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蛮扬起下巴,正要开口叫阵。
却见对面的傅云很干脆地抬手,道:“我弃权。”
全场哗然。
苗小蛮懵了。
傅云对苗小蛮说:“此兽不是你能驾驭。听闻你为驭使金乌,饮下过凤鸟血,可每次驱动妖血,都是在燃烧自己寿元。”
大比前他就查过各宗来人的资料,在窥听方面,青圣是极其好用的。只是每次去圣殿,傅云都会被藤蔓缠一缠……勉强还能忍受。
苗小蛮愣了愣,而后咽了下喉咙,说:“那、那就是我赢了!”
傅云:“输赢轻而生死重,小友,惜取少年时。”
苗小蛮被这长辈似的一通话堵得哽住,脸气得一鼓一鼓的。
傅云朝她笑了笑。
苗小蛮更怒了,觉得是没把自己放在眼中,她跃跃欲试,想要莽撞上去。
傅云一拂袖,把这个少年扫到擂台边。
候场的兽宗苗长老扑到台边,边用灵力,边抬手,想接住摇摇欲坠的苗小蛮、他曾孙女。
这时傅云再引灵力,就把晕头转向的苗小蛮扫下擂台。
苗长老往上一蹦,接住苗小蛮。
他有点怒。
——受人邀战而不应,说是弃权又出手,太一剑修坏得很哪!
目光冷厉,扫视傅云,扬声问道:“傅小友好眼力,能洞彻妖兽血脉。敢问是身有御兽的法宝,还是说,你也与古妖血脉有些渊源?”
这个问题在他自己看来,是很刁难的。
如果傅云承认身有法器,对修士无效,却能压制妖兽,那就有御凌霄所说“用本宗以外的邪物干扰比赛”的嫌疑。
如果承认身有古妖血脉,那也不好。
身负妖血——最可能的便是混血种,这向来是一个暧昧的领域,百年前,修界还曾兴起过“灭妖”之举,连同混血斩杀殆尽。
傅云听罢,也不否认。在众人看来,这就是直接承认了。
苗长老越发觉得自己问了个好问题。他吹了吹胡须,期待有人能议论傅云“妖魔鬼怪”,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名声总归不大好听。
场中十分安静。
苗长老摸胡须的手停下。
傅云说:“前辈可还有想问的?”
苗长老忘了,这已经不是百年前。
现今修界和妖界正谈结盟,怎好对妖兽喊打喊杀?
高台上,各宗长老想的更多些。
——不久前妖族来谈判,要几大仙门拿重要弟子作人质。
各家弟子成名许久,唯独傅云声名不显,几乎是默认的弃子。
但今日傅云的表现着实让人意外。
御兽宗长老敢当众说傅云和古妖有牵连,那大概是真的。难道妖皇关注傅云……是为了古妖血脉?
身有奇异,来日成就也许不凡。
想到此,太一座上长老终于发话:“兽宗长老,血脉这等隐秘,怎能公开询问?”
苗长老讪讪:“欸,我是爱才心切,冒犯了、冒犯了……”
他心想,呸,果真和旁人说的一样,太一剑修心是冷的。否则傅云被他质问的当下,这老剑修怎么不来维护?权衡半天,才来发话护自家弟子。
傅云却朝讪讪然的苗长老微微一笑,“长老一腔怜子真心,云向往之,何来冒犯。”
他的眼神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这话倒惹得苗长老一愣。心里突然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
傅云上了一通擂台,吹了吹风,听了些风言风语,什么都没做,有关他“不战而胜”的风声却传到了山门外——
这算是傅云在修界公开的第一战。
他的招式、擅长和弱点,对其他宗门来说都是未知。因此这次比赛许多人关注,却没能见到傅云出手,实在是遗憾又恼火。
“那天我去观赛,邪门得很,御凌霄可是实打实的杀神,谁曾想连还手都不能,这是何等憋屈?那傅云身上,又背负何等的机缘?”
茶楼酒肆里,有惊叹的,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发酸的。
“诸位可别忘了,那位傅峰主师承于谁!你我若有那等背景和资源,三十年,也该混出头来了……”
“唉,可见不仅投胎是门技艺,这认师傅,更是门水深的大学问哪。”
茶楼向来是消息流通的好去处,各方齐聚,心思各异。太一外的宗门,想到御兽宗今天丢了面,现下怕是难过得很,心情不免舒畅……
苗长老在对傅云笑,像一朵白菊花。
傅云刚下台,他就迎了上来。
这位长老长年闭关不通世情,气性虽大,但品性也算不错——他来找傅云,是为当众质问傅云的血脉赔礼。
傅云和苗长老聊不多时,哄得老头晕头转向,接着,用一句“见到小蛮,就像见到我小师弟,也是这样鲜活可爱”……老头眼睛亮起来,聊到曾孙女,话头就止不住。
傅云早早做了准备,给出数瓶丹药,称是师尊所赐,延年益寿所用。
最后苗长老热泪盈眶,递来一块令牌,“这是可以在南部穿行的令牌。大比结束后,请傅小友一定到兽宗做客,我亲自招待!”
