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关乎他们的利益,都不值得红脸。
听说圣峰失火,谢昀脑子差点被烧坏,又莫名其妙自己好了。
傅云疑心谢昀的眼睛也坏了,不然,看戏就看戏,怎么时不时还看一看他?
吵到后半程,该说的车轱辘话都说尽了,该摆的架子也摆足了,眼看能散场,结果一直作壁上观的谢昀迈出步子。
几十双眼睛刷地投向谢昀。
谢昀看向傅云。
傅云不得已收起正在画的符,装作自己听得很认真、很关心宗门大事。
谢昀说:“云峰主上书的清源改革,涉及培养外门弟子的部分,我觉得十分有意义。”
他建议,从他开始,礼贤下士,不拘一格,专门拨出资金,固定扶持一些弟子。
支持谢昀的长老们若有所思。
——傅云想搞改革、捞来外门的人心,谢昀直接定点扶持,资助弟子。这用不了灵石,却能分走傅云的声望!
傅云倒不介意谢昀横插一手,只是觉得谢昀不怀好意。
这小子怎么一反常态,要帮傅云推改革,真是烧坏了狗脑子?
会议完了,长老各自散开,傅云没堵到他的好师弟。
傍晚,他一路招摇,去了圣峰谢昀的住处。他也不进去,就在谢昀洞府外那片的竹林小径上站着,让自己的弟子喊道:
拜见少宗主!多谢少宗主支持清源改革!体恤下情,力排众议,专拨资财……
话里话外,好像资助弟子的想法是傅云先跟谢昀提了,谢昀这才深受启发,努力推行。
竹屋的门终于开了,谢昀从他的狗窝里出来,人模人样地换了身素色道袍。他身上水气很重,大约是才梳洗过,准备睡下了。
许是逆光的缘故,他眼珠像两丸黑石,冷漠无神。但等他走近了,对上光,又变成粲然的弯弯笑眼。
脸上也恢复往常的笑样:“师兄,你再吵下去,隔天道长明就会猜咱俩是一伙的,要搞改革,谋求人心,篡位夺权……”
傅云从容道:“我有师尊护着,宗主要杀也先来杀你。”
“……”谢昀由衷道:“我真想掐你。”
傅云:“那我就去告诉师尊,你想掐死我。”
谢昀说:“我真想掐一把师兄的脸皮,是够厚,还是根本没有。”
傅云身姿似竹、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地摊开手:“你给我钱,我给你脸。”
谢昀不是要资助外门吗?管他是不是真心,是真钱就好。
傅云的手已经摸向谢昀储物袋,谢昀反应很大地退了一步,倒让傅云一愣。
谢昀低着头,自己解下储物袋,把里边灵石倒给傅云。
他这样顺从,傅云反而很警惕:“你为什么主动给我钱?”
谢昀问:“我们很熟吗?”
傅云:“不熟。所以?”
谢昀:“那我给钱自然是为谋利,难道还能是因为爱你?”
傅云:“你的嘴皮比我的脸皮厚,真话藏得够紧——到底为什么插手改革?”
谢昀一默。
然后一笑:“你知道,仙门联比要开始了,百岁以下的弟子都得参加。你我同样。”
“宗门这边呢,希望你和我停止内斗、一致对外。所以我就想帮你推一把改革……”
傅云:“鬼话连篇。”
谢昀真诚至极:“我是真想帮一帮师兄——你最好别再碰改革,也别想太多,在仙门大比前就跑出太一。”
谢昀解释说,魔渊裂隙越扩越大,修界心魔肆虐,急迫与妖界结盟。
“但新妖皇,也就是你可怜的前妖奴,”谢昀慢条斯理解释,“坚持要拿各宗弟子当人质,尤其提到你和我。”
几大宗门当然不愿意交人,但不交出一两个做人质,又怕妖界不满。
到底该交谁,怎么定?
于是几宗商量一番,把这次仙门大比定做筛选的标准之一。谁家弟子输了,证明谁无能,自家宗门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弟子送出去。
而在核心弟子中,傅云声名最不显。
“太一想舍弃你,你师尊也不是好东西,我觉得你该尽早跑路。”谢昀道:“所以我就思考,要捞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走?帮你推一下改革,够不够?”
