢慢点了下头:“知道了。”
一分钟时间转瞬即逝,林雀起身走了,盛嘉树一脸茫然,问沈悠:“什么意思?林雀还对他手下留情了么?”
“不算手下留情吧。”沈悠回忆着刚刚那一场,以及前面林雀打过的很多场,微微皱眉,“只是林雀太有分寸了。”
换句话说,林雀确实不太明显地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顾虑。
能上“兽笼”打比赛的学生,全部都是签了一堆责任合同、以及征得监护人同意的。格斗比赛难免受伤出意外,这是每个进入八角笼的人该有的觉悟。
可林雀毕竟与这些少爷们在身份、家世上天差地别,又在学校里感受过太多的恶意,担心对手受伤太重招来对方家人的报复所以过于谨慎,站在林雀的角度上想,会有这样的顾虑也很合理。
恐怕这也是林雀打了这么多场,却没有一个对手受重伤的原因。
几人回到位置上坐下,盛嘉树抿起唇,抓着扶手紧紧盯着赛台上。
他从没有这样恼恨自己不会格斗、不懂格斗,不能帮林雀出主意,甚至看不懂林雀的比赛。
程沨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摩挲了下扶手,桃花眼中深晦不明。
他也不懂格斗,甚至厌恶暴力,可现在除了故作轻松说几句宽慰的空话,一丝一毫也帮不到林雀。
第二回合开始,柳和颂出手更迅猛,几次将林雀逼到赛台边缘,或是在地上缠斗,用四肢和身体将林雀缠得密不透风,嘴里咬着护齿不能说话,但眼神分明是戏谑的、恶劣的,像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黏腻地缠住林雀。
但格斗场上出现贴身缠斗是很频繁正常的现象,赛场摄影师也不会专门给选手面部特写,除了林雀,谁也没有察觉柳和颂这种放肆变态的猥亵。
林雀眉眼紧绷,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在柳和颂又一次将他压制在地面、用冰凉的手指隐蔽抚摸过他腰侧时猛的屈肘狠砸对方肩膀,在柳和颂吃痛泄力的短暂间隙中挣出双腿,抻直柳和颂一条胳膊,就将他反锁在地面!
形势瞬息逆转,柳和颂被林雀紧紧锁住一条胳膊,脊背也被林雀用双腿别住,他的另一只手以及腿部都无法发力,碰都碰不到林雀,肩膀险些被林雀活生生拧脱臼。
柳和颂痛得脸色惨白,裁判及时上前关注他的状态,柳和颂起先还不肯示弱,但肩膀上持续的剧痛令他几乎立刻就出了一身的冷汗,终于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拍打地面,裁判于是立刻叫停,林雀得分。
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傅衍攥起拳头大喝一声,十分畅快,说:“林雀还是不够狠心,不然这一下直接把他拧脱臼就完了。”
程沨微微皱着眉,说:“小雀儿是不是力气不够了。”
林雀这阵子确实太累了,正常选手打完比赛会得到精心的照顾和充足的休息,可林雀不仅每天都要打近十场比赛,一连打了这么多天,白天还要上课,甚至每晚十点多打完比赛回去还要在宿舍学到半夜,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这样高强度的节奏,是个铁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身体健康本来就极度欠缺的林雀,何况林雀还受了那么多伤。
只怕是林雀的身体已经要到极限了。柳和颂是以逸待劳。
傅衍立刻恢复了冷静,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其他几个人一声不吭,神色都很阴沉。
第二回合也结束了,双方得分依然胶着。
看台上也因为胶着的比分变得紧张起来,场内气氛十分紧绷,看林雀低着头走到八角笼的角落里坐下,苍白阴郁的脸上泄露出一丝疲惫。
柳和颂坐在他对面一角,一面抬头喝水,一面垂眼盯着他。
林雀的强悍远远超出他所料,他还是有些大意了。
喝完了水,瓶子递出去却没人接,柳和颂偏过脸,就看见池昭站在八角笼外,扭着头望着对面的青年,神色很怔忪。
柳和颂打量着池昭的表情,微微眯起眼,轻笑:“怎么,喜欢上他了?”
池昭一个激灵,立刻回神,却没有藏好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慌乱。
柳和颂就轻轻笑起来:“还真喜欢上他了啊?”
池昭看了他一眼,立刻又把眼睛垂下去,说:“没有,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柳和颂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微笑,“你不是总往他身边凑得欢么?”
池昭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没关系,你喜欢他很正常。”柳和颂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我也喜欢他。”
“可惜,他就是不肯乖乖的听话,非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搞出这么大动静,连校长都惊动了,但是有用吗?”
“最后还不是要输给我,变成我脚底下的一条狗。”
柳和颂嗤笑一声,将水瓶漫不经心丢给台下的池昭,微笑说:“你既然也喜欢他,那明晚上,我让他和你一起玩玩儿怎么样?”