最后苗长老一时兴起,还讲了一些兽宗特有的驯兽技巧。
在傅云刻意引导下,长老又说到怎样操控妖兽神魂、让其作为傀儡。
“不过妖兽也是生灵,也有灵智。此法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妖魂反噬,”长老说,“因此我们训练弟子,都是先让他们把分魂注进傀儡,再用傀儡操控妖兽。”
傅云心想,果然。
凡界青川那时,突兀有练气的妖鸟跑出结界,攻击凡人,前来捉拿它的弟子不是活人,全是傀儡,最后莫名自燃。
驯兽之术,多有传承。
北边的仙门,却学会了南边兽宗的驯兽术。
那就有意思了。
南北勾结,所图为何?
*
傅云告别苗长老,各自满意地各回各家。
行至慎如峰下,太阳正烈,本该是虫鸣躁动的时候,今夜却安静得很。傅云停下脚步,倏地转身,朝虫鸣最安静的地方去。
那人身形颀长,穿白衣也掩不住一身风华,是谢灵均。
他提着一截树枝,贯穿一个瘦弱的黑衣人。傅云临近时,那人头上的兜帽落下。谢灵均猛地看向傅云,傅云目光一凝。
这黑衣人他在前晚的接风宴上见过——西蛊宗的圣子。
傅云给了谢灵均一眼,谢灵均抿了抿嘴唇,说:“我看见他跟踪你。”
傅云:“你也在跟踪我。”
跟踪到半路,还顺路捅了前辈。
“……”谢灵均不和他辩论,单刀直入:“蛊宗阴毒,圣子今晚带的手下身有魔气,已经被我处置。至于这所谓圣子,我来处理……”
傅云:“你要怎么做?带到几大宗主面前,把圣子和他手下的尸体砸蛊宗脸上,要他哭着认错?”
谢灵均的神色端肃,意思是:不然呢?
傅云叹了口气,循循善诱道:“谢家主,我还有个办法——”
傅云招了招手,谢灵均下意识把耳朵倾回去,然而才刚侧头,他就顿住。默了默,谢灵均说:传音吧。”
傅云将如何处置蛊宗圣子说出来。
谢灵均挣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把圣子五花大绑、三刀两洞后,递给傅云。傅云接着问:“他的手下呢?”
谢灵均神色有些不自然,手指在下方搅了搅,低下头说:“只有一个手下,看见是魔修,我不小心把他捅死了。”
傅云说:“好了。你没做错。我来帮你埋。”
谢灵均说:“你今天刚比试完,后天还有安排,先回峰吧。”
他却没有说自己明早也有一场比赛。
傅云知道谢灵均的赛程安排,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有知道的迹象,于是点点头,当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地转身。
谢灵均紧盯地上,一心挖坑,但他的衣角飘起来又落下。傅云看着看着,手一引土灵,帮忙掘出一个地坑,猛地把尸体吞进去。
谢灵均无事可做了,但他还没有走开。
傅云:“你想问我什么?”
谢灵均深深看他一眼,迎着太阳,傅云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谢灵均忽然弯了弯眼,像是个不太鲜明的笑。他从来不擅长笑,这个笑有点苦。
谢灵均转着剑,磨着剑鞘,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他是谁,傅云还真愣了一下,主要他欠的爱恨情仇有些多。结合谢灵均的身份立场来联想……想出来“他”是谁了。
傅云本来不该回答,或者客气地用“谢家主不必担心”敷衍过去,这样牵连太深,是耽误谢灵均。但谢灵均问话时的表情,他那个笑……
傅云心里跳了一下。
傅云说:“我过的很好。”
谢灵均的笑忽然就变好看了,唇红齿白,容色惊人的清俊。“好。”他点头,好像还觉得不够重,又点一下,说:“那很好。”
谢灵均忽地传音:“决赛抽签今晚出来了,你和谢昀被安排在最后一场。一定小心。”
不等傅云回话,谢灵均已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虹瞬息远去。飞得那样急,那样快,连方才杀人的那截血枝都忘了捡。