傅云从大量废话中捕捉到少量真心,“这么想我离开太一?”
谢昀:“只是个建议。”
傅云:“若我非要杀了你再走?”
谢昀:“我们的仇,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之前种种,算是扯平了——你死过一傀儡,我废了一化身,我抢过你师长,你也抢了回去。”
傅云:“可我觉得,杀了你更安稳。”
谢昀:“你是窥探过天机,认定未来我会杀你?”
傅云面色不显,但也没有否认。
谢昀心道,果然。
傅云把留影珠外传给谢灵均,钻了天道誓的空子却没有受到天罚。当时谢昀就猜,傅云是不是有握着能蒙蔽天机的东西。
他现在提出这点,是为了让傅云心有忌惮,离他远些。
谢昀:“为了避免你杀我我杀你,我们更应该离彼此远远的,对不对?”
傅云哼笑了声。
“你怕了。”
他的嗓音并不多么凌厉,但谢昀看见他嘴角细微地挑起又撇下,那是嘲讽。
傅云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谢昀这个人,并为此感到……荒谬。
傅云笑了:“天道竟然会让你做‘天眷之子’。”
他鲜少在谢昀面前笑这么开怀。
谢昀读懂那未尽之意,那潜藏在笑容之下的蔑视:竟让你这样一个懦夫,来做我对手。
你也配。
一股尖锐的怒意攫住谢昀,让他指尖发麻。但紧随怒意升腾而起的,是更有力更沉重的心跳。
然而下一瞬,所有外露的情绪退去,谢昀复又露出刻板的假笑。
他问:“真要和我斗到死?”
傅云:“和你斗起来还算痛快。”
“好。”谢昀点头。“好。”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与傅云的距离,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我真想掐死你。”
谢昀很少这样直接地盯住别人,太激进,不符合他谋生的策略,但这次他直勾勾盯住了傅云。
这双黑洞洞的眼睛好像鬼一样,傅云只从中读出一句话——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傅云走了。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针对青圣,还是针对谢昀?
谢昀想着想着,给自己贴了张清心符。
他坐在床上,神魂里的困意拉拽他往更深的梦境沉落下去。
*
谢昀不会知道,他以为跑走的傅云还在竹林中,静静等着天黑下去。
傅云放出神识,没有遭到抵抗。他知道谢昀睡下了。
谢昀很有问题。
谢昀有一个习惯,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一些时候,他会不自觉去绕自己的头发。
这代表有一些事在他掌控外,他焦躁难安。这习惯是谢昀十多岁就养成的,若非刻意,很难伪装或改变。
今天看,谢昀身前那几根头发都快绕成黄河十八弯了。
他似乎很想让傅云快点滚出太一,想到焦躁的程度。
为什么?
谢昀失忆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傅云拿出今天新画的符纸小人,注入灵力,又咬破手指,往灵力中挤进自己的血。
他想进谢昀识海一看。
小人一路畅通无阻,耀武扬威,挤进谢昀洞府。
谢昀躺在竹床上,呼吸深且平稳。小人倏地出手,朝他前颈袭去。
傅云一直想知道谢昀的实力,无奈两人都在藏修为,狗狗祟祟得如出一辙。现下谢昀沉浸梦中,正是偷袭的好时候——谢昀要死了,是一件美事;要是不死,傅云也能探一探他反击的手段。
小人简陋的纸手已经摸到谢昀。
但谢昀没有起身,也没有醒过来。他睡得竟这样沉。
小人用纸手拢住自己的灵力,贴近谢昀的嘴,将灵力和其中的血轻轻送进去……
确认血灵进了谢昀体内,傅云在竹林中,动用幻梦功法。
不多时。
他真的潜入谢昀识海,里边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谢昀做了什么鬼梦。
傅云静下心感受灵力流向,他怀揣一线希望,祈祷能找到谢昀灵台,再让谢昀变成真傻子……
感知到灵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