池昭脸色更苍白。柳和颂口中的“玩玩儿”是个什么玩儿法,池昭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吐出来。
对面戚行简正在给林雀喂水喝,池昭心中几种情绪冲击着他,竟然令他生出短暂的勇气,咬牙说了句:“你还没有赢。”
可即便鼓足了勇气声音也很小,但柳和颂还是听见了,眼睛顿时就眯起来,幽绿的瞳孔中光芒闪烁,划过一丝狠毒,脸上却笑着:“你再说一遍?”
池昭理智回笼,在柳和颂的逼视下整个人都开始发抖,额头上沁出一颗颗冷汗。
柳和颂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起来,低头对池昭说:“那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看着我是怎么打赢他,让他跪在我脚底下哭出来。”
“铛铛!”一声响,第三回合开始了。
两人比分胶着,这一场必须要决胜负,林雀不想再拖长战线打加时赛,但显然柳和颂并不想速战速决。
有了上一场的教训,柳和颂不再大意,他确实是一个很恶劣、很变态的对手,出手迅猛,却总是刻意露出破绽,在林雀反击时又轻松格挡,如狡猫戏鼠,一点一点消磨着林雀的体力和心气。
比赛进行到一分半,柳和颂的得分已经有明显优势,看台上一阵阵呐喊又一阵阵惊呼,后排的人忍不住站起来,睁大眼睛盯着八角笼中的两个人。
林雀脸色苍白,神情阴郁,汗水混杂着血水一颗一颗从下巴上坠落,漆黑的眼睛紧紧盯住柳和颂,寻找能将对方一击毙命的契机。
交手中林雀再次被逼到铁丝网旁边,柳和颂咧嘴露出一个笑,照着林雀的头部狠狠一拳打过来!
出乎意料的,林雀直接放弃了防守,对柳和颂这一拳视而不见,扭身飞起一条鞭腿狠狠朝柳和颂侧脸抽去!
林雀鞭腿的威力可不是开玩笑,柳和颂这几天见识多了,反应很快,不得不立刻撤手架住他的腿,“啪!”一下攥住林雀的脚踝,并借助惯性狠狠用力,竟然就要将林雀脚踝活生生扭断!
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但惊呼声立刻就戛然而止,一双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
众目睽睽中,只见林雀反手抓住铁丝网借力腾身,整个人一瞬间几乎平行于地面,随即扭过腰身,另一条腿竟然就那么从被钳制的那条腿上翻过来,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柳和颂脸上!
正中下颌!!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暂,几乎一秒都不到,很多人甚至都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只见柳和颂忽然就松了手,朝后退开几步,看那步伐竟然有一些踉跄。
林雀翻身落地,神色狠戾,旋身又要来一记鞭腿,却被教练紧急拦住。
——发生什么?为什么裁判要阻止林雀继续进攻?
众人脑子里才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眼睁睁看着柳和颂身体晃了晃,忽然就踉跄一下,栽倒在地!
变故突如其来,全场哗然,观众席上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抻长了脖子盯着八角笼,就看见裁判半跪在倒地的柳和颂身边,弯腰观察了下他的状态,随即高高举起一只手,竖起一根大拇指。
紧接着手势变换,四指握起,食指弯曲。
观众们意识到什么,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叫,跟着喊:“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KO!!!”
“林雀KO了柳和颂!!”
“林雀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沸腾,看着笼门打开,四五个医护人员冲进八角笼围住了地上的柳和颂。傅衍一跃而起,跟着冲进来,就一把高高抱起了林雀!
“小公主!你赢了!!”
林雀冷不丁被他抱起来,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他肩膀,低头怔怔看他,脸上还有点懵:“我赢了……?”
傅衍拼命点头,咧嘴笑开,狭长眼眸中绽放出光芒,毫不掩饰的亢奋和喜悦,抱着林雀转了好几个圈。
已经没人去在意失败者了,全场都在高呼林雀的名字,一片沸腾中不知道谁第一个喊“雀神”,很快所有人都开始跟着喊。
“雀神!雀神!雀神!”
傅衍大笑,抬头仰望着林雀,笑着说:“雀神,这下真的封神了!”
几个男生跟着跑上来,盛嘉树脸色很不好看,推傅衍的胳膊:“你他妈给我把他放下来!”
他这个未婚夫还没死呢,大庭广众,傅衍在这儿抱着林雀又跑又笑的,算什么事儿?
傅衍心情好,也不跟他计较,屈膝把林雀放下来,林雀扭头去看旁边的医生,却又被人一把抱住了。
盛嘉树紧紧抱着他,闻到林雀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血腥味儿,激荡的情绪冲击着心脏,舌尖上悬着万语千言,可过了好几秒,只憋出一句:“……真厉害。”
他真的、真的、好喜欢林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